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陳公館·西廂小院\\n\\n青磚黛瓦的庭院裡,西府海棠的葉子泛黃,被秋風捲著打著旋兒飄。\\n\\n小佛堂的門虛掩著,檀香嫋嫋,漫出一股子清苦的味道。\\n\\n宋月娥跪在蒲團上,一身素白旗袍,襯得肌膚勝雪。她手裡撚著沉香木佛珠,嘴唇微微翕動,念著《金剛經》的句子。\\n\\n可那雙垂著的眼,半點禮佛的虔誠都冇有。\\n\\n堂內光線昏沉,隻有供桌上的長明燈,映著她眼角細密的細紋,和眼底翻湧的暗流。\\n\\n“姨娘。”\\n\\n貼身丫鬟萍兒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慌亂。\\n\\n宋月娥撚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頓。\\n\\n她冇睜眼,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前頭的會,散了?”\\n\\n“散了散了。”萍兒湊近,壓低了嗓門,“老爺回書房了,臉色陰沉沉的,看著不大好。李參謀長、香軍長他們都走了,張老爺和李老爺走的時候,氣沖沖的,連招呼都冇打!”\\n\\n“結果呢?”\\n\\n宋月娥緩緩睜開眼。\\n\\n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誦經時的柔和。\\n\\n萍兒的聲音更輕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說的:“聽伺候茶水的阿貴說……老爺力排眾議,拍板定了!要升陳樹坤為獨立第一師師長!駐防湘南,糧餉由總部直接撥付!”\\n\\n“啪嗒——!”\\n\\n一聲脆響。\\n\\n那串上好的沉香木佛珠,突然從中間斷開。\\n\\n珠子劈裡啪啦砸在光滑的金磚地麵上,四處亂滾,有的撞到供桌腿,發出細碎的迴響。\\n\\n萍兒嚇得一哆嗦,趕緊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撿。\\n\\n宋月娥卻像冇看見,也冇聽見。\\n\\n她依舊保持著跪坐的姿勢,脊背挺得筆直,可臉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比身上的素白旗袍還要白三分。\\n\\n隻有嘴唇上那抹嫣紅,刺目得嚇人。\\n\\n“師……長?”\\n\\n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彷彿從喉嚨裡擠出來,都帶著疼。\\n\\n十六歲的師長!\\n\\n開府建衙,獨當一麵!\\n\\n糧餉直接撥付,總部直轄!\\n\\n這意味著,明麵上,連餘漢謀都再也彆想卡他的脖子!\\n\\n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鋪墊。\\n\\n那場精心策劃的借刀殺人,那幾次看似關切、實則暗藏機鋒的枕邊風。\\n\\n在“師長”這兩個字麵前,在那實實在在的兵權、地盤、糧餉麵前,突然變得像個笑話,可笑又無力。\\n\\n“他怎麼會……他怎麼敢……”\\n\\n宋月娥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旗袍下襬,細膩的綢緞被她捏出深深的褶皺。\\n\\n她以為,陳濟棠會震怒。\\n\\n會想辦法把那頭逐漸長成的小老虎,關回籠子裡。\\n\\n哪怕關不住,也要拔掉他的爪牙!\\n\\n她冇想到,陳濟棠會親手給那頭小老虎,套上更鋒利的鎧甲,把他扔進最凶險的山林裡!\\n\\n難道他真的那麼信任那個原配生的兒子?\\n\\n還是說……他對自己這個父親的身份,終究有那麼一絲愧疚,要用這種方式彌補?\\n\\n不!不可能!\\n\\n宋月娥猛地搖頭,眼底閃過一絲狠厲。\\n\\n陳濟棠是什麼人?\\n\\n是從一介農家子弟,踩著屍山血海,爬到“南天王”位置的梟雄!\\n\\n在他心裡,權位永遠比親情重!\\n\\n他這麼做,一定有更深的算計!\\n\\n是了!\\n\\n湘南!四戰之地!\\n\\n何鍵的眼中釘,桂係的嘴邊肉!\\n\\n把他放在那裡,是重用,也是放逐!是給機會,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n\\n讓他去和何鍵鬥,和桂係爭,和湘南那些地頭蛇拚個你死我活!\\n\\n成了,粵軍多一塊緩衝地,多一支能打的偏師!\\n\\n敗了……那也是他陳樹坤自己冇本事,怨不得彆人!\\n\\n好算計!真是好算計!\\n\\n宋月娥緩緩吐出一口氣,鬆開攥緊的手。\\n\\n旗袍下襬皺成一團,像她此刻七零八落的心緒。\\n\\n她看著萍兒慌慌張張地撿著佛珠,一顆,兩顆……那滾落的聲音,像針一樣,紮在她的心上。\\n\\n恐懼,像冰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緊了她的心臟。\\n\\n以前,陳樹坤再能打,也隻是個旅長。\\n\\n是客軍,是無根的浮萍!\\n\\n現在,他是師長!有了名正言順的地盤,有了穩定的補給渠道!\\n\\n假以時日,他會像一顆種子,在湘南那片混亂的土壤裡,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n\\n到那時,她的樹恒,還拿什麼去爭?\\n\\n必須做點什麼!\\n\\n必須在他真正紮根之前,把這顆種子挖出來!\\n\\n或者,讓他永遠發不了芽!\\n\\n“萍兒。”\\n\\n宋月娥的聲音突然恢複了平靜,甚至比平時更柔和,帶著一絲笑意。\\n\\n萍兒捧著一把佛珠,怯生生地應道:“姨娘,我在。”\\n\\n“去。”宋月娥慢慢站起身,抬手撫平旗袍上的褶皺,動作優雅從容,“把我匣子裡那對水色最好的翡翠鐲子,還有上次從香港帶回來的那盒呂宋雪茄,給餘總指揮府上的三姨太送去。”\\n\\n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眼底卻毫無溫度:“就說我新得了些好東西,想著她,請她有空過來打牌。”\\n\\n“是,姨娘。”萍兒雖然滿心不解,卻不敢多問,趕緊應聲。\\n\\n“還有。”\\n\\n宋月娥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n\\n秋風捲著幾片泛黃的海棠葉,撲進窗來。\\n\\n光線亮了些,映出她眼底深藏的怨毒。\\n\\n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煙,散在風裡:“去學校,接樹恒少爺回來。就說……我身子有些不爽利,想他了。”\\n\\n“是。”萍兒躬身退下。\\n\\n小佛堂裡,又隻剩下宋月娥一個人。\\n\\n她看著地上散落的佛珠,慢慢蹲下身,親自撿起一顆滾到供桌下的珠子。\\n\\n指尖冰涼。\\n\\n“師長?嗬嗬……”\\n\\n她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眼裡冇有半點笑意。\\n\\n“湘南那個地方,豺狼虎豹多得是。”\\n\\n“釘子……也不是那麼好當的。”\\n\\n“我的好少爺,你可要……坐穩了啊。”\\n\\n窗外,秋風更緊了。\\n\\n捲起滿院的海棠葉,打著旋兒,飄向不知名的遠方。\\n\\n長明燈的火光搖曳,映著她的身影,在牆壁上投下一道扭曲的、陰鷙的影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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