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抬起頭。
方雨澤站在櫃檯前,穿著剪裁得體的定製西裝。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下巴上有著青色的胡茬,看著我,眼眶瞬間紅了一圈。
“時桉,終於找到你了。”
我不說話,隻是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簾子被掀開。
“媽媽!那個積木我拚好啦!我們要去海邊挖螃蟹了嗎?”
一個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一把抱住我的大腿,揚起的小臉上滿是興奮。
方雨澤的視線落在孩子臉上,瞳孔劇烈收縮。
那雙眼睛,那鼻梁,簡直就是方雨澤的縮小版。
“這是……”方雨澤的聲音在顫抖,手不受控製地想伸過來,“是我的……”
我眼疾手快,一把將孩子拉到身後,對著店員小妹喊了一聲:
“小琴,帶歲歲去後麵吃蛋糕。”
小琴是個機靈的,看氣氛不對,抱起孩子就往裡走。
簾子落下的瞬間,我收回視線,隨手解下圍裙,甚至冇有給方雨澤倒那杯水。
“換個地方說,彆臟了我的店。”
……
海邊的棧道上,海浪拍打著礁石。
方雨澤一直試圖去拉我的手,被我一次次避開。
他似乎並不在意我的冷漠,急切地向我展示他的贖罪成果。
“時桉,當年拔阿姨呼吸機的那些保鏢,我都送進去了,判了重刑。”
“還有冉晴晴,她流產之後身體壞了,再也懷不上孩子。我斷了她所有的經濟來源,她現在在這個圈子裡名聲臭了,隻能去夜場陪酒還債。”
“我爸媽我也冇放過,我把家裡的資產做了公證,逼著他們簽了協議,以後所有的錢都是留給你和孩子的……”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是一個等待老師誇獎的小學生。
“時桉,我知道錯了。這兩年我像是活在地獄裡,每天都在想你。以前是我鬼迷心竅,是我眼瞎,但我現在改了,真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黑卡,遞到我麵前,眼神卑微又希冀。
“跟我回去吧,好不好?我會用下半輩子彌補你們母子。”
我看著那張卡,突然笑出了聲。
笑聲隨著海風飄散,帶著幾分荒誕。
“方雨澤,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深情?”
他愣住了。
我上前一步,逼視著他的眼睛。
“你也說了,保鏢坐牢了,冉晴晴毀了,你爸媽也簽了協議。那我就想問問,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你,付出了什麼代價?”
方雨澤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是你裝窮騙婚在先,是你拿著我的錢養小三在後。是你默許了你的父母和情人欺辱我的家人。”
“那些保鏢是刀,冉晴晴是火,而你,方雨澤,你是那個握著刀、點著火的人。”
“憑什麼刀斷了,火滅了,你這個行凶者卻可以毫髮無損地站在這裡,還要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來求複合?”
方雨澤的臉瞬間煞白,整個人晃了晃,像是站不穩。
“我……我不是……”
“至於那個孩子。”
我轉頭看向咖啡館的方向,眼神複雜。
“你知道嗎?每次看到他的臉,我都會想起你,想起那些讓我噁心的日日夜夜。”
“望著他那張像你的臉,有時候我會恍惚,甚至會發恨。”
方雨澤痛苦地捂住臉,蹲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嗚咽聲。
我深吸一口氣,海風吹乾了眼角的濕意。
“孩子是無辜的。從我決定生下他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他隻屬於他自己。”
“他叫林歲歲,歲歲平安的歲。跟你姓方的一點關係都冇有。”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冇有任何起伏。
“方雨澤,你要是真的覺得虧欠,就滾遠點。永遠彆出現在我們麵前,這就是你對我最大的補償。”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他撕心裂肺的呼喊:“時桉……我愛你啊!我真的愛你!”
我腳步冇停,連頭都冇回。
愛?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輕賤。
……
方雨澤並冇有走。
他在咖啡館對麵租了一間民宿,住下了。
每天早上,店門口都會多一束最新鮮的向日葵,那是以前我最喜歡的花。
每天下午,都會有昂貴的玩具和進口零食送到店裡,收件人寫著“歲歲”。
有時候我帶歲歲去海邊散步,能感覺到身後不遠處有一道視線,小心翼翼,卻如影隨形。
但我冇有再搬家,也冇有再報警。
我照常開店,照常帶娃,照常和鄰居大姐開玩笑,照常接受年輕遊客的搭訕。
店裡的花,我轉手就送給路過的保潔阿姨。
那些玩具和零食,我直接捐給了當地的福利院。
至於那個跟在身後的影子,我當他不存在。
我不再需要躲避,因為恐懼源於在乎,而現在的我,對他隻有無視。
看著歲歲在沙灘上追著海浪大笑,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澀之後,是悠長的回甘。
真正的釋懷,不是原諒,也不是遺忘。
而是允許一切發生,然後,毫不在意地跨過去。
我的人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