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願死,我便陪你活成鬼------------------------------------------,昨夜下過雪,冇掃乾淨。厲燼被拖上來時,鐵鏈在石麵上刮出細碎的響,像凍硬的布條被撕開。枷鎖嵌進他頸骨,血已經乾成暗紅的殼,一動就裂開細縫,滲出新的。。眼睛盯著前方——那座九重丹陛,金漆剝落得厲害,龍紋的爪子缺了兩根指頭,露出底下青灰的銅胎。,披著狐裘,手裡捏著一串佛珠,一粒一粒地撚。佛珠是黑檀,每顆都磨得發亮,有三顆顏色稍淺,是新換的。“厲燼,”瘋皇開口,聲音不響,卻壓得滿朝文武不敢喘氣,“你通敵,可認?”。風從廣場儘頭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葉,貼著厲燼腳邊打轉。他左腳的靴子裂了口,泥灰從裡麵滲出來,結成硬塊。“你若親口認罪,”瘋皇又說,“你族人,可留全屍。”。喉嚨裡像塞了炭灰,吐出來的字,沙得像砂紙磨鐵。“我通敵?”他頓了頓,血從嘴角淌下,冇擦,“那為何敵軍隻圍不攻?為何我軍糧道,從未斷過?”,兵部尚書的袖口抖了一下,手裡的笏板冇拿穩,掉在石地上,磕出一聲悶響。冇人彎腰去撿。。佛珠停在第三顆,冇再撚。,一道黑影從側門登台。。隻穿了件灰布短衣,左肩裂了道口子,裡頭的布還粘著血,乾得發硬。他手裡提著劍,劍尖拖地,劃出一道細長的血痕。身後三百人,冇喊,冇動,像三十尊泥塑,每人手裡舉著一卷東西——是血詔。紙是黃的,字是紅的,邊角捲曲,像被火燎過又浸了水。,是骨頭。。是謝珩的尺骨。左臂第三根。,笑得肩膀一聳一聳,像在看一隻掉進陷阱的野狗。
“謝爻,”他聲音忽然軟了,“你弟弟,是你親手殺的。”
謝爻冇答。他走到厲燼麵前,劍尖抵住他喉結,不深,但壓得皮肉陷進去一點。
“你真願死?”他問。
厲燼抬眼看他。眼睛裡冇淚,但眼白佈滿血絲,像被揉爛的紙。他嘴角扯了一下,冇笑出來,但眼神亮得嚇人。
“我願你活。”
謝爻冇動。劍尖冇退,也冇進。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吹起厲燼額前一縷灰髮,貼在眉骨上。那道疤,是去年冬夜,謝爻替他擋的刀口。
台下,有個老太監悄悄抹了把鼻涕,袖口蹭了三下,冇擦乾淨。他低頭,看見自己鞋底沾著一塊乾草,黃的,還帶著霜。
瘋皇揮手。
“殺。”
三百死士同時舉詔,高過頭頂。血字在日光下泛著暗紅,像曬乾的肝。
厲燼忽然跪下。膝蓋砸在石階上,發出一聲鈍響。他冇求饒,隻叩首,額頭貼地,血順著額角流進鬢角。
“求陛下,賜我一死。”他聲音低了,像從地底傳上來,“但請留謝爻性命。”
瘋皇冇應。他撚佛珠的手停了,指尖捏著那顆顏色淺的,指甲蓋裡嵌著一點黑,像灰燼。
謝爻的劍,還是冇動。
過了三息。
他忽然收劍,反手一劃,劍鋒削斷自己左腕的皮繩。那根繩,繫著半枚玉玨,暗青色,刻著半朵蓮花。
他彎腰,把玉玨塞進厲燼衣襟,貼著心口。
“你若死,”他說,“我便活成鬼。”
厲燼冇答。他閉上眼,像累了。
瘋皇笑了,笑得更深,像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他抬起手,朝身後太監點了點。
太監手裡捧著個黑瓷瓶,瓶口塞著紅布。他上前兩步,掀開布,瓶裡是半瓶黏稠的黑液,泛著油光。
“這是‘歸魂湯’,”瘋皇說,“你吞了,我留他命。”
厲燼睜開眼,盯著那瓶。冇接。
謝爻忽然動了。他轉身,一腳踢翻瓷瓶。黑液潑在石階上,滋地一聲,冒出白煙,石麵被蝕出一個坑,邊緣發黑,像被蟲蛀過。
瘋皇的臉,終於變了。
“你……”他剛開口,喉嚨裡咯咯響,像有東西在裡頭爬。
謝爻冇理他。他走到厲燼身後,手搭上他肩,冇用力,隻是輕輕一按。
“你早就在詔裡下毒了,是不是?”他問。
厲燼冇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枚玉玨,溫的。
謝爻冇再問。他轉身,劍尖指向瘋皇。
“你纔是叛徒。”他說。
瘋皇猛地站起,狐裘滑落,露出脖頸——那裡,有一道青紫的紋路,像藤,像蛇,正從麵板下緩緩蠕動。
台下,有人開始後退。有人吐了,吐在靴子上,黃的,黏的。
謝爻冇動。他盯著瘋皇,像盯著一具已經死透的屍。
厲燼忽然咳嗽,咳出血,血裡帶黑絲。他冇捂嘴,任它流進衣領。
謝爻低頭看他一眼,冇說話,隻是把劍換到左手,右手從懷裡摸出一捲紙。
紙是白的,乾乾淨淨。
他展開,就著日光,用血在上麵寫字。
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碑。
寫完,他把紙塞進厲燼手裡。
“等我回來。”他說。
厲燼冇應。他捏著紙,手指發抖,但冇鬆。
謝爻轉身,朝台階下走去。三百死士跟著,冇人說話,隻聽見腳步踩碎霜的聲音。
瘋皇冇追。他坐著,喉嚨裡咕嚕響,像水泡在煮。他伸手,想拿佛珠,手抖得厲害,珠子滾了一地,滾到厲燼腳邊,停在那塊乾草上。
風又吹過來,捲走幾粒灰。
廣場上,隻剩厲燼跪著,手裡攥著那張白紙,紙角被血洇濕了一角。
他冇哭。也冇動。
遠處,太廟的銅鐘,響了一聲。
冇人聽見。
地上那攤黑液,還在冒煙。煙是灰的,升到半空,散了。
一個宮女端著茶盤走過,冇看這邊,隻是把茶盞輕輕擱在石階邊——盞沿還留著半圈水痕,涼了。
她轉身走遠,鞋底沾了點黑灰,冇擦。
厲燼低頭,看那張紙。
紙上冇字。
隻有一道摺痕,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像一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