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8月25日 08:00。\\n珠江口·白鵝潭。\\n\\n晨霧像浸了水的素紗,裹著珠江寬闊的江麵。\\n冷白的晨光從霧縫裡漏下來,落在五艘俾斯麥級戰列艦的鋼鐵艦身上,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n\\n五艘钜艦呈一字橫陣,錨泊在白鵝潭江心。\\n龐大的艦身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五座沉默的鋼鐵山嶽。\\n380毫米主炮的炮管斜指蒼穹,炮口蒙著的防水布早已撤下,黑洞洞的膛線在晨光裡泛著寒芒,像一排蟄伏的巨獸,隨時準備吐出毀滅的烈焰。\\n\\n廣州號艦橋裡,陳樹坤站在舷窗前。\\n一身筆挺的墨藍色將官服,肩章上三顆將星,被晨光擦得發亮。\\n他的目光穿過薄霧,望向西岸那片在晨霧裡若隱若現的建築。\\n\\n那裡是沙麵島。\\n\\n九十年前,1842年8月29日。\\n就在那片江岸,停著英國皇家海軍的“康沃利斯”號戰艦。\\n悶熱的夏日裡,清廷欽差大臣耆英、伊裡布,踩著搖搖晃晃的舢板登上敵艦。\\n在英國人黑洞洞的炮口下,簽下了中國近代史上第一份不平等條約——《南京條約》。\\n\\n割讓香港島。\\n賠款二千一百萬銀元。\\n開放五口通商。\\n……\\n那是中國百年屈辱的開端。\\n\\n今天,他站在這裡。\\n要把這百年裡被搶走的、被奪走的、被踐踏的,連本帶利,全討回來。\\n\\n“總司令。”\\n李衛快步上前,壓著聲音彙報,“英國代表團到了。坐的是‘不列顛尼亞’號郵輪,停在外海。他們請求……換乘小船登艦。”\\n\\n陳樹坤冇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霧中的沙麵島。\\n聲音淡得像江麵的風:“告訴他們,要麼自己劃舢板過來,要麼掉頭回去。我的艦隊,不伺候老爺。”\\n\\n李衛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腳跟一併:“是!”\\n\\n半小時後。\\n江麵上,一艘小小的舢板,在浪裡上下顛簸。\\n四名水手奮力劃著槳,船身晃得像片隨時會散架的葉子。\\n\\n舢板上坐著六個英國人。\\n全權特使、外交大臣約翰·西蒙爵士,殖民大臣菲利普·坎利夫-李斯特,海軍部副大臣查特菲爾德勳爵,還有三名隨行秘書。\\n\\n他們穿著最挺括的晨禮服,頭戴高頂禮帽,胸前掛滿了象征帝國榮耀的勳章。\\n可此刻,這些體麵的行頭,在江風裡狼狽不堪。\\n冰冷的江水不時濺進船艙,打濕了他們筆挺的褲腳,鹽漬在深色的麵料上暈開白花花的印子。\\n\\n“上帝……”坎利夫-李斯特臉色慘白,死死抓著船舷,指節都泛了白,“這簡直是侮辱……**裸的侮辱!”\\n\\n西蒙爵士閉著眼,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n這位以優雅冷靜著稱的老牌外交家,此刻手背上青筋暴起,暴露了他翻湧的滔天怒火。\\n可他什麼也做不了。\\n從他們駛入珠江口的那一刻起,就成了砧板上的肉。\\n\\n舢板終於靠上了廣州號巨大的艦體。\\n抬頭望去,十米高的乾舷像一堵鋼鐵高牆,隻有一道粗糙的繩網,從甲板垂到船邊。\\n\\n“請。”\\n一名中國海軍少尉站在舢板旁,麵無表情地做了個手勢。\\n語氣裡冇有半分恭敬,隻有公事公辦的冷硬。\\n\\n六位英國紳士,仰頭看著那陡峭的繩網,臉色比紙還白。\\n可他們冇有選擇。\\n\\n十分鐘後。\\n西蒙爵士終於手腳並用地爬上了甲板。\\n晨禮服的釦子崩掉了兩顆,高頂禮帽歪斜地掛在頭上,褲腿上沾滿了繩網的汙垢和海水的鹽漬。\\n他最後一絲維持體麵的希望,在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徹底碎了。\\n\\n甲板上,兩排全副武裝的士兵持槍肅立。\\n刺刀在晨光裡泛著刺骨的寒芒。\\n他們從中間走過,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年輕士兵投來的目光。\\n冇有恭敬,冇有畏懼。\\n隻有冰冷的審視,和近乎實質的敵意。\\n\\n“這邊請。”\\n李衛迎上前,語氣平淡得不帶一絲溫度。\\n\\n在士兵的“護送”下,六人穿過寬闊的甲板,走向艦艉臨時搭起的談判席。\\n一張長桌,兩側各擺了六把椅子。\\n桌麵上隻鋪了一塊白色亞麻桌布,正中放著一瓶墨水,兩支鋼筆。\\n簡單,粗陋,和外交場合該有的奢華體麵,格格不入。\\n\\n真正讓西蒙爵士瞳孔驟縮的,是主位背後的艙壁。\\n那裡掛著一麵巨大的猩紅色軍旗。\\n不是青天白日旗。\\n是一麵血旗。\\n\\n旗麵上,用金線繡著密密麻麻的漢字。\\n他認得其中幾個——“鎮海”、“靖海”、“伏波”……\\n那是兩個月裡,在南海、在安達曼海、在孟加拉灣,被他們擊沉的英國戰艦的名字。\\n\\n而在那些艦名的下方,是更多、更小的漢字,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整麵旗幟。\\n三千一百四十七個名字。\\n南海海戰中,陣亡的中國官兵。\\n\\n晨光落在旗麵上,金線泛著冷光。\\n每一個名字,都像一雙眼睛,冷冷地盯著他們。\\n盯著這群來自曾經不可一世的日不落帝國的特使。\\n\\n“請坐。”\\n陳樹坤的聲音響起。\\n\\n西蒙爵士猛地轉頭,才發現長桌的主位上,早已坐了一個人。\\n太年輕了。\\n年輕得令人心驚。\\n不過十八出頭的年紀,可那雙眼睛,冷靜,深邃,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n\\n他坐在那裡,背挺得筆直,雙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n明明比在場所有人都年輕,卻自帶一種山嶽般的壓迫感,壓得人喘不過氣。\\n\\n這就是陳樹坤。\\n那個在兩個月裡,把皇家海軍在遠東的百年基業,砸得粉碎的魔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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