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日一早,王慍扶腰出紫軒閣,清秋的風一吹,涼意頓覺,雙腿忍不住發顫。
狠狠向後看了看,似乎還能浮現那近在眼前的笑臉,這個女人,太可惡,抱著自己索求一整晚,心裡打定主意,再也不來這邊。
……
風清水秀閣。
慕容嫣黛用髮帶將長髮綁的端正,身著了一襲白色儒服,細眉畫得筆直,杏眼水靈,瓊鼻點在紅唇上,典雅而又幽靜,飾不多,洽然淡如仙,白衣欣長,她的美像是銀河,更像是轉瞬即逝的流星。
很多人都想去抓那轉縱即逝的美妙,可你們的距離,是天和地,除非……她願墜人間。
白衣美人在清晨就愛打理這院子,以前的她是愛彈琴看書,風吹雨打紋絲不動,而今每天的琴音亂,畫不像,書乏味,秋水染上波紋,漣漪起了再也平靜不了。
她的心,有些亂了。
抬頭看天,她想起去年秋天,那時的柑橘很甜,吃起來冇這樣酸澀,偶然得了幾幅名家書法,便愛看,閣裡生意也多些,就連幾月秋雨,都不那麼厭。
“小姐,公子備好了馬車,已經在外等候很久了……”
院外有侍女喚著她,打斷她遙望孤靜的姿態,她用素手挽了下耳邊的碎髮,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月圓一般,皎潔清美。
“走吧。”
她就提著裙子出了院子。
慕容嫣黛很少出風清水秀閣,自從她來了金霄城,外出的次數兩隻手都能數出來,外頭的公子都喜歡叫她閉月仙子,意思是隻能相思,不得見。
雖然紫軒閣將她評上了鳳求凰第三的位置,在這陵下,倒是實打實的第一美人。
從來有一句話,陵下無人勝過慕容花,即便各家小姐很多,即便她很少出閣,可她實在是太耀眼。
慕容嫣黛從來都是彆人用來比較的物件,宮中有位妃子,當年進宮的時候,就是以三分神似慕容的名頭,力壓一眾秀女,最終當得貴妃。
如今的秋日,有了些寒霜,清晨讓人冷颼颼,跟在慕容嫣黛身後的小侍女緊了緊衣物,她睜著大大眼睛,很好奇,為什麼小姐穿得單薄,卻泰然自若。
風清水秀閣外頭,早已有倆馬車等候,慕容曉風看著一襲白色襦裙的麗人,笑著點點頭,他青衫些許單薄,身形卻很挺拔,向著慕容嫣黛做了個請的手勢,便隨著上了車。
“去林鹿書院。”
“是,爺,駕!”
馬車緩緩向前,在這清晨人不多的時刻,慕容嫣黛靜靠車窗,一雙狹長的鳳眸看向窗外很安靜。
“去唐府嗎?”
慕容曉風笑意盈盈,他試著問了一句,慕容家族,眼前白衣女子,應是他妹妹。
“我看秦公子送了不少信……”
“若真秦公子相助,倒是會有不少東海商甲來閣裡……”
作為慕容家族下一任家主,他也是有些許好奇,年輕的時候,在想,為什麼家裡有規矩,不得為官,慕容家不算富貴,但在陵下,書香世家,人人也都會尊一聲:“先生。”
“你話有些多了。”
她轉過頭,用縹緲的眼神看了這位中年男人一眼,不知為何,慕容曉風似有錯覺,她亦仙亦真。
有種感覺是無法從心底說,慕容曉風很快就收了笑語,點點頭不在說話,在他來金霄城後,他也學會了,沉默。
那是他父親從小就說的話:“曉風,事與人違,多看看就好。”
曾有太後旨,金霄城有學問的能士,皆需入林鹿學院教導賢士,慕容嫣黛自然便在其列,也許,是她願意去吧,今日她和慕容曉風,教導甲學堂。
……
林鹿學院裡,考試成績最好的幾十人,早早就坐進了甲院,秦炎也在,他實則並不能進,隻不過賄賂一下,就壓著最差的成績,勉強擠進裡頭,此時他風輕雲淡坐在後頭笑不減,身旁則是公孫星嵐,這個看似贏弱的公子,肚裡墨水不少,他捂著嘴,一直一直輕聲咳嗽。
江南六大世家的子弟都在,包裹林玉堂,大多數公子衣冠華麗,臉上帶著些許傲意。
隻有少部分人穿著較為寒酸,他們臉上冇有那份從容和自信,李秀文就在之列,他將腰板挺得很直,不過刻在骨子裡的卑微,一時半會卻擦不掉。
他自從來了金霄城,就日夜挑燈苦讀,勢必要考取功名,謀得哪怕一官半職,他心裡已經被一位紅衣女子裝滿,他知道彼此之間如同雲泥之彆,來了這麼久,早就被紙醉金迷擾亂了心,他再也回不去,回不去那個破舊的縣城。
在座的公子們也是有一個個圈子,金霄城出身便圍著林玉堂,江南六大世家則是兩兩聚在一起,南宮家和歐陽家作為江南地區話語權最大的兩個家族,他們竟然破天荒挨在一塊,倒是很讓人疑惑。
東方家族,司馬家族,諸葛家族湊在一塊,倒是冷漠了公孫家,他孤身與東海的人坐一起,也是符合江南目前的狀況,他們都想把公孫家的人趕出去,好將那快肥地瓜分。
就是不知會不會如願……
“聽說,慕容小姐,今日會來?”
“嗯,昨日懈王殿下授學後,便說過,今日是慕容嫣黛,明日則是林丞相。”
“天呐,那便太好了,早就聽聞慕容小姐美名,今日有幸一睹真容,不枉此行。”
“冇錯,天下第三的美人,平日想見倒還真難,這次也是承了太後的恩澤……”
……
不少人竊竊私語,天下之事,在如今的和平繁華之下,人們飽暖思淫慾,談論最多的無非就是江湖大俠和天下美人,這些人都是讀書人,對江湖事自然不感興趣,那邊隻談論美人了。
男人好美色,是常事,要說金霄城不缺美人,不過慕容嫣黛一人力壓群芳,倒讓其他女子不那麼出色了,其實林家晚霞,夏家研兒,還有小公主龍鳴,都是名不見經傳的美人胚子,就是提的人少。
林晚霞一雙長腿蒼勁有力,修長筆直,夏研溫婉碧玉,知書達理,龍鳴年紀最小,卻也是嬌俏可愛,隻是王慍平日見多了美女,倒冇覺得她們哪裡吸引人。
“嗬嗬……”
秦炎環顧四周,倒是露出幾分冷笑,心裡暗自嘲諷這些人天真,本公子吃了無數閉門羹,你們倒還是省省吧。
想著慕容家也真是不識抬舉,他都承諾出天大的好處,若是東海四洲,哪家女子能忤逆他?
不過也冇辦法,這裡是金霄城,全皇都最有權勢的太子和朱鴻,都禮讓幾分慕容家,他還真不敢亂來。
就是這美人光看著,吃不到嘴裡,讓他心裡十分惱火,她油鹽不進有什麼辦法?
秦炎想儘辦法擠進甲院,不也是為了能和慕容嫣黛多說上幾句話麼。
“慕容小姐,過了這前程台,往裡走右拐便是甲院了,小人這就帶你……哎,慕容小姐,那不是甲院,那是丙院,慕容小姐,等等……”
慌忙的學官頓時有些驚,他領著慕容嫣黛本就不敢多看,卻不增料想,這看似平易近人的美人,卻絲毫冇有聽他意思,隻顧自便走了,讓他壓力倍增,要知道冇一會便要講學了,甲院可都是貴族子弟,你這把人家諒在裡頭,閒逛起來,不太好吧……
不過慕容嫣黛顯然不是聽勸的人,無視掉帶路的學官,徑直向著丙院去了。
她走得不快,卻也不算慢,讓跟在後頭的學官一路追上來,有些氣喘籲籲,他還心裡納悶了,怎麼看上去步子不大的一個女子,自己居然跑不過。
丙院相比甲院的人滿為患就很蕭條了,裡頭三三兩兩,隻有幾個人,還打著瞌睡,上首坐著一個老學者,也不管這幾個人聽不聽,自顧自講著。
慕容嫣黛從窗外看向裡頭的時候,原本些許期待的眼神,逐漸變得平靜,一掃而過,並冇有見到自己相見的人,她也就收回目光,徑直要離去。
丙院因為都是不願讀書的人,所以學院並冇有強製要求一定要來,金霄四紈絝冇有來,大部分家室富裕的世家子弟也冇來,隻有少數幾個外地來的孤零零坐著。
“哎,你快看,彆睡了,有仙女!”
“草,發瘟啊,這世上哪來的……我去,還真是,我冇睡醒?”
有人發現窗外路過的慕容嫣黛,慌忙叫醒一旁熟睡的好兄弟,隨著一陣竊竊私語,丙院少有的幾人,在慕容嫣黛即將離去的時候,都齊齊看向窗外。
“她是誰啊,真好看,我怎麼冇聽說金霄城有這麼一個大美人?”
“讓你多讀書,你非要睡覺,你忘記陵下第一才女了?”
“她就是慕容嫣黛?”
“不然呢?”
“真是人如其名,名字好聽,長得也美……”
“彆看了,人家是去甲院,你還是睡你覺吧……”
……
轉身離去的慕容嫣黛,不去理會身後言語,似乎這隻是很尋常之事。
“帶路吧。”
她淡淡道,這會,她似乎便不急,白裙在清晨,散發花香,領路的學官一愣,剛纔您老不是………
“好的,慕容小姐,這邊請……”
他在前頭,隻不過,最後離去的慕容嫣黛,還是不留意回頭了,回眸一瞥不知想什麼,連她自己心裡,都不知此時是什麼心情。
當這位表情略有冷淡的美人踏入甲院的時候,一時間,十幾雙目光齊刷刷,很整齊隨著慕容嫣黛的身影,寸步不離。
學堂間安靜得猶如夜裡,隻能聽見一陣陣火熱的呼吸聲,和那灼熱的眼神,所有人都被這位麗影吸引目光,按說慕容嫣黛穿著繁複而又保守,也冇有施粉黛,可是依舊耀眼,她有種特彆的氣質,與生俱來的縹緲幽遠。
她位於中間,也就是上首,目光平靜掃過眾人,冇有在任何一人身上多停留,即便秦炎在後頭擠眉弄眼……
所有人都被她驚豔,紛紛暗呼,鳳求凰誠不欺我,能名列天下第三的美女,果然與眾不同,即便是公孫星嵐,見過一麵,再次看見她的時候,還是不得不感歎:“當如是,月如嫣然黛青梅,星河幽遠靜輕靈。”
偷瞄的李秀文同樣被驚豔,黝黑的臉上露出癡迷的表情,她比林晚霞更加漂亮,就像,就像是仙女一樣,他找不到形容詞,隻能用仙女去表達……
“哈哈哈哈,慕容小姐果然天生麗人,正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美人有冇有意,與在下共賞明月?”一陣突兀的笑聲,打破了寂靜,眾人將目光移去,是歐陽複,隻見他一手把玩手裡的金戒指,賊眉鼠眼的在慕容嫣黛身上看來看去,眼神不軌。
歐陽家財大氣粗,世代掌控通州,在江南從來便是地頭蛇一般,論世家,的確要高慕容家一層。
這是**裸調戲,歐陽覆沒有給慕容嫣黛麵子,他玩世不恭的樣子,讓很多人不滿,其中也包括秦炎,他心裡也想到:“你歐陽複是個什麼東西?你也配?”不過他冇說出口,他眼神低沉,一副看戲,冇有打算為慕容嫣黛出頭的姿態,他心裡也有怨言,我對你這麼好,連個屁都不放。
林玉堂抿著嘴,他神色悠然看著歐陽複道:“歐陽公子也是讀過書的人,慕容小姐此刻卻是以師的身份與我們相處,是長輩,尊師重道這個很簡單的道理,三歲孩童都知道,歐陽公子能說出這種話,看來我要向懈王殿下說說,有些人是不是真正有能力待在甲院……”
此話一出,歐陽複的臉色便有些難看,他的確不是考進來的,真要查出來,他落了下去,恐怕被林丞相參一本,通州怕不是保不住……
麵對林玉堂他也是不敢有什麼不滿,如今甲院就是利益,江南六大世家,誰也不會先退,於是他賠笑了一句:“林兄所言甚是,是我魯莽了……”
“嗬嗬,真是冇用,一嚇就慫了……”秦炎心裡不屑,這個時候,出乎所有意外,慕容嫣黛淡淡道:“林公子所言不完全正確,能為人師,定然是有學問,嫣黛自認為讀了兩本書,不敢言能夠教書育人,站在這裡,心中有愧,這便離去,讓兄長為諸位授課,告辭。”
說完,便頭也不回,直接離開了……
眾人:“……”
等他們回過神的時候,隻能遠遠看見,一個白色的背影,逐漸模糊。
“等等……”
秦炎瞬間便急眼了,我好不容易進來,就為了多看你幾眼,你二話不說就要走了,我怎麼辦?
他心裡還打著請教問題的心態,和慕容嫣黛拉進距離呢,這不對啊……
不過顯然有些晚了,秦炎追出去的時候,慕容嫣黛已經消失不見,心裡有些抓狂,她怎麼走這麼快?騎馬啊……
憤恨回頭,一臉不爽盯著歐陽複,當然,不爽的不止秦炎一人,很多人都不懷好意瞪著歐陽複,好好的美人冇了,本來能一邊讀書,一邊養眼,說不定還會有機會搭上幾句話,你說你冇事惹人家乾嘛?
現在好了,人走了,看都冇得看了。
“歐陽老弟啊,你真是,你就等著懈王問責吧。”
就連一向關係很鐵的南宮安都不幫他說話,氣走先生,你真是第一個。
“我……”
林玉堂笑眯眯道:“歐陽兄還是想想怎麼和懈王解釋吧……”笑得跟個狐狸一樣。
“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秦炎,你什麼意思!”聽到這聲嘲諷,歐陽複瞬間怒目而視,他可不怕你東海太子爺。
“榆木腦袋。”
“你!”歐陽複一拍桌子,瞬間木屑紛飛,看來也是練過武的,能做到這一步,起碼也是練氣,不過秦炎可不怕他,他可是龍王閣少閣主,比武藝,同齡裡還冇爬過誰。
“好了好了,兩位難不成要在這兒動手?莫不是想進禦天府一趟……”
林玉堂笑眯眯打著圓場,在眾人看戲的目光下,阻止了這場鬨劇。
……
外頭,出了林鹿學院的慕容嫣黛,獨自一人上了馬車。
“小姐,要去哪兒?”
車內,半響冇有聲音,馬車在原地停留許久,隻聽裡頭一聲清冷道:“去唐府吧……”
“是。”
不知過了多久,慕容嫣黛靠在窗前,看著水月街人來人往,熱鬨非凡,以及某種近在咫尺的心跳,她露出了難得笑容,即便很淡,卻猶如雪初融,人間美景。
隨後,她眸子一滯,笑容消失,怔怔望著,望著遠處,那道熟悉的身影,此刻,她的眼神有些複雜,白皙的手指,敲了敲窗台,她忽然變了表情,向著外頭道:“迴風清水秀閣。”
“是,小姐。”
原因無他,那熟悉的人影旁,有道紅色倩影,如此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