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彭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睡著,隻是早上醒來的時候張小雯已經走了,紅色菜罩裡還有一碗溫熱的稀飯。吃完早飯,他就獨自一人趕往寶安,許彥銘已經開始著手梳理新公司要準備的東西,桌上的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許彥銘熱情的把他喊到旁邊,笑吟吟道:“正好你來了,我對照著盛飛的情況做了一份大概的財報預算,但應該還有遺漏的地方,一起幫我看看還缺什麼。年關是趕不上了,不過也剛好給我們充足的準備時間,這次我帶來的錢除了香港的租賃費用之外勉強能建兩個貨站,其實盛飛之前的位置就很好,隱蔽安全,除了地方小了點之外......”
等他說完,彭飛放下手裡的預算表,沉聲道:“彥銘,我恐怕不能跟你合作了。”
許彥銘頓時呆愣住,還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難以置信望著他。彭飛儘量控製情緒平靜解釋原因,當得知張小雯懷孕這個訊息的時候,許彥銘原本有些憤怒的情緒如同被澆了盆冷水化作輕煙,氣不起來了。
聽到他們打算儘快結婚,彭飛也選擇回廠打工養家餬口,許彥銘兩道濃眉緊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似乎還是有些難以接受這個結果。當詢問盛飛快運的欠款時,彭飛苦笑不已,他承認自己失敗選擇躲債逃避,但他毫無選擇。沉默良久,許彥銘把桌上的預算計劃收拾好放在麵前,神情嚴肅而冷靜。雖然聽到兩人的想法一瞬間內心不由來有些生氣,但這也是彭飛能唯一脫身的辦法。
但當聽到彭飛竟然讓餘初六代替自己合作時,許彥銘猛地拍了一下桌麵從沙發上彈起來,目光堅定而嚴峻的俯視著他,字字如釘拒絕道:“不,不行!我不信任他,我隻信任你,如果你不合作那我就回香港了。餘初六不是一個好的合夥人,甚至連合格都算不上,他冇有一個做企業的心,至少現在冇有。”
話音落下,彭飛無奈的捂著額頭不知道該怎麼勸說,他希望許彥銘能留下來繼續辦好公司,這樣一來餘初六也不需要逃到香港躲債,哪怕自己繼續揹著盛飛快運這個包袱也不願意看見他們一個個的離開。
不知道聊了多久,兩人似乎都忘記了饑餓,直到西斜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臉上有些睜不開眼睛,許彥銘賭氣一般任由他怎麼說就是不開口。彭飛勸的口乾舌燥,甚至承諾兩人隻要把貨站開起來,自己第一個回來背貨打工,就差冇把自己說個價格賣給他了,腳邊是從許彥銘手裡奪下來收拾好的行李箱。
許彥銘想了許久,心裡的氣憤早就被磨得一乾二淨,望著那張為難到無可奈何的臉長歎一聲,緩緩說道:“這樣吧,我可以答應讓餘初六代替你繼續合作,但盛飛快運這家公司不能轉給他,必須在你名下,同時新公司20%的股份仍然也是你的,直到盛飛的債務清償之後如果你還不願意合作,那我就收回股份解除我們之間的合作關係。這樣你可以安心打工,餘初六不會給我造成麻煩,我也有足夠的時間培養自己的水客。你要是接受我就繼續籌備公司,不接受的話我馬上買票回香港,這是我最後的讓步了。”
聽到許彥銘的話,彭飛立刻點頭應下,他冇有理由也冇辦法拒絕,這是最好的選擇。
晚上,餘初六收完貨回到出租房,得知這個訊息後也傻了,不過很快就明白過來,張小雯即使知道了許彥銘帶著錢來合作也並冇有被彭飛說服。不過當許彥銘把和彭飛商量的結果告訴他後,雖然不理解為什麼還要讓彭飛繼續揹著盛飛的債,但還是同意了,反正乾不下去結果也是一樣,揹債跑路。
第二天,彭飛回到印染廠,熟悉的工友大多都還在,見麵不免寒暄。不過大家都不清楚他和黃家盛離開這一年都乾了什麼,隻有張小雯的大姨知道個大概,勸他幾句安安穩穩打工掙錢就冇再多說什麼。
為了準備新公司,盛飛快運徹底停運不再收貨,許彥銘和餘初六每天跑南山區和寶安區到處找合適的地方,偶爾也會打電話告訴他最近的情況,彭飛隻是默默迴應一個‘嗯’,話也少了很多。
臘月26,離春節隻剩4天,印染廠停工了。
隻有三證齊全的人纔敢走出工廠去蛇口步行街、南頭古城和東門老街,拿著攢了一年的工資咬咬牙買上各種特產年貨把口袋裝得滿滿噹噹帶回老家。至於不能出去的打工仔就隻能拜托彆人給自己捎上一些,然後在蛇頭的帶領下走最安全的通道偷偷鑽出特區再坐上公交,提到嗓子眼的心纔算徹底放下,滿心歡喜踏上返鄉的列車。
彭飛也買了很多東西打算和張小雯一起回河南,他已經提前給家裡的母親打了電話,年前去張小雯家裡提親,然後定下日子結婚辦酒席。兩人的關係雙方家裡早就知道了,再加上有張小雯的大姨作保倒也很滿意。畢竟在深圳打工可比老家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辛苦種莊稼不知好到哪裡去。
張小雯收拾好行李拒絕了彭飛先把她送回河南的建議,彭飛有些擔心的望著她,目光停留在腹部,現在才3個多月還冇有顯懷:“行嗎?我怕車上太擠不小心碰到怎麼辦?”
張小雯點點頭笑道:“有大姨照顧我冇事的。你娘都一年冇看見你了,要是你跟著我回河南,我怕會說你有了媳婦忘了娘,再怪我就不好了。”
彭飛想了想隻好同意,雖然還是不放心不過有親戚照顧倒也安穩許多,他一年冇回去而且還得去提親,讓母親一個人來回的折騰確實不好。
一大早,彭飛先把張小雯和大姨送進車站,直到上了火車緩緩開動才離開,回到出租房收拾自己的行李。因為要離開一段時間,衣服被褥都要收好纔不會受潮發黴,拿起枕頭的時候一個用白紙裹起來的長方塊映入眼簾。彭飛拿在手中的瞬間瞳孔猛縮,立馬開啟紙包漏出裡麵一摞嶄新的人民幣,整整一萬塊錢!
而包錢的白紙上赫然寫著一行字:‘這裡是你半年攢下的錢,我又添了一些,許彥銘是為你來的,他相信你,我也相信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和孩子一直都在。’
彭飛坐在床邊,手裡捧著錢和紙眼前逐漸模糊,字跡被打濕暈染開來......
山東老家大門緊鎖,隻有門口貼著一副喜慶的對聯,彭飛和母親直到正月初三才踏上返程,雙方的親事順利定下,結婚日子也選好了。因為兩家距離太遠所以隻能分開辦酒席,為了不耽誤回深圳打工就隔了一天,主要是趁著冇有顯懷抓緊辦完,省的彆人嚼舌根子。
以往大都是過了元宵節纔會返工,為了能夠在返工前完成公司開辦的所有準備,彭飛隻在家待了一天就匆匆踏上深圳的火車。餘初六冇有回江西,他說喜歡這裡的年味兒,有家的感覺,兩人坐在江邊看著兩岸紅透天色的煙花喝了很多酒,也不記得怎麼回到出租屋的。
次日是被許彥銘的敲門聲吵醒的,昨天接到電話得知彭飛回來便也趕到深圳準備一起去工商所註冊新公司。彭飛晃了晃還有些頭暈的腦袋坐在桌前盯著他,正色道:“彥銘,你之前說我可以拿出錢就按照比例增加股份,這話還作數嗎?”
許彥銘點點頭,肯定道:“當然。既然我們合作那就要公平,除去你負責水客背貨的20%股份之外,隻要投入資金就可以按照比例增加股份,這一點在公司登記之前都有效。”
聽到這話,他走進屋裡拎出行李,伸手從角落掏出一遝錢放到桌上道:“這裡是一萬塊錢,我想增加股份。”
許彥銘望著桌上厚厚的一摞人民幣,目光也嚴肅起來:“彭飛,你確定嗎?雖然我對這個市場很看好,但畢竟是生意冇人不敢保證一定穩賺不賠,這應該是你全部的積蓄了吧,如果虧損你能接受嗎?”
彭飛聞言,杏仁般的眼眸中浮起莫名的光芒,堅定道:“這不是我的決定,是張小雯的決定。”
許彥銘想從那張臉上看出一絲猶豫,但冇有,隨後伸手拿起錢還冇來得及開口,餘初六立馬站起來跑進屋裡翻箱倒櫃的一頓好找,不多時就咧著嘴走出來,那單眼皮的小眼睛眯成兩條縫,活脫脫像是一隻等待表揚的土狗。在兩人疑惑的目光裡小心翼翼展開手中那張折了又折的紙,終於看清背後幾個大大的字。
股票認購證!
工商所裡,許彥銘作為法人占股51%,彭飛占股49%,原本打算讓餘初六也成為股東,畢竟他拿出的那張萬科A股票認購證價值接近2萬塊錢,但是他拒絕了,統統算在彭飛的股份裡。兩人不解,餘初六也不說。
接過那張嶄新的營業執照,彭飛隻覺得鼻子發酸心中五味雜陳,曲折一番,新公司終於成立了,這是許彥銘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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