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玲玉做決定,時常“腦子一熱”。
來東陽時,是腦子一熱。
決定留在東陽,也是腦子一熱。
也或許,她本身就是個熱血的人。
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她反而如釋重負。
她想,下個學期,就會有音樂老師來了……如果沒有音樂老師,那她就培養一位。
決定留下來之後,整個天空都明媚了。
趁著去縣城複查,她給自己買了一件玫紅色的羽絨服。玫紅色顯得她膚白如雪,明豔動人。
她還燙了頭發……但隻是在發梢的地方燙了一下。她害怕父母嘮叨。
迴到學校,同事們都誇她漂亮。
秦校長正準備迴家,在校園裏看到了楊玲玉,樂嗬嗬地,嘴都合不上。
在冬日暖暖的陽光裏,穿著新衣服、帶著紅發帶的楊玲玉,像是從掛曆上走出來的女明星,每根頭發絲都在發光。
身為一個中年男老師,秦校長不好直接誇讚女老師漂亮,便豎起了大拇指,連說“好,好”。
笑著笑著,他居然想抹眼淚,便轉過身去,語無倫次地重複著“謝謝,謝謝”。
楊玲玉知道他哭了,但是沒戳穿他。
難道,自己留下來,是那麽值得感動的事情嗎?
她心情愉悅,同事也都喜氣洋洋的。
有個同事的家在揚城南邊的鄉下,想跟她坐火車一起走。
楊玲玉含糊其辭,說是要走個親戚,靠近年根再迴家。
她的去向,隻有薑秋萍和沈怡知道,她倆也答應為她死守秘密。
這個學期的散夥飯,她們三個在楊玲玉的宿舍裏吃。
爐火燒得旺旺的,很暖和。
楊玲玉買了豬耳朵、鹹肉,沈怡帶了鹵鴨腸、青菜燒河蚌,還貼身藏了一小瓶酒。
她倆都跟秋萍說,她還是學生,不要帶東西。
但秋萍過意不去,在家燒火時,她烤了兩塊紅薯,一把栗子,帶去一起吃。
沈怡帶的酒,叫作“東陽古釀”,瓶子巴掌大,扁扁的,很袖珍。
沈怡說,當地農民喝的散酒大多都是八分錢一斤,而這一小瓶“東陽古釀”,就賣一塊錢。
她偷偷從家裏的商店拿的,要是爸媽知道了,非得數落她不行。
她還告訴楊玲玉,“東陽古釀”就是秦家釀的酒,在東陽鎮十裏八鄉,這可是逢年過節的硬通貨。
很快就要過年了,商店裏的酒水賣得很好,她偷偷拿酒,的確是冒著被爸媽訓斥的風險。
秋萍托著腮,很羨慕:“你的爸媽真好,隻會訓你。我在我自己家,偷吃了一塊排骨,我爸就扇了我一巴掌……不過你們也別心疼我,我姨媽一家還是對我很好的。”
“別人再好,也代替不了自己的爹媽。”沈怡倒著酒,“你姨媽一家倒是大善人,你以後隻孝敬他們就好了。”
楊玲玉也說,“秋萍,你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好的,你親生父母一定會後悔的。你可別心軟,他們怎麽對你,你就怎麽對他們。”
秋萍撓了撓頭。“狠心”這件事情,她始終學不會。
沈怡本來不打算給秋萍倒酒的,她畢竟是學生。但秋萍強詞奪理,說是過了陽曆年,她已經虛歲十八了,是大姑娘了。很快,她就要和楊玲玉做同事了。
沈怡這才給她倒了一點點,她喝下去,辣得直扇舌頭。
借著酒勁兒,她說道:“楊老師,沈怡姐,你們還不知道吧?我今天跟同輝哥哥的媽媽吵了一架。”
楊、沈二人趕忙豎起了八卦的耳朵。
秋萍嚼著豬耳朵,“同輝哥不是給我買了一件‘鴨絨服’嗎?我都捨不得穿,打算過年的時候再穿。今天,我表弟跟同輝哥的外甥打架,我表弟就罵那個外甥——你家缺德事做多了!你舅舅給我姐買衣服,都不會給你買!然後,那個小孩就迴家告訴他外婆,也就是同輝哥的媽媽……那老太下午見了我,就說了很難聽的話……”
秋萍隱去了那些“難聽的話”,楊玲玉和沈怡大概能猜出來,當地老太罵人無非是騷、浪、賤,這幾個字組合搭配著罵。
說不定,老太婆還會罵秋萍勾引她兒子。
沈怡吃著烤紅薯,“你不會就任由她罵吧?”
“那倒沒有……”秋萍說,“我說,你說的都是假的,是你對同輝哥太刻薄,他不喜歡你而已。”
楊、沈二人大失所望。
沈怡連連歎氣,“哎,你罵的這些話,一點攻擊性都沒有,跟撓癢癢一樣。”
楊玲玉也恨鐵不成鋼,“但凡你喊我一聲,我能罵到她一頭拱到運河裏。”
“拱到運河裏”當然是誇張的說法,楊玲玉在揚城上學時,經常聽到當地老人如此表達無奈、憤怒。
沈怡碰了碰她的膝蓋,楊玲玉才恍然想起來,前一陣子,秋萍還一頭拱到湖裏了呢。
秋萍倒是很坦然,“那件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還活得好好的。”
“你受了委屈,會不會跟李同輝訴苦啊?”沈怡笑嘻嘻地八卦,“他對你可是很上心的。”
“我想寫在信裏,又怕他擔心。”秋萍垂眸,“他們學校要求太嚴格了,聽說,考試不及格,就要讓他們退學。同輝哥是從農村考過去的,他說他的同學基礎都比他好,他生怕考不好,被退學,那就太丟人了。上次迴家,他跟秦大哥聊了很多,他甚至不想讀了……但是一開學,他又迴學校了。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勇氣?”
“他是因為你啊!”楊玲玉喝了酒,很快上頭,“他那麽努力,是想要帶你去金陵城過好日子啊!”
秋萍坐立不安,“如果是為了我,我才捨不得他那麽累!”
沈怡很羨慕:“你們倆的命怎麽那麽好?東陽鎮的雙子星,都喜歡你們倆……”
她借酒消愁,卻不勝酒力,很快就倒下去了。
楊玲玉也沒喝過白酒,她覺得“東陽古釀”不刺激,很柔和,但喝了一杯,她就感覺秋萍在她麵前晃。
她還跟秋萍說,你別再晃了,行不行?……
秋萍很無辜,她坐得闆闆正正的呀!
最後,還是秋萍把她倆搬到床上,檢查了爐火,然後去沈家報信,說是沈怡跟楊老師睡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