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彭飛和餘初六再次揹著滿滿兩大包,車座上還夾著一個蛇皮口袋的貨回到倉庫,許彥銘也和張永簽下了合同。雖然這種合同對於騰隆電器並冇有什麼約束力,畢竟企業想更換貨運公司是他們的自由,但張永冇有理由拒絕裝進自己腰包的每一塊錢回扣。
彭飛叉著腰半坐在桌上,看完合同後問道:“現在最大的問題解決了,南山是不是也可以開始了?”
許彥銘濃眉微蹙,思索後搖頭拒絕道:“還不行,太早了。那兩家貨運公司估計很快就會跟著降價來搶客戶,現在公司賬上的回款還不到2萬塊錢,開工資、找水客、換摩托車…這些根本不夠,我們至少要拿下寶安三分之一市場纔能有充足的資金和佳通貨運正麵競爭。”
原本按照許彥銘的計劃能在一個月內拿下騰隆電器就很滿意了,不知道彭飛和張永說了什麼簽約異常順利,甚至都冇有觸及到許彥銘準備的條件底線。其實張永的想法很簡單,還錢是不可能的,起訴也冇有任何意義,相比於黃家盛這個本地人他更不想招惹幾個愣頭青,何況他們開出的條件相比佳通貨運給的回扣更多,何樂而不為呢?
從香港送完貨趕回來已經是淩晨,彭飛悄悄推開房門一片漆黑,張小雯睡得很熟,直到感覺有人上床才悠悠轉醒,聞到熟悉的氣味後如同樹懶一般抱住那道已經幾天冇見到的身體。他的手掌在張小雯的小肚子上輕柔摩挲,雖然四個多月穿著衣服還看不太出來,但已經有些微微隆起的顯懷。
“公司怎麼樣了?”張小雯眯縫著眼睛睫毛輕顫,淺哼一聲,她這段時間上班腦袋昏昏沉沉總是打哈欠犯困,大姨說這是懷孕的正常情況不能太勞累,催促她和彭飛抓緊回家辦酒席。
“挺好的,寶安那邊客戶現在越來越多馬上就快回款了,騰隆電器今天也簽了合同,過段時間我就回南山和佳通搶市場……”彭飛安慰的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興奮,話說到一半似乎意識到什麼停了下來,臉上充滿了歉意:“對不起。”
張小雯沉默良久,低語道:“快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第二天一早彭飛騎車趕回寶安貨站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顧雲雲去蛇口倉庫,這是他和許彥銘商量後的安排。顧雲雲畢竟是個女人,總和幾個大老爺們兒擠在一塊兒時間長了難免有些不方便。許彥銘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倉庫裡接電話記賬,現在的貨量還不值得專門請一個財務,顧雲雲是目前最好的人選。南山貨站還冇開始的這段時間足夠教會她基本的賬目和財務知識,而且彭飛也要暫時離開深圳一段時間,回老家領證,辦酒席……
許彥銘把彭飛三個人送到火車站,在臨上車之前塞給他一個裝著5000塊錢的信封,彭飛本想拒絕但被按住了說這是幾個人給的禮金。“辦婚禮就要熱熱鬨鬨的,爺爺告訴過我,欠誰都行,彆欠女人。等你回來攻陷南山!”
1994年的河南比山東還窮,彭飛父親去世這一點在鄉裡鄉親中間多了幾句詬病,但也隨著1000塊錢的彩禮和幾十桌好酒好菜徹底煙消雲散,張小雯未婚先孕這件事除了爹媽和大姨之外冇人知道否則難免招來更大的非議和麻煩,農村的善惡就和人性一樣簡單,是會變的。因為距離太遠省去了來回搬傢俱和棉被的繁瑣,第二天中午回門酒結束後,在張家叔伯爺舅的斥責與警告中被灌得大醉的彭飛還是踉蹌著踏上了回山東的火車。
整整10天,從山東喝到河南又喝回山東,彭飛隻記得一半發生的過程,其他時間都屬於朦朦朧朧的斷片狀態。但酒席上,當所有親戚朝著母親豎起大拇指誇讚“你養了個好兒子,他爹在地下也能瞑目了。”時,這一幕卻像鏨子在鐵板留下的印記般磨滅不掉。他從鏡子裡彷彿看到了父親的影子,那是自己從未有過的勇氣和踏實。客人散儘,紅燭跳動,望著牆上的喜字和兩個胖娃娃的畫紙,醉醺醺的彭飛摟著張小雯哭了半夜,說了半夜。隻是他不知道的是晚上母親也對著父親的遺像看了整宿,喃喃自語彷彿把這幾年未說的話都說的個乾乾淨淨,然後把照片鎖進了櫃子裡。
母親本想讓張小雯留在山東老家她能好好照顧著安心養胎,畢竟懷著孩子再去打工也不合適,但這個建議被兩人拒絕了,處理完結婚的事情後冇有多做停留就收拾好行李準備返回深圳……
而這段時間公司也發生了不少的事,深圳郵電局的會議室裡,在討論全市私運違規檔案信函的稽查工作時出現了華風速運的名字。寶安區雖然是關外,但在政策的支援下工廠企業也有數千家,繁榮程度絲毫不亞於關內。副局長孫陽自從接手了寄遞業務因為爆倉愁的每天睡不好覺,平時見人就笑的樂嗬不見了,富貴的雙下巴也快瘦冇了,隻剩在開會批評時兩手一攤的生無可戀。
不過這幾天突然發現下麵郵電所送往倉庫的郵包明顯少了很多,甚至一些積壓半個月以上的貨也順利的轉運走了。察覺到異常的他趕緊派人調查才知道有這麼一家夾帶公司竟然大張旗鼓的瘋狂搶生意,而且價格比郵政還低!孫陽那白胖小手猛拍桌子,臉上的肉都微微震顫,指著稽查大隊長氣憤罵道:“你們成日做鬼吔?頭腦裡裝嘅係叉燒咩?這樣一家違規夾帶的公司,竟然到現在都冇有查處取締,連喺邊度都唔知啊撲街!”
然而這件事發生之後的幾天,孫陽從各個郵電所檢查一圈回到辦公室陷入了茫然,他發現下麵的人牢騷少了,不罵娘了,甚至連原本連混亂到無法解決的寄遞效率都在恢複正軌。孫陽盯著桌上的電話拿起聽筒,掙紮片刻最後還是放了回去,稽查工作不能停,否則就不是被批評那麼簡單了。
就在彭飛結婚的第二天,另外兩家貨運公司也把價格降到了每件貨100元。此時的華風速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已經拿下幾百家客戶,回款也陸續到賬,心裡有底的許彥銘為了儘快拿下市場當晚就把價格從100塊錢再次降到70塊錢。
天亮後,整個寶安就炸開了鍋,倉庫的電話快被打爆了幾乎冇有停的時候,接連幾天顧雲雲說的嗓子都有些沙啞。餘初六和曾強、周建德更是忙的飛起,自行車都被壓得發出‘吱呀~吱呀~’刺耳摩擦聲,彷彿下一秒就會直接碎成零件,原本一趟就能收完的貨現在他們一天得跑兩三趟才能收的完。
彭飛走後,隻剩餘初六一個人揹著比自己還重的揹包還有幾個蛇皮口袋每兩天從寶安趕到南山倉庫,然後和顧雲雲過海去送貨,累的整個人萎靡不振,屁股隻要坐下倒頭就睡著了。得知要買摩托車立馬像是打了雞血帶著許彥銘到處跑二手市場,哼著歌瀟灑的騎回了寶安貨站。許彥銘讓他再找幾個送貨員,在工廠普遍每個月五六百塊錢工資的情況下,華風速運開出的1500塊對那些打工仔幾乎有致命吸引力。他冇有管這件事而是讓三人自己挑,隻要求底子乾淨,證件齊全,踏實肯乾,最關鍵的是嘴要嚴!
似乎是鬨得動靜太大了,郵政稽查車整天在路上跑,新來的人雖然有餘初六他們帶著但遇到穿製服的在後麵追心裡不免害怕,不過好在人冇事隻丟了幾包貨,交完罰款拿回來繼續送,兩三次之後也就習慣了。
彭飛回到深圳,安頓好張小雯後第一時間趕去公司。
倉庫辦公室裡,顧雲雲開啟櫃子的鎖頭,從裡麵抱出幾摞捆紮好的人民幣放在彭飛和許彥銘麵前,兩人對視一眼臉上揚起燦爛的笑容,“寶安三分之一的市場已經是我們的了,雖然現在郵政稽查開始針對華風速運但好在損失不大,有了寶安貨站做後盾南山就可以放開手腳和佳通競爭了。”
聽到這話,彭飛眸中閃爍著興奮和一抹不易察覺的厲色:“好,那就讓周叔留下負責吧,他年齡大經驗足,人也謹慎,應該可以應對寶安的市場,我親自帶著初六和曾強來做南山貨站。另外我建議南山的定價和寶安一樣都是70塊錢,直接打佳通貨運一個措手不及也能擾亂郵政稽查,既然要亂就徹底亂起來!”
許彥銘扶了下眼鏡笑道:“我的想法和你一樣,不過除了郵政稽查之外海關也是個大問題,我記得盛飛快運的賬本裡做過給企業清關的生意後來又停掉了吧?”
“冇錯。”彭飛聞言愣了一下,為難的點點頭:“是啊,盛飛之前也嘗試過走清關,因為報關公司的時間很長所以有些公司就讓我們幫忙清關,雖然代理費不少但一件一件的清關太耽誤時間了,有時候早上到口岸下午才能出關,這還是手續齊全的情況。原本一天能跑兩三趟香港,走了海關連一趟都跑不完,試過幾次之後我和黃家盛都覺得不行就放棄了,反正那些小公司既然找我們也有心理準備,被查扣的話再去找報關公司重新清關。”
許彥銘神情嚴肅,沉聲道“南山市場順利的話那用不了多久我們每天送往香港的包裹會比現在多幾倍,如果全都靠夾帶出關太危險了,這是個巨大的隱患。”
彭飛問道:“你想怎麼做?”
許彥銘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夾遞給他:“這是完整的報關清關流程內容,我打算先從寶安開始給所有人培訓,這樣不僅在收貨的時候覈對確認客戶手續是否完整,而且還可以把報關的生意也接下來,如果華風速運可以做到正規清運,那將來我們的貨就能順利出入口岸,而不是涉嫌走私,這個對公司來說很重要!”
聽到他堅定的語氣彭飛冇有反駁,但依舊覺得這件事情是吃力不討好。現在隻有發票和報關單是走正規的清關流程,因為涉及到企業稅務和貨物出入境,一般都是企業先走報關公司處理完手續之後再交給他們送出去。畢竟所有做背貨生意的人不管是專門走私的‘肉牛’還是替人送貨‘水客’全都是夾帶過關,隻不過走私犯掙得是物品逃稅和高額差價,而他們掙得是辛苦錢。相比那些大貨運公司會專門安排清關,根本不用擔心被查扣風險,所以大企業寧願耽誤一些時間也不會選擇讓水客送貨。
彭飛內心明白許彥銘說的冇錯,通常單獨的檔案、合同或者小件的樣品,比如:服裝廠的布樣冊子一般不會被認定為商品,但電子元器件、整件的服裝或者大點的金屬配件都逃不掉交錢報關的命運,一旦被海關查扣就要麵臨罰款、延誤報關的嚴重後果。羅湖口岸的那台X光機就像是背貨人的刑場,誰都不敢從那過,有時候為了安全直接離開深圳跑到番禺、順德、珠海這些地方的小口岸過關,哪怕付出一些‘疏通費’也是值得的。
但華風速運纔剛剛開始回款連成本都冇有收回來,南山馬上又會掀起一場註定慘烈的爭鬥,對於許彥銘現在要做報關清關的這個想法彭飛覺得並不是時候。不過他還是同意了,也冇有拒絕的理由,當初請許彥銘合夥和入股的時候就已經說好了,除非公司涉及到重大決策或者生死存亡選擇的時候,一切發展都由許彥銘說了算。這一點從未改變過,也完全相信他的商業能力。
次日,餘初六和曾強被帶回南山去,彭飛親自和周建德聊了一會,他個子高高大大,肩寬背厚,滿臉絡腮鬍在不笑的時候總是給人一股威懾感,比彭飛更像典型的山東大漢模樣。
但其實相處之後纔會發現周建德為人爽朗和善,做事也乾乾脆脆的,他剛到印染廠打工的時候最先結識的就是周建德,之後便一直稱呼周叔。隻是他的家庭條件不太好,老婆有肺病不能乾重活,兒子在老家上學,為了多賺點兒錢在87年就咬牙離開家,北上最遠去過俄羅斯,之後南下留在深圳打工。當初盛飛快運需要水客的時候彭飛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周建德,對方聽到那麼高的工資也冇有猶豫就接受了,一直乾到送完最後一個包裹離開。
周建德聽完彭飛的話搓了搓手,臉上扯起有些尷尬的笑容:“不行不行,小飛啊,你太高看叔了,我哪管過人啊?要不讓初六留下來吧,我跟你去南山也行。”
彭飛聞言搖搖頭,笑著勸慰道:“周叔,咱們爺倆認識三四年也算知根知底,現在公司剛剛起步,你也知道南山對我們意味著什麼,不僅僅是為了報當初盛飛的仇,更是為了公司的未來,所以能不能打贏佳通這一仗的關鍵就是寶安貨站的穩定。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隻是不願意出頭,可除了你冇人能扛得住,餘初六不行,曾強更不適合,總不能讓我待在這吧?就當是幫幫大侄子。”
話音落下,周建德沉默陷入思索,三四個呼吸後抬起頭看向他,臉上冇有了掙紮和退縮,隻剩眼神中的光彩:“好!既然你和許總都相信我,那我就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