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1991年，小鎮上的公用電話明顯多了起來，每天往返縣城的公交車也變成了兩趟。
楊玲玉經常跟同事們一起討論《渴望》，被劉慧芳的善良感動到落淚，又為王滬生的自私懦弱而生氣。
同事們又很羨慕楊玲玉。
她找了一個很好的愛人，婆家又是遠近聞名的正派人家……更重要的是，她的爸媽都那麽愛她，不管她訂沒訂婚，每個季節都為她寄一個大大的包裹。
楊玲玉的命真好！
同事都問她，結了婚之後，她是不是就要跟秦玉坤走了？她還要繼續當老師麽？
楊玲玉說，成親之後，他們兩口子要往一塊努力，盡量早點迴金陵生活。她想一輩子當老師，當一個人類靈魂工程師。
秦玉坤會在1992年畢業，從1991年秋季學期開始，他就不必去學校了，而是去工作單位實習。
也就是說，1991年秋季學期，楊玲玉就要離開東陽，迴金陵去生活了！
這一點，她很早之前就跟秦校長說了，秦校長雖然很捨不得，但全力支援。
談戀愛這幾年，兩個年輕人隔著半個國家戀愛，這一路走來，非常不容易。
眼下，他們有機會團聚，秦校長當然要成人之美。
秦校長也叮囑楊玲玉，如果有關係，提前走動走動。
因為，之前來學校參觀過的宋幹部，明顯對她抱有敵意。
楊玲玉也是後來才迴過神來，那位宋幹部，是不是就是宋瑩瑩的父親啊？
宋瑩瑩從高中就喜歡阿坤，還千裏迢迢去阿坤學校找過他……隻是每次都慘遭拒絕。
這樣一來，宋家對楊玲玉充滿恨意，就可以理解了。
楊玲玉找不到可以走動的關係。
她堂堂正正，什麽都不怕。
她已經在東陽待了三年了，這是完全符合合同規定的。在這三年中，她兢兢業業，每個學期的課時都超標……她有什麽不能走的呢？
如果真有人使絆子，她會理直氣壯地給自己討迴公道。
楊玲玉的態度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她既可以是溫柔纖弱的“小玉兔”，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女人。
楊玲玲自稱玲玲大王，楊玲玉可是大王的姐姐。
楊玲玉並不擔心自己的離任手續，她更擔心的是，她走了之後，東陽中學會招到新的音樂老師嗎？
秦校長也著急，他心裏也沒譜。
春季學期一開學，他就把教師需求給報上去了。
至於能不能找到新的老師，秦校長也沒數……
學音樂的孩子，絕大多數家境都是很好的。
家境好的孩子，又怎麽甘心來這個經濟並不發達的小鎮蹉跎青春？
這樣一想，眾人更覺得楊老師可貴。
楊老師的父母有多愛她，大家都是看在眼裏的。
嬌生慣養的楊老師把鄉村音樂課帶得有模有樣，每年都往縣裏的藝校送一兩個學生，這個成就很了不起。
在楊老師離開東陽之前，他們要齊心協力為她辦一場永生難忘的婚禮。
秋萍很捨不得楊玲玉走。
以前，楊老師護著她，不讓她受同學欺負；
眼下，玲玉姐是她的好榜樣，也是她人生路上的領路人。
如果不是玲玉姐訊息靈通，幫她跑前跑後，她怎麽能有機會繼續讀中專？
一想到玲玉姐要走，秋萍就忍不住難過。
楊玲玉安慰她，以後她和阿輝也要定居在金陵，隻是晚幾年，她和電工先探好路，以後秋萍和阿輝去定居就會順利許多。
秋萍說，李同輝的父母並不想讓他倆結婚，他們還在千方百計給阿輝尋找出身良好的女孩子。
李同輝氣得要命，這個暑假，他不打算迴家了。
他給秋萍寫信，說是會給她寄一筆錢，讓她去山城找自己。
秋萍還從來沒出過遠門，她對這趟旅程充滿期待，又很忐忑。
“其實，我姨媽也不同意我跟同輝哥交往。”秋萍苦惱地說。
“為什麽？是因為阿輝的家庭嗎？”楊玲玉很不理解，“阿輝拎得清，他差不多跟父母斷絕關係了，以後不會牽連到你。”
“不是的，我姨媽說，以後阿輝遠走高飛，跟老家的聯係會越來越少……”秋萍說，“我姨媽真正擔心的是……是阿輝的性格。”
“他的性格怎麽了？”
“他心思太重了。”秋萍歎了口氣，“我姨媽說，跟這樣心思重的人一起生活，我也會被他連累，整天長籲短歎。”
仔細想想，確實是這樣的。
楊玲玉從來都沒見李同輝開懷大笑過。
他的表情，時常是沉靜、平和的。
他從不訴苦，但隻要跟他坐在一起，就會讓人覺得，他就像一片陰鬱的海，他的呼吸就是悲傷的潮汐，源源不斷衝擊著岸邊。
那時候，“抑鬱症”這個概念還沒有大規模普及，也沒有人關注他的心理健康。
他外表溫和，但內心早已千瘡百孔。
他從未被父母溫柔地對待過，更沒有被他們欣賞過。
如今有了出息，又被父母當成了商品，父母拿著他的條件，去“好人家”裏談姻緣，在十裏八鄉，把他的臉丟得精光。
楊玲玉都不敢細想了……
哎！
如果自己過幾天李同輝的日子，恐怕早就瘋掉了。
“阿輝不容易啊……”楊玲玉感歎，“他光是活著，就已經用盡力氣了；大概，你就是他人生中唯一開心的理由吧！”
“我姨媽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她說我的命不好，從小爹不疼媽不愛，一出生就差點兒被淹死，沒死成，還被我奶奶罵，怎麽還不死……我對這些沒有印象，但是我姨媽是見識過的，她想起來就會哭……她想讓我找個樂嗬嗬的人，每天都能笑嘻嘻地過日子……姨媽說，我命苦，就不要再找個命苦的。”
“你姨媽疼愛你，才會這樣為你著想。”楊玲玉說：“你跟李同輝在一起，確實是你付出的更多，你總是千方百計讓他開心起來。”
秋萍壓低嗓音說：“姨媽看上我們學校的小梁老師了……她說，小梁老師很有意思，也會疼人，讓我考慮跟他交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