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上午巳時(約9點)。\\n\\n一夜細雨,將碼頭的青石板洗得發亮。\\n\\n但此刻,石板縫裡滲出的。\\n\\n不再是雨水,而是混合了泥土、煤灰和隱隱血腥氣的味道。\\n\\n空場周圍,獨立師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n\\n刺刀在漸起的陽光下,泛著冷光。\\n\\n中間留出好大一片空地。\\n\\n空場北側,臨時搭起一個半人高的木台。\\n\\n台上擺著一張從鎮公所搬來的條案。\\n\\n後麵隻放了一把椅子。\\n\\n陳樹坤冇坐,揹著手站在台前。\\n\\n麵無表情地看著台下。\\n\\n台下,黑壓壓擠滿了人。\\n\\n最前麵幾排,是被士兵“請”來的商戶、鄉紳、保甲長。\\n\\n一個個臉色發白,兩股戰戰。\\n\\n後麵,則是越來越多的普通百姓。\\n\\n挑擔的、撐船的、扛活的、衣衫襤褸的婦孺……\\n\\n他們被“粵軍要公審黃半街”的訊息吸引。\\n\\n從四麵八方湧來,越聚越多,不下兩三千人。\\n\\n所有人都伸長脖子,壓抑著呼吸。\\n\\n看著台上,也看著木台側麵。\\n\\n那一長串被麻繩捆著、踢打著跪在地上的人。\\n\\n那是黃世仁一家,和他手下最得力的狗腿子、護院頭目。\\n\\n黃世仁五十來歲,胖得像尊彌勒佛。\\n\\n穿著綢緞長衫,此刻卻麵如死灰,渾身篩糠。\\n\\n他的三個兒子,大的三十出頭,一臉橫肉。\\n\\n小的才十七八,嚇得涕淚橫流。\\n\\n旁邊幾個護院頭子,往日裡在鎮上橫著走。\\n\\n此刻也耷拉著腦袋,如喪考妣。\\n\\n“時辰到。”陳樹坤看了一眼懷錶。\\n\\n對身旁的林致遠點點頭。\\n\\n林致遠上前一步,展開一卷狀紙。\\n\\n那是政訓處人員,根據百姓口述整理的。\\n\\n他運足中氣,開始宣讀。\\n\\n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n\\n透過清晨濕潤的空氣,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裡:\\n\\n“查,白石渡鎮民黃世仁,綽號黃半街。”\\n\\n“為富不仁,盤踞本地二十餘年,罪狀如下——”\\n\\n“一,霸占鐘水河碼頭,強收‘平安錢’‘泊船費’‘過路捐’。”\\n\\n“稍有不從,即打砸船隻。”\\n\\n“逼死船戶陳大栓、週三水等七家,共計十七條人命!”\\n\\n台下,人群裡傳來壓抑的抽泣聲。\\n\\n“二,強買強占,巧取豪奪。”\\n\\n“以每畝不足市價一成的‘官價’,強行‘購買’周邊良田超一千二百畝!”\\n\\n“逼死原主劉老根、王瘸子等十六人!”\\n\\n“其家人流離失所,餓斃、自儘者,不知凡幾!”\\n\\n台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猛地抬頭。\\n\\n渾濁的老眼裡,迸出仇恨的火光。\\n\\n死死盯著台上跪著的黃世仁。\\n\\n“三,私放印子錢,利滾利,息生息。”\\n\\n“鎮內三十七戶人家,因還不起閻王債,被迫賣兒鬻女。”\\n\\n“祖產儘歸黃家!其借據堆積如山,字字沾血!”\\n\\n人群中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n\\n許多人的眼睛紅了。\\n\\n“四,私設水牢、刑房,擅用私刑。”\\n\\n“凡有佃戶欠租、船戶抗捐、百姓稍有怨言者。”\\n\\n“即抓入黃宅後院,鞭打、灌水、上夾棍。”\\n\\n“折磨致死丟入鐘水河者,有據可查者即達九人!”\\n\\n“五,勾結官府,走私煙土。”\\n\\n“利用碼頭之便,常年從廣西偷運鴉片入境。”\\n\\n“毒害鄉裡,牟取暴利……”\\n\\n林致遠一條條念下去。\\n\\n台下百姓的情緒,從最初的恐懼、觀望。\\n\\n逐漸變成憤怒、悲傷。\\n\\n最後化為熊熊燃燒的仇恨之火。\\n\\n每一樁血案,都對應著台下某個破碎的家庭。\\n\\n每一筆血債,都點燃一片複仇的呐喊。\\n\\n當唸到“逼死船戶陳大栓,其妻投河,遺下一雙幼子凍餓而死”時。\\n\\n台下那個花白頭髮的老漢,終於再也忍不住。\\n\\n“黃世仁!我日你祖宗——!!”\\n\\n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n\\n猛地衝出人群,像一頭受傷的老狼,撲向木台!\\n\\n士兵想攔,被陳樹坤一個眼神製止。\\n\\n老漢踉蹌著衝到台前。\\n\\n“噗通”一聲跪倒。\\n\\n對著陳樹坤的方向,以頭搶地,“咚咚”作響。\\n\\n額前瞬間見血。\\n\\n“青天大老爺!青天師長啊!!”\\n\\n老漢抬起頭,老淚縱橫,臉上血淚模糊。\\n\\n“陳大栓……那是我兒子!我兒媳婦!”\\n\\n“我那倆還冇灶台高的孫兒啊!全被這畜生逼死了!”\\n\\n“我老漢苟活到現在,就等著這一天!等著看這畜生遭報應啊!!”\\n\\n他猛地轉身,指著癱軟在地的黃世仁。\\n\\n嘶聲哭罵:“畜生!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n\\n“老天爺開眼了!開眼了!!”\\n\\n這血淚控訴,如同點燃了最後一把火。\\n\\n“我爹也是被他逼得跳了井!”\\n\\n“我家的三畝水田,就是被他強占了!”\\n\\n“我妹子就是被他家老三糟蹋了,投了河!”\\n\\n“打死他!”\\n\\n“殺了這畜生!”\\n\\n“報仇!!”\\n\\n壓抑了二十年的仇恨、屈辱、痛苦。\\n\\n在這一刻徹底爆發。\\n\\n人群怒吼著,哭喊著,向前湧動。\\n\\n若不是士兵拚命維持,幾乎要將木台沖垮。\\n\\n陳樹坤一直靜靜地聽著,看著。\\n\\n直到此刻,百姓的情緒已達頂點。\\n\\n他上前一步,抬起手。\\n\\n喧囂聲漸漸平息。\\n\\n數千道目光,飽含著血淚和期盼。\\n\\n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n\\n陳樹坤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臉。\\n\\n最後,落在麵無人色、抖如篩糠的黃世仁等人身上。\\n\\n他的聲音,不高。\\n\\n卻像鐵錘敲擊鐵砧,每一個字都砸在死寂的空氣中:\\n\\n“首惡黃世仁,及其三子黃富、黃貴、黃榮。”\\n\\n“護院頭目趙彪、錢豹——”\\n\\n他頓了頓,目光如冰。\\n\\n吐出最後四個字:\\n\\n“立即槍決。”\\n\\n“砰!”\\n\\n“砰!砰!砰!砰!砰!”\\n\\n六聲槍響,幾乎不分先後。\\n\\n在碼頭空場上炸開。\\n\\n黃世仁肥胖的身軀猛地一顫。\\n\\n額頭上綻開一朵血花。\\n\\n瞪大的眼睛裡,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恐懼。\\n\\n緩緩撲倒。\\n\\n他的三個兒子,兩個護院頭子。\\n\\n也同時中彈,歪倒在地。\\n\\n鮮血從他們身下汩汩流出。\\n\\n迅速在青石板上蔓延開,殷紅刺目。\\n\\n寂靜。\\n\\n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大約兩三秒。\\n\\n然後——\\n\\n“好——!!”\\n\\n“殺得好!!”\\n\\n“老天有眼!報應啊!!”\\n\\n雷鳴般的歡呼、痛哭、呐喊。\\n\\n轟然爆發,直衝雲霄!\\n\\n許多人跪倒在地,向著木台方向磕頭。\\n\\n哭喊著死去的親人名字。\\n\\n更多的人相擁而泣。\\n\\n彷彿壓在心口二十年的巨石,一朝崩碎。\\n\\n陳樹坤冇有再看那幾具屍體。\\n\\n他轉身,對負責行刑的士兵隊長點了點頭。\\n\\n隊長一揮手,幾名士兵上前。\\n\\n將六具屍體拖走,扔上早已準備好的板車。\\n\\n拉出鎮外荒地掩埋。\\n\\n青石板上的血跡,被士兵提來河水沖刷。\\n\\n但那股濃烈的血腥氣,卻在碼頭上空久久不散。\\n\\n“劉明啟。”陳樹坤看向台下。\\n\\n“在!”劉明啟快步上台。\\n\\n“帶人,查封黃宅。”陳樹坤下令。\\n\\n“所有財物,登記造冊,公開清點。”\\n\\n“糧食,除留足軍需,其餘——”\\n\\n他抬手指向台下萬千百姓:\\n\\n“按戶分給鎮內及周邊貧苦鄉民!現在就開始!”\\n\\n“是!”\\n\\n命令下達,一隊隊士兵衝向黃家大宅。\\n\\n沉重的包鐵木門被撞開。\\n\\n士兵魚貫而入。\\n\\n不久,令人震撼的訊息和景象。\\n\\n開始不斷從黃宅傳出,在碼頭和全鎮瘋傳。\\n\\n“糧倉!三個大糧倉!全是上好的稻穀、苞米!”\\n\\n“估摸著……得有大幾千擔!”\\n\\n“我的天!銀元!好幾口大箱子!白花花的,晃眼睛!”\\n\\n“金條!真金條!”\\n\\n“還有煙土!好多煙土!”\\n\\n“綢緞!布匹!堆了半間屋!”\\n\\n訊息每傳出一樁,百姓的驚呼和議論就高一分。\\n\\n當看到士兵們從黃宅裡,抬出一箱箱貼著封條的木箱。\\n\\n堆放在碼頭空場一角時,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n\\n更令人震撼的還在後麵。\\n\\n劉明啟親自監督,在碼頭空場上。\\n\\n士兵們搬來大秤,支起案桌。\\n\\n一袋袋糧食從黃宅糧倉裡運出。\\n\\n當著全鎮百姓的麵,過秤,登記。\\n\\n“白石渡鎮東頭,李寡婦家,三口人,領救濟糧一鬥(約15斤)!”\\n\\n一個麵黃肌瘦、帶著兩個瘦小孩子的婦人。\\n\\n顫巍巍上前,接過士兵遞過來的半袋糧食。\\n\\n呆立片刻,突然“噗通”跪倒,嚎啕大哭。\\n\\n“西街,王老五家,五口人,領一鬥半!”\\n\\n“碼頭,陳船工家……”\\n\\n越來越多的貧苦百姓被叫到名字。\\n\\n上前領取糧食。\\n\\n有人領了糧,抱著袋子死死不鬆手。\\n\\n蹲在地上嗚嗚地哭。\\n\\n有人對著發放糧食的士兵和陳樹坤方向。\\n\\n不停磕頭。\\n\\n“青天!真是青天啊!”\\n\\n“活菩薩!陳師長是活菩薩!”\\n\\n感激的哭喊聲,響成一片。\\n\\n但這還不是**。\\n\\n當最後一批糧食發放接近尾聲時。\\n\\n幾名士兵從黃宅裡,合力抬出三口沉重的大木箱。\\n\\n箱子被放在空場中央,當眾開啟。\\n\\n裡麵冇有金銀。\\n\\n隻有滿滿噹噹、捆紮得整整齊齊的——紙張。\\n\\n地契、田契、房契、借據、賣身契……\\n\\n泛黃的紙張上,寫著一個個名字。\\n\\n按著一個個血紅的手印或印章。\\n\\n每一張紙,都代表著一戶人家被奪走的一切。\\n\\n劉明啟拿起一疊,隨手翻開,朗聲念道:\\n\\n“立賣田契人劉老根,因家貧無措。”\\n\\n“自願將祖遺水田三畝二分,賣與黃世仁老爺名下,時價大洋十五元……”\\n\\n“立借據人週三水,今借到黃老爺名下大洋二十元。”\\n\\n“按月三分行息,以烏篷船一條為抵……”\\n\\n“立賣身契人王氏,願將幼女春花,賣與黃府為婢。”\\n\\n“得大洋五元……”\\n\\n每念一張,台下就有一片壓抑的抽氣或哭泣聲。\\n\\n唸了七八張,劉明啟停住,看向陳樹坤。\\n\\n陳樹坤點點頭,隻說了兩個字:\\n\\n“燒了。”\\n\\n士兵們提來火油,澆在那三口木箱上。\\n\\n一根火柴劃亮,扔了進去。\\n\\n“轟——!”\\n\\n烈焰沖天而起!\\n\\n泛黃的紙張在火舌中迅速捲曲、焦黑、化為灰燼。\\n\\n火光映紅了台下每一張激動、流淚、不敢相信的臉。\\n\\n許多人死死盯著那火焰。\\n\\n彷彿要親眼看著那壓了他們祖祖輩輩的枷鎖。\\n\\n在眼前徹底焚燬。\\n\\n“燒了!燒了!!”\\n\\n“冇了!都冇了!!”\\n\\n“解放了!我們解放了!!”\\n\\n碼頭上,哭聲、笑聲、呐喊聲,響成一片。\\n\\n許多人相擁而泣,狀若癲狂。\\n\\n陳樹坤站在台上,望著那沖天的火焰。\\n\\n和火焰下萬千張淚流滿麵卻煥發著生機的麵孔。\\n\\n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n\\n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n\\n民心如水。載舟覆舟。\\n\\n在南雄,他靠剿匪安民,贏得一方根基。\\n\\n在湘南,他要靠更徹底的手段。\\n\\n砸碎舊枷鎖,才能在這陌生的土地上,紮下新的根。\\n\\n黃半街的浮財,清點結果在午後送到陳樹坤麵前。\\n\\n現大洋:十二萬七千四百餘元。\\n\\n金條:二十七根(每根約十兩,合計約二百七十兩)。\\n\\n按當時金價,約值兩萬餘大洋。\\n\\n金銀首飾:兩箱,估價約萬餘元。\\n\\n鴉片煙土:四百六十斤(當場下令封存,秘密處置)。\\n\\n綢緞布匹:不計其數,堆滿三間廂房。\\n\\n此外,還有黃家在鎮上半條街的鋪麵、貨棧、船隊等不動產。\\n\\n全部貼封,充公。\\n\\n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眼紅的钜款。\\n\\n但對即將擁有每月七百五十萬大洋現金流的陳樹坤來說。\\n\\n這隻是啟動資金。\\n\\n是收買第一波人心的“甜頭”。\\n\\n真正的收穫,是台下那幾千雙充滿感激和希望的眼睛。\\n\\n是“粵軍陳師長殺黃半街,分糧食,燒田契”的訊息。\\n\\n正以驚人的速度,向白石渡周邊鄉村,向整個宜章。\\n\\n乃至向更遠的湘南山區傳播。\\n\\n是人心。\\n\\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