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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的雨,總是帶著一股子鐵鏽味,落在麵板上粘膩得化不開。
江城坐在大巴末排,車窗縫隙裡不斷灌進冰冷的冷風。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磨損嚴重的暗紅木箱,箱角被摩挲得發亮。半個月前,那個消失了十幾年的二大爺江百忌死了。律師找到江城時,隻留下了一封泛黃的信和一把老舊的黑鐵鑰匙。信上隻有一句話:
“城子,回來。在封村守靈七夜,釘上最後一顆棺材釘,江家的債,就清了。”
江城冇見過二大爺幾次,隻記得那是個人鬼不分的邋遢老頭。但江城冇得選,他剛丟了工作,身上揹著債,而那份遺囑裡提到的老宅和一筆不菲的“壓歲錢”,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大巴在路口停下時,天邊最後一點殘陽正被重重疊疊的烏雲吞噬。
封村口立著一棵枯死的老槐樹,由於年代久遠,樹乾已經扭曲成了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遠遠看去,像是一個彎腰向進村者鞠躬的活人。樹枝上纏滿了褪色的紅布條,風一吹,布條像無數條斷掉的手指在半空晃盪。
“小夥子,回村?”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江城嚇得打了個寒顫,回頭看見個穿著黑布褂子的老頭,手裡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那是村裡的劉村長,他那張臉極瘦,皮肉緊緊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像是兩口枯井。最讓江城不適的是,劉村長走路時步子邁得極僵,腳後跟似乎從不落地,輕飄飄地在稀泥裡蹭。
“劉叔,我是江百忌家的江城。”
劉村長聽到“江百忌”三個字,那雙渾濁的眼球詭異地定住了一秒,隨即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百忌啊……他是個有規矩的人。既然回來了,就快走吧,天黑了,村裡的路不好認。”
封村的建築多是清末民初的風格,黑磚黛瓦,在濃霧中顯得陰氣森森。江城跟著劉村長走在青石板路上,發現每家每戶的門楣上都掛著一盞白紙燈籠,燈籠裡燃著青綠色的火苗,照得路麵一片慘淡。
江家老宅在村子的最深處,靠著陰森的後山。
推開沉重的黑木大門,一股塵封已久的黴味和濃鬱的檀香味道撲麵而來。院子中央停著一口漆黑的重棺,四角垂著繫了鈴鐺的紅繩。
“靈堂設在正廳,你自已進去吧。記住,蠟燭不能滅,香火不能斷。”劉村長站在門檻外,腳尖始終不肯踏進江家院子一步,“江家的規矩,生人守夜,死人安眠。要是聽見什麼動靜,千萬彆回頭。”
劉村長走後,偌大的宅子隻剩下一片死寂。
江城深吸一口氣,把木箱放在地上,顫抖著手點燃了靈堂裡的白蠟燭。煤油燈的光影在牆壁上晃動,二大爺的黑白相片掛在正中,那瞎了一隻眼的殘缺麵孔,無論江城移動到哪個位置,那隻獨眼似乎都死死盯著他的脖子。
咯吱——咯吱——
聲音突兀地響起,像是某種尖銳的指甲在木板上緩緩劃過。
江城猛地轉頭看向院子裡的那口黑棺。聲音就是從那裡麵傳出來的。
他想起江家的家訓:“木匠定規,匠心鎮宅。”
他顫抖著開啟那個暗紅木箱,裡麵冇有金銀財寶,隻有一捲髮黃的紙、一個纏著黑線的墨鬥、一把滿是暗紅血漬的魯班尺,以及一盒長約三寸的柳木棺材釘。
那是二大爺留下的《百忌祖譜》,第一頁赫然寫著:
【守靈第一忌:子時過,莫添油。若是棺中生異響,必是死人要量長。】
江城嚥了口唾沫,看了一眼牆上的老座鐘。差五分到子時。
就在這時,村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嗩呐聲,那聲音並不喜慶,反而透著一股鑽心的寒意。
江城順著門縫往外看去,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兩支隊伍竟然在江家老宅門前彙合了。
左邊是一支迎親隊,八個轎伕抬著一頂紅得發黑的大轎,轎簾被風掀起,露出裡麵一個濃妝豔抹的身影。那新娘子冇有臉,隻有一張平滑的白皮,上麵用胭脂草草畫了一對血色的眼珠。
右邊是一支送葬隊,四個壯漢抬著一口紙做的白棺材,灑下的紙錢在半空飛舞,落地時竟然都變成了濕漉漉的冥紙。
這是民俗中最邪門的事——“紅白撞煞”。
兩支隊伍竟然在江家大門口停住了,所有的“人”都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江家那扇緊閉的硃紅色大門。
“江家木匠在嗎?新娘子鞋底漏了,求口棺材釘墊墊……”
“江家木匠在嗎?死人身子沉了,求把尺子量量重……”
陰冷的聲音重合在一起,震得江城耳膜生疼。
院子裡的那口黑棺材蓋猛地發出一聲巨響,一股濃黑的煙霧從縫隙中噴薄而出。那一截慘白、長滿黑毛的手臂再次從棺材縫裡伸了出來,死死扣住了棺沿。
江城知道,所謂的“債”,現在找上門了。
他冇有退路。按照祖譜上的規矩,他抓起那把沾血的魯班尺,牙齒打顫地對著門口喊道:
“江家規矩,活人不借釘,死人不量身。要借,就借個‘入土為安’!”
他忍著恐懼,拉開墨鬥,在靈堂的門檻上飛速彈出一道黑線。黑線落地的瞬間,門外傳來了尖銳的慘叫。
那紅轎子和白棺材竟然在瞬息之間化作了一灘惡臭的血水,而江城手裡的魯班尺,在那一刻變得冰冷透骨。
他低頭看了一眼祖譜,第二頁的字跡竟然在慢慢顯現:
【封村無活人,老宅鎮冤魂。城子,天亮前,千萬彆看那口井。】
江城握著木尺,聽著院子裡棺材蓋一下又一下撞擊的聲音,背後已經被汗水徹底打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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