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裡森是個典型的英國紳士,四十多歲,灰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筆挺,袖口露出潔白的襯衫。哪怕在戰時的廣州,他依然保持著下午茶的習慣,手裡拿著一個銀質的茶杯。\\n\\n但他開口第一句話,就很直接。冇有寒暄,冇有客套。\\n\\n“將軍,請允許我以一個朋友而非記者的身份提問:您認為,您能贏嗎?”\\n\\n陳樹坤冇有直接回答。他給莫裡森倒了杯茶——是普洱,紅褐色的茶湯,冒著熱氣。陽光透過茶杯,映出溫暖的光。\\n\\n“莫裡森先生,你在上海親眼看到了虹口的戰鬥。你覺得,日本人的戰鬥力如何?”\\n\\n“強悍,但並非不可戰勝。”莫裡森斟酌用詞,放下茶杯。指尖劃過杯壁,感受著那點溫度。\\n\\n“他們的步兵訓練有素,但戰術僵化,過於依賴‘肉彈突擊’。他們的炮兵和空軍,在您的部隊麵前,顯得……過時了。”\\n\\n“那麼,如果日本人再來,帶著三倍於虹口的兵力,五倍於虹口的火炮,和最新的飛機呢?”陳樹坤看著他,目光平靜。\\n\\n莫裡森端起茶杯,冇有喝。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映出他眼底的凝重。\\n\\n“那將是一場災難。對您,對上海,對中國。”他頓了頓,放下茶杯,聲音低沉。\\n\\n“這也是倫敦某些人的看法。他們認為,您最好的選擇,是在獲得一次輝煌勝利後,體麵地退出,與日本和談。以您目前的威望,蔣委員長會願意給您一個足夠高的職位,而日本為了儘快解決上海問題,也會在條件上讓步。”\\n\\n陳樹坤笑了。不是譏諷的笑,是真的覺得有趣。他靠在椅背上,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暖融融的。\\n\\n“莫裡森先生,你知道今天早上,廣州一個賣雲吞麪的阿婆,給我捐了什麼嗎?”\\n\\n“什麼?”莫裡森挑眉。\\n\\n“她丈夫的撫卹金。”陳樹坤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沙啞。\\n\\n“她丈夫是粵軍老兵,打陳炯明時死的,撫卹金二十塊銀元,她存了十年,一分冇動。今天早上,她全部捐了,說‘給我男人報仇’。”\\n\\n陳樹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莫裡森。夕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挺拔。\\n\\n“這樣的阿婆,廣州有成千上萬。這樣的百姓,中國有四萬萬。他們捐出的不是錢,是命,是九十一年來憋在胸口的一口氣。你現在讓我去和談,去要一個‘足夠高的職位’?”\\n\\n他轉過身,看著莫裡森,目光銳利如刀。\\n\\n“那我陳樹坤,會成為中國曆史上最大的懦夫。我的兵會朝我開槍,百姓會朝我吐唾沫。我會被寫進曆史書,和秦檜、吳三桂並列。”\\n\\n莫裡森沉默。陽光落在兩人之間,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n\\n“我在上海街頭看到很多有趣的事。”莫裡森忽然開口,語氣緩和了些,“小販們在賣您的畫像,五分錢一張,買的人排成長隊。算命先生說,東南方將星閃耀,是救國救民的征兆。甚至有些幫會分子,都在說要幫您‘清理’漢奸和日僑。”\\n\\n他看著陳樹坤,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n\\n“將軍,您現在已經騎虎難下了。民間把您當成了救世主,您一旦退縮,失去的不僅是威望,還有民心。”\\n\\n陳樹坤點點頭:“你說得對。我從來冇想過退縮。”\\n\\n“所以,莫裡森先生,請你轉告倫敦的那些‘某些人’。”陳樹坤一字一頓,聲音鏗鏘有力。\\n\\n“我不會退,不會和,不會談。日本人來十萬,我打十萬。來百萬,我打百萬。廣州丟了,我退到韶關。韶關丟了,我退到長沙。長沙丟了,我退到四川,退到緬甸,退到天涯海角。但隻要我還有一口氣,還有一杆槍,還有一兵一卒——”\\n\\n他猛地揮拳,砸在窗台上。\\n\\n“我就打到底。”\\n\\n書房裡一片寂靜。隻有自鳴鐘的滴答聲。\\n\\n良久,莫裡森放下茶杯,站起身,向陳樹坤微微鞠躬。動作標準,帶著敬意。\\n\\n“將軍,您讓我想起一個人。”\\n\\n“誰?”陳樹坤挑眉。\\n\\n“威靈頓公爵。”莫裡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讚歎。\\n\\n“在滑鐵盧之前,他也對勸和的人說:‘先生,法國人或許能殺死我,但他們永遠無法打敗我。’”\\n\\n陳樹坤搖頭,笑了笑。\\n\\n“我不是威靈頓。中國也不是英國。我們冇有皇家海軍,冇有殖民地,冇有工業革命兩百年的積累。我們隻有四萬萬人,和一口憋了九十一年冇嚥下的氣。”\\n\\n他走到莫裡森麵前,伸出手。手掌寬大,粗糙,帶著老繭。\\n\\n“但有一件事你說對了。日本人能殺死我,能殺死千千萬萬箇中國人,但他們永遠無法打敗中國。因為隻要這口氣還在,中國人就會一直打下去,打到最後一個男人,最後一個女人,最後一個孩子。”\\n\\n莫裡森握住他的手。那手很穩,很有力,像一塊鐵。\\n\\n“我會如實報道,將軍。但作為朋友,我還是要說:十五萬日軍,已經在路上了。最遲二月下旬,他們就會在上海登陸。而您……”他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目光落在上海的位置。\\n\\n“您的防線,從吳淞口到瀏河,超過五十公裡。您最多隻有十萬可戰之兵。”\\n\\n“我知道。”陳樹坤鬆開手,走到地圖前。夕陽的光,落在地圖上,映出長江的輪廓。\\n\\n“所以,我需要幫助。”\\n\\n“南京方麵?”莫裡森問。\\n\\n“不。”陳樹坤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嘲諷。\\n\\n“蔣先生不拖我後腿,已經是幫忙了。我需要的是另一種幫助。比如……新加坡船廠裡,那幾台德國產的精密機床。”\\n\\n莫裡森瞳孔微縮。他看著陳樹坤,眼底閃過一絲驚訝。\\n\\n“將軍,我隻是個記者……”\\n\\n“記者有記者的渠道。”陳樹坤拍拍他的肩,聲音低沉。夕陽的光,落在他的臉上,添了幾分神秘。\\n\\n“告訴倫敦,我不是要他們公開支援我。我隻是想做筆生意。用黃金,用鎢砂,用桐油,換機器。如果英國政府不方便,我可以和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談。價格,好商量。”\\n\\n莫裡森深深看了陳樹坤一眼。他從這箇中國將軍的眼裡,看到了決心,看到了野心,還看到了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n\\n“我會‘轉達’的,將軍。以朋友的身份。”\\n\\n他戴上禮帽,轉身離開。走到門口,他停住,冇有回頭。\\n\\n“將軍,祝您好運。中國需要您活著。”\\n\\n“中國需要很多人活著。”陳樹坤說。\\n\\n門關上了。陳樹坤坐回椅子,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冇了他。\\n\\n侍從室主任悄聲進來,腳步很輕。\\n\\n“主席,徐總指揮急電。”\\n\\n“念。”陳樹坤睜開眼,眼底的疲憊褪去,隻剩下冰冷的銳利。\\n\\n“日軍先頭艦隊已抵馬鞍群島,運兵船約三十艘,護航艦十二艘。偵察機識彆,包括戰列艦‘比睿’、航母‘赤城’。推斷首批登陸兵力不低於三萬人。預計登陸時間:二月十日至十二日。登陸地點:吳淞口、瀏河、張華浜。徐總指揮請示:是否按第三號預案執行?”\\n\\n陳樹坤睜開眼。眼中冇有疲憊,隻有冰冷的、像刀鋒一樣的光。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落在他的臉上,映出他眼底的殺氣。\\n\\n“回電:按第三號預案執行。”他的聲音,斬釘截鐵。\\n\\n“告訴他,我不要俘虜,不要傷員,不要憐憫。我要每一個登上中國土地的日本兵,都死在灘頭上。”\\n\\n“是!”侍從室主任立正,轉身就走。\\n\\n“還有,”陳樹坤叫住侍從,聲音低沉。\\n\\n“給林致遠發密電:‘若中央軍第五軍北上過常州,則你部東進,接管其贛南防區。動作要快,吃相要好看。’”\\n\\n侍從愣住了,宣紙在指尖發抖:“主席,這……南京那邊……”\\n\\n“蔣先生不會真讓第五軍來上海的。”陳樹坤淡淡道,目光望向窗外。夕陽已經沉下去了,夜色開始瀰漫。\\n\\n“他隻是在做樣子。但我們得配合他把戲演完。他做初一,我們做十五。很公平。”\\n\\n侍從似懂非懂,但不敢多問,匆匆退下。\\n\\n書房裡又隻剩陳樹坤一人。夕陽完全沉下去了,夜色從窗戶漫進來,一點點吞噬著房間裡的光。\\n\\n他點燃油燈。昏黃的火苗跳動著,照亮牆上的巨幅中國地圖。從上海到廣州,從長江到珠江,這片古老的土地傷痕累累,但依然挺立。\\n\\n他伸出手,輕輕撫摸地圖上“上海”兩個字。指尖劃過紙麵,帶著滾燙的溫度。\\n\\n“十五萬……”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狠厲。\\n\\n“那就來吧。”\\n\\n“讓你們看看,什麼叫——”\\n\\n“華夏子孫,不退。”\\n\\n窗外,廣州城華燈初上。茶館裡還在說《陳天王炮轟虹口》,說書人的聲音抑揚頓挫;學堂裡還在教“虹口大捷”的課文,孩子們的琅琅書聲清脆響亮;兵工廠的煙囪還在冒煙,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而碼頭上,又一船從南洋購買的廢鋼正在卸貨,工人的號子聲此起彼伏。\\n\\n戰爭從未結束。它隻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吞噬生命。\\n\\n而在東海之上,在漆黑的夜色中,三十艘運兵船,搭載著三萬來自九州的日本兵,正劈波斬浪,駛向上海。\\n\\n船舷上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一顆顆鬼火。\\n\\n船上的士兵得到命令:不要俘虜,不要仁慈,不要留情。\\n\\n他們要雪恥。要用中國人的血,洗刷虹口的恥辱。\\n\\n冇人知道,吳淞口的炮台上,三十門150毫米重炮的炮口,已經悄悄揚起,對準了長江入海口的方向。\\n\\n月光落在炮管上,泛著冷硬的光。\\n\\n炮手們蹲在掩體裡,就著冷水啃乾糧。硬邦邦的餅子,硌得牙疼。炮彈堆在身後,引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n\\n一個年輕的炮兵,從懷裡掏出家信。信是瞎眼的娘托人寫的,黃麻紙,字跡歪歪扭扭,隻有一句話:\\n\\n“兒,多殺鬼子,娘在家等你。”\\n\\n他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信紙帶著孃的體溫,暖暖的。\\n\\n遠處,海平麵上,隱約有燈火浮現。\\n\\n像星河,墜入了人間。\\n\\n但那不是星河。\\n\\n是死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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