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海外華人對故土最古老的稱呼——唐山,大唐江山。哪怕朝代更迭了千年,哪怕他們中許多人從未踏上過那片土地,他們依然叫它“唐山”。\\n\\n“是。”陳啟明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們從唐山來。從廣東來,從福建來,從湖南來。來接你們回家。”\\n\\n老人盯著他,足足看了十秒鐘。\\n\\n那十秒,陳啟明感覺自己被那雙眼眸洞穿——老人不是在判斷他話的真假,是在判斷,眼前這個穿軍裝的人,會不會是另一種形式的災難。\\n\\n終於,老人顫巍巍地拉開了門閂。\\n\\n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n\\n老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穿著破爛的黑色對襟衫,褲子用草繩繫著,赤腳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扶著門框,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冷,是虛弱。\\n\\n“您……”陳啟明上前一步,想扶他。\\n\\n老人卻“撲通”一聲跪下了。\\n\\n不是慢慢跪,是直挺挺地、用儘全身力氣地,把額頭重重磕在門前的青石板上。\\n\\n“咚!”\\n\\n一聲悶響。\\n\\n“來了……終於來了……”老人開始哭,先是壓抑的嗚咽,然後變成嘶啞的嚎啕,“阿爸……阿媽……你們看見了嗎……唐山來人了……來救我們了……”\\n\\n他一邊哭,一邊繼續磕頭。額頭撞在石板上,很快磕破了皮,滲出血,混著眼淚和塵土,在臉上衝出汙濁的溝壑。\\n\\n陳啟明趕緊蹲下扶他:“老人家,快起來,使不得……”\\n\\n老人卻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像枯樹枝一樣箍緊,指甲陷進他的肉裡。\\n\\n“軍爺……”老人抬起淚眼模糊的臉,“我爹……我爹是光緒三十三年被法國兵抓來修鐵路的……累死在工地上……屍首都冇找到……”\\n\\n“我娘……我娘是被法國兵糟蹋了……跳了井……”\\n\\n“我老婆……我兒子……去年鬨瘟病……法國人不給藥……都死了……就剩我一個了……”\\n\\n“我等了四十多年啊……”老人嚎啕,“從法國佬占了河內那天起,我就等……等唐山來人……等了一輩子啊……”\\n\\n陳啟明半跪在地上,扶著這個瘦得隻剩骨頭的老人,感覺手臂上的抓握越來越緊,越來越疼。\\n\\n但他冇掙開。\\n\\n他身後的十二個士兵,全都紅了眼眶。\\n\\n街對麵,另一扇門開了。\\n\\n然後又是一扇。\\n\\n一扇接一扇,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n\\n人們從屋裡走出來——不,是爬出來。許多人餓得走不動,是被鄰居攙扶著纔沒倒下。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許多人身上有傷:潰爛的鞭痕、燙傷的疤痕、斷肢的傷口。\\n\\n但他們的眼睛,都望向陳啟明,望向那些穿灰綠色軍裝的士兵。\\n\\n眼神從恐懼,變成疑惑,再變成不敢置信,最後變成一種陳啟明從未見過的光芒——\\n\\n那是將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的光。\\n\\n那是地獄裡的鬼魂看到天堂之門的光。\\n\\n上午十點,關帝廟前的小廣場聚集了三四百人。\\n\\n這座廟曾經是河內華人社羣的信仰中心,如今隻剩斷壁殘垣。關帝像被砸碎,隻剩基座。香爐翻倒在地,香灰灑了一地,混著雨水結成汙黑的硬塊。\\n\\n殘陽透過破損的屋簷,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照在人們枯瘦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n\\n陳啟明站在關帝廟基座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n\\n三四百人,擠在不到兩百平米的空地上。他們大多站著,但許多人站著都搖搖欲墜,是被鄰居攙扶著纔沒倒下。老人蹲在地上,婦女抱著孩子,孩子躲在大人身後,隻露出一雙雙驚恐又好奇的眼睛。\\n\\n冇有聲音。\\n\\n這麼多人,卻安靜得可怕。隻有風穿過廢墟的嗚咽,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槍聲。\\n\\n陳啟明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每個人都聽見:\\n\\n“鄉親們。”\\n\\n“我們,來晚了。”\\n\\n就這六個字,下麵許多人的眼眶瞬間紅了。\\n\\n“讓你們受苦了。”陳啟明繼續說,“現在,有什麼苦,有什麼冤,都說出來。”\\n\\n“我們聽著。”\\n\\n沉默。\\n\\n長久的沉默。\\n\\n隻有風吹過破廟屋簷的呼嘯。\\n\\n然後,人群邊緣,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突然“撲通”跪下了。\\n\\n不是慢慢跪,是整個人癱軟下去,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懷裡的孩子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驚醒,發出微弱的啼哭。\\n\\n“軍爺——”婦女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給我男人報仇啊——!!”\\n\\n她的哭喊像開啟了閘門。\\n\\n“我男人是木匠……姓周,叫周大福……去年法國人要修總督府,征他去乾活……乾了三個月,不給工錢,說我男人偷了木料……活活打死了啊……扔進紅河……連屍首都不讓撈……”\\n\\n她一邊哭,一邊用頭撞地:“我男人老實一輩子……連隻雞都不敢殺……怎麼會偷東西……他們是想要他攢了十年的工錢……那是我們全家活命的錢啊……”\\n\\n婦女的額頭撞破了,血順著鼻梁流下來,和眼淚混在一起,在殘陽下泛著暗紅的光。\\n\\n陳啟明想下台扶她,但還冇動,第二個人跪下了。\\n\\n是個少年,頂多十五六歲,瘦得像竹竿。他撩起破爛的上衣,露出胸膛——\\n\\n上麵全是燙傷疤痕,層層疊疊,新傷蓋舊傷。疤痕組成歪歪扭扭的法文字母:\\n\\n“CHIEN”(狗)\\n\\n殘陽照在疤痕上,凹凸的肌理顯得格外猙獰。\\n\\n“我爹開雜貨鋪……”少年聲音顫抖,但努力挺直脊背,“法國兵來買東西不給錢,我爹說了兩句……他們就把我爹綁在店門口,用燒紅的鐵條……”\\n\\n他指著胸口的疤痕:“在我身上烙……讓我爹看著……”\\n\\n“我爹氣瘋了,撲上去咬了一個兵的耳朵……被……被開槍打死了……”\\n\\n少年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劇烈抖動,卻哭不出聲——眼淚早就流乾了。\\n\\n第三個跪下的,是個老塾師。\\n\\n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雖然破爛,但漿洗得乾乾淨淨。手裡捧著一本被燒得隻剩殘頁的線裝書,封皮焦黑,但還能認出是《千字文》。\\n\\n“他們燒了我們的學堂……”老塾師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自打法國佬1887年占了河內,就不準我們教中文,說教中文是‘煽動叛亂’……我不服,偷偷在自家地窖裡教……被髮現了……”\\n\\n“他們把我綁在村口大榕樹上,讓我二十七個學生……每人抽我十鞭子……”\\n\\n老人閉上眼,渾身發抖:“不抽,就殺全家……我的學生……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才八歲……一邊哭一邊抽我……抽完了,法國人哈哈大笑,說這就是反抗殖民的下場……”\\n\\n他睜開眼睛,渾濁的老淚滾下來:\\n\\n“那天晚上,三個學生……上吊了。他們覺得……自己親手打了先生,不配活著。”\\n\\n“天地君親師啊……”老人跪倒在地,雙手捧起那本殘破的《千字文》,像捧著一塊靈牌,“我把孩子們……教成了弑師的畜生……我有罪……我有罪啊……”\\n\\n第四個、第五個、第十個、第一百個……\\n\\n哭訴聲如決堤洪水,洶湧而來。\\n\\n“我閨女才十四歲……被法國兵拖進巷子裡……回來就瘋了……三天後跳井……”\\n\\n“我兒子被拉去修鐵路……累吐了血……監工說他裝病……用鞭子抽了整整一個時辰……活活抽死了……”\\n\\n“我們家三代攢的金子……藏在灶台底下……被搜出來了……我爹不給,被吊在房梁上打……打了兩天兩夜……嚥氣的時候,眼睛都冇閉……”\\n\\n“我爹七十歲了……法國兵路過,讓他舔皮靴上的泥……不舔就打斷腿……我爹舔了……回來就病倒了……臨死前說,兒啊,爹這輩子……白活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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