清晨五點,天未亮。
舊鎢礦場的死寂,被一聲刺耳的哨音狠狠劃破——像淬了冰的刀子,紮得人耳膜發疼。
“集合!五分鐘!晚到者,今日無飯!”
生化人軍官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砸在大通鋪的乾草上時,三千一百二十名新兵瞬間炸了鍋。
他們像受驚的兔子般躥起來,穿衣穿鞋的動作快得像被火燒,有人慌得把褲子穿反,有人踩掉了鞋,光著腳就往外沖。
大通鋪的乾草不算厚實,但蓋在身上的厚毛毯是昨天剛發的,軟乎乎、暖融融的,好些人這輩子都沒睡過這麼舒坦的床。
可此刻沒人敢貪戀暖意,那聲“無飯”的警告,比刀子還管用。
外麵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幾盞馬燈掛在竹竿上,昏黃的光暈在寒風中搖搖晃晃,把新兵們奔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倉皇逃竄的鬼魅。
李老栓慌得係錯了鞋帶,連滾帶爬衝出門時,差點和隔壁鋪的青年撞個滿懷。
“跑快點!聽說陳長官的教官都是‘鐵人’,真會餓死人的!”青年喘著氣喊,聲音裏帶著後怕。
李老栓沒敢應聲,隻顧著往前沖。
他想起昨天陳縣長來訓話的樣子——穿著筆挺的灰軍裝,腰桿挺得筆直,手裏拿著一根黑亮亮的短棍(後來才聽人說那叫“手槍”,能隔著五十步打穿三層牛皮)。
“從今天起,你們不是泥腿子,不是任人欺負的羔羊!”
陳縣長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抬起頭,挺起胸,練好本事,不僅能拿七塊大洋月餉,還能活出個人樣來!”
活出個人樣來……
李老栓咬了咬牙,把快到嘴邊的喘息嚥了回去。
等三千多人在空地上勉強排成佇列,天邊才剛泛起一抹青白,像被人用毛筆蘸了淡墨,悄悄抹在黑幕上。
高台上,林致遠負手而立。
身後站著十名同樣穿著灰軍裝的生化人教官,晨霜落在他們冷硬的側臉上,線條淩厲得像沒有生命的石雕,連眼睫毛都沒動一下。
“從今天起,訓練開始。”
林致遠的聲音不大,卻像帶著穿透力,寒風都擋不住,三千人站在原地,聽得清清楚楚。
“訓練大綱,陳長官親筆擬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歪歪扭扭的佇列,像刀子刮過皮肉,“和你們所知的所有操典,都不一樣。”
“第一條,佇列。”
林致遠走下高台,腳步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新兵們的心上。
“站,要像槍。”
“走,要像牆。”
“轉,要像刀。”
三個短句,斬釘截鐵。
“立正——”
口令落下,三千多人稀稀拉拉地站直,動作歪歪扭扭,像田裏被風吹倒的莊稼,東倒西歪。
“腿併攏!收腹!挺胸!頭抬起來!”
生化人教官們瞬間散開,走進佇列裡,手掌拍在新兵背上的聲音清脆刺耳,“啪!啪!啪!”
“腰沒挺直!”
“腿分開了!”
“頭低著幹什麼?怕槍子兒嗎?”
有人被拍得疼得齜牙咧嘴,卻沒一個人敢吭氣——剛纔有個前民團的兵油子嘟囔了句“練這個有屁用”,當場被一個生化人教官單手拎起來,像拎小雞似的扔出三丈遠,摔得半天爬不起來。
“覺得傻?”林致遠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冷聲道,“等土匪的子彈飛過來,你們就知道,聽命令一起臥倒,比你們自作聰明亂竄,活下來的機會多十倍!”
李老栓努力挺直腰板。
肩胛骨發酸,後背綳得像張弓,三十年沒直過的腰桿,此刻像被硬生生掰正,疼得他額頭冒冷汗。
可他不敢放鬆。
他想起家裏餓得皮包骨的兒子,想起枕頭下藏著的、還沒捂熱的餉銀條子,想起陳縣長說的“活出個人樣”。
這點疼,算什麼?
站了不到一刻鐘,佇列裡就有人開始晃,身體搖搖晃晃,像風中的落葉。
兩刻鐘,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裡,冰涼刺骨,凍得人一哆嗦。
半個時辰,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像一群破舊的風箱在拚命拉動,呼哧,呼哧……
“這就累了?”林致遠的聲音帶著冷意,“你們吃的白米飯,穿的厚毛毯,拿的七塊大洋,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現在這點苦都吃不了,將來怎麼拿槍?怎麼保護自己的爹孃老婆孩子?”
沒人敢說話,隻有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枯草,打在褲腿上沙沙作響。
“繼續站。”林致遠抬眼望向東方,“站到太陽出來。”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金色的光線灑在空地上時,佇列裡已經倒下了七八個人——不是真暈過去,是腿軟得站不住,被教官拖到旁邊的草垛上休息,臉色慘白如紙。
李老栓的雙腿也在抖,膝蓋發酸,骨頭縫裏像鑽進了無數隻螞蟻,又酸又麻,癢得鑽心。
可他看著高台上那麵獵獵飄揚的青天白日旗,紅得刺眼,心裏那股勁又上來了。
他想起剛才休息時,聽到旁邊兩個新兵的嘀咕:
“聽說陳長官的兵,將來用的槍都是‘陳家採購’的,比洋人的還厲害,能連發!”
“不止呢!縣衙的人說,陳長官還有個‘秘密工廠’,能造比手榴彈還厲害的傢夥!”
秘密工廠?連發的槍?
李老栓心裏一動,腰桿挺得更直了。
上午的訓練是負重越野。
每人要繞著礦場跑,一圈三裡多地,足足要跑三圈。
礦場依山而建,道路崎嶇,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長滿了野草和碎石,踩上去硌得腳生疼。
第一圈,隊伍還勉強成形,腳步聲還算整齊。
第二圈,有人開始掉隊,落在後麵大口喘氣,腳步越來越慢。
第三圈,隊伍拉成了一條長蛇,稀稀拉拉的,像斷了線的珠子。
李老栓喘得肺裡火辣辣地疼,像吞了一團火,揹包的帶子勒進肩膀,磨破了皮,血滲出來,黏在粗布衣服上,又疼又癢。
他旁邊那個瘦小的青年已經吐了,扶著路邊的樹,吐得昏天黑地,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哭得像小貓嗚咽。
“哭什麼?”一個生化人教官從旁邊跑過,聲音冷硬得像石頭,“哭能讓你家吃飽飯?哭能擋住土匪的刀?”
“跑!跑死了,家裏每月能領一塊大洋撫卹金,領二十五年!值!”
青年一抹臉,擦掉眼淚鼻涕,咬著牙埋頭往前沖,腳步踉蹌,卻帶著一股狠勁。
李老栓也跟著往前沖,腦子裏隻剩一個念頭:跑,不能停。
停了,這白米飯、大塊肉的好日子就沒了;停了,就永遠隻能做任人欺負的泥腿子。
中午開飯時,三千多人癱在空地上,橫七豎八的,像一群被抽走了骨頭的死狗,連手指頭都懶得抬。
可當炊事班抬出飯菜時,所有人瞬間活了過來!
大桶的白米飯冒著騰騰熱氣,香氣飄得老遠,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一大盆燉肉肥瘦相間,油光發亮,肉塊燉得軟爛,一抿就化;還有綠油油的炒青菜、爽口的鹹菜,每人一碗雞蛋湯,蛋花飄在上麵,鮮得能掉眉毛。
分量管夠,隨便添!
李老栓捧著飯盒,手還在抖,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裏——香!真香!
油脂在嘴裏化開,順著喉嚨滑下去,暖遍了全身,連骨頭縫裏都透著舒坦。
這不是家裏那種滿是沙子和糠皮的糙米,是顆粒飽滿的白米;這不是逢年過節才見一點的肉星,是實實在在的大塊肉!
“慢點吃,別噎著。”
瘸腿老兵張大山扛著飯勺走過來,給李老栓又添了一勺肉,瘸腿踩在地上,一顛一顛的,“陳長官說了,訓練苦,夥食就得跟得上,吃飽了,纔有力氣練本事。”
“張哥,這夥食也太好了,得花多少錢啊?”李老栓嚥下飯,小聲問。
張大山笑了笑:“陳長官說了,僑商捐的錢,全用在你們身上!不僅要讓你們吃好穿好,將來還要給你們配最好的傢夥!”
旁邊一個新兵嘴裏塞滿米飯,含糊地喊:“我不管啥僑商!隻要有肉吃、有餉拿,讓我幹啥都行!”
“不止這些!”另一個新兵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聽說,下午還要學認字算術!陳長官說了,學不會的扣餉,學得好的有賞!”
認字算術?當兵還要學這個?
新兵們一片嘩然,臉上滿是疑惑。
李老栓也愣住了,他這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怎麼還要學認字?
就在這時,林致遠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吃完飯,半個時辰後集合!”
“下午文化課,教你們認字、算術,還有‘射表’和‘電文’基礎!”
“陳長官說了,合格的士兵,不僅要能打仗,還要會用腦子!”
射表?電文?
這些陌生的詞像鉤子一樣,勾住了所有新兵的好奇心。
李老栓捧著還剩半碗飯的飯盒,心裏又激動又期待。
他隱隱覺得,跟著陳長官,跟著這些“鐵人”教官,他的人生,真的要不一樣了。
而遠處的山坳裡,一輛蓋著帆布的卡車正緩緩停下,帆佈下,隱約露出一排排黑亮亮的槍管——那是“陳家採購”的新傢夥,即將成為他們手中最鋒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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