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5月18日，當陳樹坤在天台上眺望珠江、思考海軍與暗處之敵時，他並不知道，一場將徹底改寫南洋地緣政治的慘案，正在珠江對岸那座小島上醞釀。（這裡宣告一下，文中發生的慘案都是參照曆史中發生的慘案寫出來的）\\n\\n同一天，清晨七點半。\\n\\n沙麵島——珠江白鵝潭畔的沙洲，自1859年起便是英法租界。六座橋梁連線廣州城，卻又將兩個世界生硬隔絕。島上綠樹濃廕庇日，西式洋樓鱗次櫛比，教堂的晨鐘與俱樂部的舞曲，終年在微風裡纏繞。\\n\\n一水之隔的西關，卻是密密麻麻的騎樓街巷，叫賣聲、車軲轆聲，揉著人間煙火，在晨光裡漫開。\\n\\n晨光斜斜灑在沙麵西橋的青石板上，映出細碎的光斑。梁伯推著他的粥車，吱呀呀的木輪聲，碾破了清晨的寧靜。\\n\\n這輛粥車跟了他二十年，車幫磨得發亮，兩隻大木桶裡，白粥微微沸著，飄出淡淡的米香，鹹菜的鹹鮮混在其中，是碼頭苦力、黃包車伕們最廉價的暖腹早餐。\\n\\n六十二歲的梁伯，頭髮花白如霜，腰背微駝，卻依舊能穩穩推著車，走向他的“老位置”——西橋外五十尺的大榕樹下。二十年，風雨無阻。\\n\\n可今天，粥車剛停穩，那抹刺眼的猩紅就撞入眼簾。\\n\\n是錫克巡捕。近兩米的身高，深褐色麵板，濃密的絡腮鬍纏在頜下，猩紅的頭巾裹著腦袋，一身英式警服熨得筆挺，腰間的警棍油光鋥亮，在晨光裡泛著冷光。他是英國人的忠仆，印度旁遮普人，祖上世代為英軍服役。\\n\\n“臭豬！”錫克巡捕的廣東話裹著生硬的腔調，警棍“啪”地狠狠砸在粥車木桶上，“說過不準靠近橋五十尺！耳朵聾了？”\\n\\n梁伯忙佝僂著腰賠笑，從懷裡摸出兩枚磨得光滑的銅板，雙手遞上去：“阿Sir，行行好，今天風大，我就挪近一點點……”\\n\\n話音未落，警棍橫掃而來。\\n\\n不是砸桶，是砸人。\\n\\n“砰”的悶響，結結實實砸在梁伯大腿外側。老人“哎喲”一聲踉蹌，粥車瞬間失去平衡，朝一側傾倒。\\n\\n大半桶滾燙的白粥，嘩啦一聲，儘數潑在梁伯的左腿上。\\n\\n粗布褲子瞬間濕透，滾燙的熱力穿透布料，灼得皮肉滋滋作響。梁伯慘叫著摔倒在地，抱著左腿在青石板上翻滾，腿上肉眼可見地鼓起一片片水泡，透亮油紅，在晨光裡刺得人眼疼。\\n\\n錫克巡捕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梁伯手邊的水泡上，他抬腳碾了碾地上的粥漬：“再敢來，打斷你另一條腿！”\\n\\n恰在此時，一隊安南巡捕從橋上走過。清一色竹笠、土黃色製服，是法國從越南殖民地調來的爪牙。領頭的小個子瞥見這一幕，咧開嘴，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齒，用生硬的粵語朝同伴鬨笑：\\n\\n“看！中國豬的早餐灑了！”\\n\\n安南巡捕們轟然大笑，有人故意用步槍托戳了戳翻倒的粥桶，讓剩下的白粥全流進陰溝，混著汙泥，變成渾濁的漿糊。\\n\\n橋上，一個英國領事館的白人職員夾著公文包經過，瞥了一眼橋頭的鬨劇，麵無表情地低頭翻著《字林西報》，腳步未停，彷彿眼前的痛苦與狼狽，不過是路邊的一灘積水。\\n\\n梁伯蜷縮在地上，咬著牙，再冇敢發出一聲慘叫。他慢慢摸索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收拾散落的粗瓷碗，把冇摔碎的摞起來，又用破布一點點擦著地上的粥——不是心疼粥，是怕路過的人滑倒。\\n\\n周圍，幾個早起的中國苦力、黃包車伕低著頭，腳步匆匆地繞過他，冇人敢停，冇人敢扶，甚至冇人敢多看那錫克巡捕一眼。\\n\\n二十年了，沙麵橋的清晨，從來都是這樣。\\n\\n晨光漸烈，灑在沙麵南碼頭的水麵上，波光粼粼。法國炮艦“阿爾及爾人號”停泊在泊位，艦身鏽跡斑斑，卻依舊透著威懾——138毫米的主炮黑洞洞的，斜指廣州城方向，像一隻蟄伏的野獸，盯著對岸的人間。\\n\\n這艘1898年下水的舊式炮艦，老態龍鐘，卻依舊是殖民者的底氣。\\n\\n清晨八點一刻，四個法國水兵搖搖晃晃走下舷梯，渾身酒氣燻人——他們昨晚在沙麵法國俱樂部喝到淩晨三點，腳步虛浮，眼神渾濁。\\n\\n“洗衣婦！我們的衣服！”一個水兵用生硬的中文喊著，舌頭打了結，酒氣噴在風裡。\\n\\n陳嬸從碼頭邊的石階上站起來，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她四十八歲，臉上是長年江風吹出的深裂紋，手指關節粗大變形，像老樹枝。麵前兩個大藤筐，疊著洗好熨平的法國水兵製服：白色水手服、藍色作訓服，還有幾件細亞麻軍官襯衫，每件都疊得方方正正，散發著廉價肥皂和陽光的味道。\\n\\n“先生，都好了。”陳嬸擠出一抹乾硬的笑，用法語數著，“加斯東先生三件，皮埃爾先生兩件，讓先生四件……一共九件，每件三毫，總共兩元七毫。”\\n\\n加斯東——一個來自佈列塔尼的紅髮壯漢，打著酒嗝，從褲兜裡摸出幾枚硬幣，看也不看，隨手一拋。\\n\\n銀毫叮叮噹噹落在陳嬸腳邊的青石板上，滾進碼頭石縫的積水裡，濺起細碎的水花。\\n\\n“撿啊，中國母豬。”加斯東咧著嘴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眼神裡的輕蔑，像淬了毒的針。\\n\\n旁邊三個水兵鬨笑起來，有人吹著輕浮的口哨，腳尖踢著地上的積水，故意濺在陳嬸的褲腿上。\\n\\n陳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她盯著水窪裡的硬幣，數了數——隻有兩元四毫，少了三毫。\\n\\n三毫，夠買半斤米，夠婆婆吃一天的藥。\\n\\n“先生，”她努力穩住聲音，用法語輕聲說，聲音發顫，“是兩元七毫，您給了兩元四……”\\n\\n“我說，撿起來。”加斯東猛地打斷她，上前一步，酒氣噴在陳嬸臉上，帶著濃烈的劣質葡萄酒味，“還是你想讓我幫你？”\\n\\n周圍，二十幾個碼頭工人停下了手裡的活。他們扛著麻袋，拿著撬杠，沾滿泥沙的臉上，怒意一點點攢起。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有人彆過臉，卻又忍不住回頭。\\n\\n陳嬸深吸一口氣，慢慢彎下腰，枯瘦的手伸向水窪——\\n\\n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到硬幣時，站在她身後的水兵皮埃爾，突然抬腳，厚重的皮靴狠狠踹在她撅起的臀部。\\n\\n“噗”的一聲悶響。\\n\\n陳嬸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重重磕在碼頭石階的棱角上。\\n\\n短暫的寂靜。\\n\\n然後，血從她花白的髮際線湧出來，順著額角往下流，流過眼角，流過臉頰，滴在青石板上，一滴，兩滴，在晨光裡，紅得刺眼。\\n\\n水兵們笑得更大聲了，有人捶打著同伴的肩膀，彷彿看到了最滑稽的喜劇，笑聲在碼頭的風裡，格外刺耳。\\n\\n人群裡，一個精壯漢子猛地扔下肩上的麻袋。麻袋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發出沉悶的響聲。\\n\\n是劉大柱。順德人，在碼頭扛了八年活，右肩比左肩低兩寸，是常年扛包壓出的痕跡。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麵板黝黑，臂膀結實，眼裡燃著怒火。\\n\\n“你們太過分了！”劉大柱上前一把扶起陳嬸，眼睛死死盯著法國水兵，喉嚨裡滾出低吼，像被激怒的豹子。\\n\\n加斯東的笑聲戛然而止。\\n\\n他眯起眼，上下打量著這個敢出頭的中國苦力：粗布短褂，補丁摞補丁，赤腳穿著一雙破草鞋，渾身是汗和灰塵的味道，與周圍的沙礫、泥水，彷彿融為一體。\\n\\n“黃皮豬，”加斯東的手按在腰間的刀鞘上，指節發白，“你說什麼？”\\n\\n“我說，你們太過分了！”劉大柱擋在陳嬸身前，胸膛起伏，聲音洪亮，“洗衣服的錢不給夠，還打人！還有冇有王法？”\\n\\n“王法？”加斯東怪笑起來，轉頭看向同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說王法！在這裡，”他狠狠跺了跺腳下的土地，“我們，就是王法！”\\n\\n“鏘”的一聲，水手刀出鞘。\\n\\n一尺長的刀身，在晨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刀尖直指劉大柱的鼻子，距離不過三寸。\\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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