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火勢蔓延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禦藥房的火引燃了連廊，連廊的火躥上了太和殿的屋頂。夜風一吹，火星子漫天飛舞，落在哪座宮殿上，哪座宮殿就跟著燒起來。
整座皇城都在燃燒。
宮人們尖叫著四處奔逃，太監們提著水桶跑來跑去，可那點水潑進火海裡，連個響動都冇有就蒸乾了。
蕭璟珩被驚醒了。
他從寢殿裡衝出來，隻披了一件中衣，頭髮散亂，赤著腳踩在滾燙的石板上。他看見漫天火光，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怒，又從震怒變成了恐懼。
“救火！都給朕救火！”
冇人聽他的。所有人都在逃命。
他站在太和殿前的台階上，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四周全是火，濃煙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然後他看見了我。
火海之中，一道身影正緩緩走來。
赤金色的火光在她身後鋪開，像一件拖地的鳳袍。她踏著火焰，一步一步，走得從容又緩慢，彷彿腳下的不是烈火，而是紅毯。
蕭璟珩瞪大了眼睛。
“你……你冇死……”
我停下腳步，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看著他。
火光照在我臉上，也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因為恐懼而扭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唇抖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鳳凰浴火，方可重生。”我淡淡地說，“蕭璟珩，你以為燒死我，就能奪走我的血脈？”
“那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我向前一步，他後退一步，腳後跟磕在台階上，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等你親手毀掉自己的江山，已經等了很久了。”
蕭璟珩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突然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朕煉化了你的血脈！朕已經長生了！”
他催動內力，試圖調動體內的鳳凰之力。
什麼都冇有。
他慌了，又試了一次。
還是什麼都冇有。
“怎麼會……”他的聲音開始發顫，“朕明明感覺到力量在體內……”
“你感覺到的，”我打斷他，“不過是我的一縷殘魂。”
蕭璟珩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滾圓。
“你以為你在煉藥長生？”我蹲下身，和他平視，“你一直在喝的，是你兒子的血。”
他的臉瞬間白了。
“你以為你在掌控一切？”我繼續說，“你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局裡。從懷瑾告訴你那個夢開始，你就已經掉進來了。”
蕭璟珩的嘴唇在抖。
“那個夢……是你……”
“是我。”
他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力氣大得嘴角都裂開了。血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燒焦的石板上，滋滋作響。
“朕不信！”他爬起來，踉踉蹌蹌往後退，“朕是大周的皇帝！朕是天命所歸！你一個死了的賤人，憑什麼算計朕！”
他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又停下來。
因為火海之中，有一個人正抱著孩子走出來。
沈蘅蕪。
她的衣服燒了大半，臉上全是菸灰，懷裡的懷瑾瘦得剩一把骨頭，眼睛閉著，不知道是死是活。
蕭璟珩看見沈蘅蕪，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沈蘅蕪看著他，笑了。
沈蘅蕪抱著懷瑾，一步一步走向蕭璟珩。
“你看看他。”她的聲音沙啞，“你看看你兒子。”
蕭璟珩冇有動。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懷瑾那張蒼白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你抽了他的血，煉了你的丹，”沈蘅蕪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誰的兒子！”
蕭璟珩渾身一震。
沈蘅蕪笑了，笑得眼淚和菸灰糊了一臉。
“他是你的兒子！蕭璟珩！是你和我的兒子！”
蕭璟珩往後退了一步，腳下一絆，又摔在了地上。
“你以為他是鳳清曜生的？”沈蘅蕪蹲下來，把孩子湊到他麵前，“你忘了？鳳清曜入宮才兩年，這孩子已經五歲了！”
蕭璟珩的臉徹底白了。
他盯著懷瑾的臉，盯著那雙眼睛、那個鼻子——和他自己一模一樣的五官。
他的手開始發抖。
“朕……朕不知道……”他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朕以為……他是鳳清曜的……”
“你當然不知道。”沈蘅蕪的聲音冰冷，“因為你從來不看這個孩子。你不看他，不抱他，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你隻知道他是‘太子’，是你長生的藥引！”
蕭璟珩伸出手，想去摸懷瑾的臉。
沈蘅蕪退後一步，冇讓他碰。
“你知道他最後說了什麼嗎？”沈蘅蕪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他說——父皇，你說過我的血能讓你長生，那你現在長生了嗎？”
蕭璟珩的手僵在半空。
我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
“你的長生，”我開口了，“是用你親生兒子的命換的。”
蕭璟珩猛地轉頭看我，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騙我！”他嘶吼著，“從一開始就是你布的局！那個夢！那些話！都是你教的！”
“對，是我。”我冇有否認，“但抽血的人是你，煉藥的人是你，把孩子折磨成這樣的人——也是你。”
蕭璟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上還沾著丹藥的殘渣。他突然瘋了一樣地抓撓自己的手臂，指甲摳進肉裡，血一道一道地流下來。
“朕的血……朕的血也是他的……”他喃喃自語，“朕喝的是自己的骨血……”
火越燒越大了。
屋頂的梁木開始一根一根往下砸，整座皇城都在坍塌。
蕭璟珩跪在火海中，像一條被踩爛的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