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徐國棟進來,一個法國監工抬起頭,用生硬的中文說:\\n\\n“將軍,我是法國公民,受法蘭西殖民法律保護。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這是違反國際法的……”\\n\\n徐國棟冇理他。\\n\\n他走到倉庫門口,對等在那裡的趙鐵柱說:\\n\\n“把還能走動的苦力,都帶過來。”\\n\\n趙鐵柱愣了一下:“總指揮,他們……他們很多人連站都站不穩……”\\n\\n“能走動的。”徐國棟重複,“帶過來。”\\n\\n半小時後,大約三百個苦力,被士兵攙扶著,搖搖晃晃地來到倉庫前。\\n\\n他們依然眼神空洞,依然麻木,但至少能勉強站立了。陽光照在他們枯瘦的臉上,泛著病態的蠟黃,卻遮不住眼底深處藏著的、被壓抑了數十年的恨。\\n\\n徐國棟走到他們麵前,目光掃過一張張蠟黃的臉、一雙雙空洞的眼。\\n\\n“鄉親們。”他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我是徐國棟,華南聯軍總指揮。”\\n\\n“今天,我們打下了河內。法國人跑了,這座種植園,解放了。”\\n\\n苦力們呆呆地看著他,冇有反應。\\n\\n徐國棟繼續:\\n\\n“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在這裡受了五年、十年、二十年的苦。”\\n\\n“我知道,你們的親人死在這裡,埋在那個處理場。”\\n\\n“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已經忘了自己叫什麼,是哪裡人,怎麼來的這裡。”\\n\\n他頓了頓,指向倉庫裡跪著的監工:\\n\\n“現在,那些欺負你們、打你們、殺你們親人的人,就在裡麵。”\\n\\n“四十七個,一個不少。他們的手上,沾著你們的血,沾著無數華人同胞的血。”\\n\\n苦力們還是冇反應,但有些人的眼睛,開始有了一點點光,那是恨意被點燃的光。\\n\\n“軍法上,他們該槍斃。”徐國棟說,“一槍一個,簡單,乾脆。”\\n\\n“但我覺得,太便宜他們了。”\\n\\n他轉身,對趙鐵柱說:“把皮鞭拿來。就是他們打人用的那些。”\\n\\n皮鞭被拿來了,幾十條,有的還沾著乾涸的血,那是華人苦力的血。\\n\\n“現在。”徐國棟看著那三百個苦力,一字一句,“我給你們一個機會。”\\n\\n“進去,一人一鞭子。”\\n\\n“抽在你們想抽的人身上,用他們打你們的力道,用他們打你們親人的力道。”\\n\\n“抽死了,算他們命短。”\\n\\n“抽不死,我們再來槍斃。”\\n\\n“這四十五年的血債——”\\n\\n他提高聲音,在倉庫前迴盪,震得每個人的耳膜都在顫:\\n\\n“要你們親手來還!”\\n\\n死寂。\\n\\n長久的死寂。\\n\\n然後,一個苦力,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一步。\\n\\n他大概五十歲,但看起來像七十。背佝僂得厲害,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左腿明顯是斷過,冇接好,落下的殘疾,那是法國監工的“傑作”。\\n\\n他走到那堆皮鞭前,看了很久,像在辨認什麼。\\n\\n然後,他伸手,拿起最舊的那條。皮鞭的握把被手汗浸得發黑,鞭梢有深褐色的、洗不掉的血漬,那是無數同胞的血。\\n\\n他認得這條鞭子。\\n\\n三年前,他因為冇完成割膠數量,被這條鞭子抽了二十下。背上的傷到現在還在潰爛,每天晚上疼得睡不著。\\n\\n他握著鞭子,轉身,看向倉庫裡跪著的監工。\\n\\n目光,落在一個法國人身上。\\n\\n那是個大鬍子,紅臉,酒糟鼻,叫皮埃爾,是監工頭子。他最喜歡用這條鞭子,說“這鞭子有靈性,專打偷懶的華人豬玀”。\\n\\n老苦力握著鞭子,一瘸一拐地,走向皮埃爾。\\n\\n皮埃爾抬頭,用生硬的中文說:“老張,你……你要乾什麼?我平時對你不薄,你生病我還給過你藥……”\\n\\n“藥。”老苦力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是,你給過藥。我婆娘發高燒,你給了一包藥粉,說能退燒。”\\n\\n“她吃了,死了。”\\n\\n“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給牲口打蟲的砒霜。”\\n\\n老苦力舉起鞭子。\\n\\n“這一鞭,是為我婆娘。”\\n\\n鞭子抽下。\\n\\n“啪!”\\n\\n不是特彆響,但皮埃爾的臉上,多了一道血痕。不深,但火辣辣地疼。\\n\\n“你!”皮埃爾想掙紮,但被士兵死死按住。\\n\\n“這一鞭,是為我兒子。”老苦力說,聲音很平靜,卻藏著刺骨的恨,“他八歲,偷了廚房一個饅頭,被你吊在樹上,抽了三十鞭,活活抽死。”\\n\\n“啪!”\\n\\n第二鞭,抽在同一條血痕上,皮開肉綻,血珠濺出。\\n\\n“這一鞭,是為我自己,為這四十多年死在種植園的所有華人兄弟。”老苦力繼續說,“我這條腿,是被你打斷的。就因為下雨天,我摔了一跤,弄灑了半桶膠。”\\n\\n“啪!”\\n\\n第三鞭,抽在皮埃爾肩膀上,衣服破裂,血滲出來,染紅了他的殖民西裝。\\n\\n老苦力停下了。\\n\\n他看著皮埃爾,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鞭子遞給身邊另一個苦力——那個之前在棚屋裡對著趙鐵柱“嗬嗬”笑的年輕人。\\n\\n年輕人接過鞭子,茫然地看著。\\n\\n“抽他。”老苦力說,指著皮埃爾,“為你妹妹,為所有被他們糟蹋、害死的華人姑娘。”\\n\\n年輕人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n\\n他想起來了。\\n\\n妹妹,小花,十四歲,被皮埃爾拖進監工屋,三天後,被髮現死在橡膠林裡,身上全是傷。\\n\\n年輕人握著鞭子,手開始抖。\\n\\n然後,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像被困數十年的野獸終於衝破牢籠。\\n\\n“啊——!!!”\\n\\n他衝向皮埃爾,不是抽,是用鞭子勒住了皮埃爾的脖子。\\n\\n“還我妹妹!還我妹妹!還我妹妹!!!”\\n\\n他嘶吼著,用儘全力收緊鞭子。皮埃爾的臉從紅變紫,眼球凸出,舌頭伸出來,雙手徒勞地抓撓。他的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他平時嘲諷華人苦力時的模樣。\\n\\n士兵想上前拉開,徐國棟抬手製止。\\n\\n“讓他來。”\\n\\n三十秒後,皮埃爾不動了。\\n\\n年輕人鬆開鞭子,癱坐在地,開始嚎啕大哭。不是之前那種麻木的、空洞的哭,是撕心裂肺的、活人的哭,是積壓了數十年的痛苦與恨意的宣泄。\\n\\n哭聲響徹倉庫。\\n\\n然後,第二個苦力拿起了鞭子。\\n\\n第三個。\\n\\n第四個。\\n\\n第三百個。\\n\\n鞭子抽打聲、嘶吼聲、哭喊聲、咒罵聲,在倉庫裡迴盪了整整兩個小時。四十五年的積怨,四十五年的血淚,都凝聚在每一次揮鞭的力道裡。\\n\\n四十七個監工,三十一個法國人,十六個越南殖民工頭,全部死了。\\n\\n冇有一個是槍斃的。\\n\\n都是被鞭子抽死、被勒死、被活活打死的。\\n\\n最後一個監工斷氣時,倉庫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屎尿的惡臭——很多監工死前失禁了,他們在恐懼中,結束了沾滿鮮血的一生。\\n\\n三百個苦力,或站或坐,或哭或笑,或茫然或癲狂。\\n\\n但他們的眼睛,不再空洞。\\n\\n有了光,有了淚,有了恨,有了……活氣。他們終於親手報了仇,討回了一筆血債。\\n\\n徐國棟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這一切。\\n\\n他身後,趙鐵柱低聲說:“總指揮,這……是不是太……”\\n\\n“太什麼?”徐國棟冇回頭。\\n\\n“太……殘忍了。”\\n\\n“殘忍?”徐國棟笑了,笑聲裡冇有一絲溫度,“趙連長,你知道什麼叫殘忍嗎?”\\n\\n他指向倉庫裡那些苦力:\\n\\n“一個人,被騙到這裡,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吃豬食,睡泥地,挨鞭子,看著親人一個個死去,自己變成一具行屍走肉——這叫殘忍。”\\n\\n“一個人,被逼著簽賣身契,在暗無天日的船艙裡顛簸一個月,來到異國他鄉,發現自己不是工人,是法國殖民者的奴隸——這叫殘忍。”\\n\\n“一個人,胸口被烙上‘狗’字,還要每天對烙他的人點頭哈腰——這叫殘忍。”\\n\\n“四十五年,數百萬華人被屠殺、被壓榨、被奴役,連死後都隻能埋在無名的土堆裡——這,才叫殘忍!”\\n\\n他轉過身,看著趙鐵柱,眼神冰冷如霜:\\n\\n“我們今天做的,不叫殘忍。”\\n\\n“叫天理。”\\n\\n“叫報應。”\\n\\n“叫血債——”\\n\\n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砸在地上:\\n\\n“血、償。”\\n\\n說完,他轉身離開倉庫,留下身後三百個剛剛學會如何哭泣的、重新活過來的人。\\n\\n陽光照在種植園泥濘的地麵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遠處,橡膠樹在風中沙沙作響,白色的汁液從割口流出,像眼淚,一滴,一滴,滴進陶碗。\\n\\n這些眼淚,流了四十二年。\\n\\n今天,終於可以停止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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