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座江城徹底裹進深不見底的靜謐裏。
星途科技頂層辦公室依舊亮著燈,落地窗外是連綿成片的霓虹燈火,卻照不進室內緊繃如弓弦的氣氛。蘇硯坐在寬大的黑色辦公桌後,指尖在超薄曲麵屏上輕輕一滑,一份標注著“星途v9.0核心專利草案”的檔案,緩緩投射在整麵玻璃牆上。
螢幕上資料流飛速滾動,演演算法架構、加密邏輯、動態響應模型……每一行程式碼,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刃,直指星途科技最核心的商業機密。
陸時衍站在她身側,深色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他目光掃過滿屏程式碼,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這份草案,漏洞太明顯了。”
“就是要明顯。”蘇硯聲音清冷,眼底卻淬著一層銳利的光,“周啟山深耕律法與資本圈幾十年,心思縝密到苛刻,普通誘餌根本引不動他。隻有看上去致命、摸上去燙手、細想又藏著疑點的假方案,才能讓他忍不住出手。”
周啟山。
陸時衍的法學導師,律政界泰鬥級人物,也是此刻藏在千億專利案背後、一手操控資本圍剿、甚至當年親手碾碎蘇硯父親公司的終極黑手。
這盤棋,他們布了整整半個月。
蘇硯拋餌,陸時衍牽線,薛紫英在敵營內部做暗子,三人以自身為棋,要把這隻盤踞江城數十年的老狐狸,硬生生從陰影裏拽出來。
“你確定要把假草案通過內部渠道放出去?”陸時衍側頭看向她,燈光落在蘇硯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映出她眼底毫不掩飾的堅定,“一旦周啟山識破,星途的信譽會受到重創,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指控你惡意構陷。”
“我不怕。”蘇硯指尖輕輕敲擊桌麵,節奏沉穩有力,“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八年。從我看著我爸被人逼到簽字破產、從他一夜白頭住進醫院、從我發誓要把星途重新撐起來那天起,我就沒給自己留過退路。”
她頓了頓,轉頭迎上陸時衍的目光,聲音輕卻字字千鈞:“陸時衍,我不是在賭運氣,我是在收網。”
男人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隨即化為更深的篤定。他伸手,輕輕按住蘇硯放在桌麵上的手,掌心溫度沉穩而有力:“我知道。所以無論你做什麽,我都站在你這邊。”
溫熱的觸感從手背傳來,蘇硯心頭微微一顫,有片刻的失神。
這些年,她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鐵腕無情,習慣了把所有脆弱藏在無人看見的深夜。從無人扶持的孤女,到執掌千億科技帝國的女王,她身邊全是算計、逢迎、窺探,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陸時衍這樣,不問緣由、不計代價地站在她身後。
不是盟友,不是夥伴,是底氣。
蘇硯不動聲色地抽迴手,耳尖卻微微泛紅,重新將注意力落迴螢幕:“方案會在三小時後,通過被我們控製的‘內鬼渠道’泄露。周啟山多疑,一定會先讓薛紫英核實真偽,再決定是否動手搶奪。”
提到薛紫英,陸時衍眼底冷意微現:“她那邊,可靠嗎?”
“半可靠。”蘇硯直言,“她對你有愧,對周啟山有怕,對這場局有悔。三種情緒纏在一起,她不敢賭,也不能輸。隻要我們給她足夠的安全感,她會把周啟山引進圈套。”
陸時衍沉默片刻。
薛紫英,他的前未婚妻,曾經的律所同事,因為利益背叛過他,又被周啟山脅迫深陷泥潭。這個女人像一根纏繞不清的線,一頭拴著他的過去,一頭拴著這場風暴的核心。
“我已經和她約好淩晨三點見麵。”陸時衍聲音低沉,“她會把周啟山下一步的行動指令,原封不動帶出來。”
蘇硯抬眸:“地點?”
“老城區廢棄的檔案館。”陸時衍眸色凝重,“周啟山給她指定的地方,偏僻、無監控、易埋伏。”
“危險。”蘇硯幾乎是立刻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不能去。周啟山既然懷疑她,就一定會設伏,這是個死局。”
“必須去。”陸時衍迎上她的目光,“我不去,薛紫英會被周啟山直接清理掉,我們斷掉最後一條內線。我去,纔有機會拿到證據,把假餌完整地送到周啟山嘴裏。”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蘇硯聲音微微提高,“周啟山現在已經狗急跳牆,他什麽事都做得出來!車禍、綁架、甚至……”
她猛地頓住,後半句沒能說出口。
不久前那場針對她的車禍,陸時衍不顧一切衝到現場把她抱出來的畫麵,還清晰地刻在她腦海裏。那種眼睜睜看著危險降臨、卻無能為力的恐慌,她不想再經曆第二次。
陸時衍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忽然輕笑一聲,語氣放軟:“擔心我?”
蘇硯臉頰一熱,強硬地別開眼:“我隻是不想計劃因為意外崩盤。”
“放心。”陸時衍語氣篤定,“我帶了人,也布了局。檔案館周圍我已經安排好安保與法務團隊,周啟山敢動手,我就讓他有來無迴。”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自然又親昵:“蘇硯,相信我一次。”
蘇硯身體一僵,沒躲開,也沒迴應。
室內陷入短暫的安靜,隻有螢幕上的程式碼還在無聲滾動。
三小時後,星途科技內部係統“悄然”泄露一份檔案。
標題刺眼——《星途v9.0核心專利最終草案》。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在江城資本圈與律法圈炸開。
所有人都知道,星途的核心專利,就是這場千億官司的命門。誰拿到這份草案,誰就握住了決勝的籌碼。
而此刻,城郊半山別墅。
周啟山坐在紅木書桌後,戴著金絲眼鏡,麵容儒雅溫和,眼底卻藏著陰鷙的光。他看著手下傳來的草案檔案,指尖輕輕敲擊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師,這份草案……”站在一旁的助理神色激動,“是真的!架構邏輯、加密方式,和之前我們截獲的碎片完全吻合!蘇硯這是急了,居然把真東西泄露出來了!”
周啟山沒說話,目光緩緩落在草案末尾一行不起眼的注釋上——“動態資料加密3.7版,待最終驗證”。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假的。”
助理一愣:“假的?怎麽可能?”
“蘇硯那丫頭,和她爸一個性子,外冷內剛,心思比誰都細。”周啟山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這麽核心的東西,怎麽可能通過內部渠道輕易泄露?分明是誘餌。”
“那……我們不管?”
“為什麽不管?”周啟山放下茶杯,眼底寒光乍現,“她想引我入局,我就陪她玩。假草案裏,一定藏著她的真佈局。我倒要看看,這十八年過去,蘇家的女兒,到底長了多少本事。”
他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語氣平淡無波:“紫英,去接觸陸時衍。把草案的‘漏洞’,如實告訴他。”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傳來薛紫英略顯沙啞的聲音:“老師,您想讓我出賣他?”
“出賣?”周啟山輕笑,“我是讓你幫他。幫他,就是幫我。記住,按我說的做,你弟弟的病,我自然會管。否則……”
“我知道了。”薛紫英打斷他,聲音冰冷,“我會按您說的做。”
電話結束通話。
周啟山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笑意愈發陰冷。
蘇硯,陸時衍。
兩個小輩,也想跟他鬥?
當年能碾死蘇振海,今天,就能碾死你們。
……
淩晨兩點五十分,老城區廢棄檔案館。
月光被烏雲遮住,四週一片漆黑,隻有破舊的門牌在風裏輕輕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
陸時衍獨自走進檔案館,深色身影隱在陰影裏,周身氣場冷冽。他手裏拿著一個平板,裏麵是薛紫英約定傳送證據的加密通道。
三分鍾後,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後門匆匆走進,正是薛紫英。
她穿著黑色連帽衫,臉色蒼白,眼底布滿紅血絲,看上去疲憊又恐慌。看到陸時衍,她腳步頓住,聲音帶著愧疚:“陸時衍,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陸時衍語氣平靜,“東西帶來了?”
薛紫英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微型錄音筆,遞了過去:“這是周啟山今天下午的談話,他已經識破蘇硯的草案是假的,但是他決定將計就計,在後天的庭審前,派人‘截獲’草案,然後反告蘇硯惡意構陷。”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還有……周啟山知道你會來這裏,他在外麵安排了人,準備把你和我一起……按‘泄露機密’處理,永絕後患。”
陸時衍眼底沒有意外,隻是淡淡點頭:“我知道。”
薛紫英愣住:“你知道?那你還來?”
“我不來,你走不掉。”陸時衍把錄音筆收好,“你現在離開這裏,去我指定的地點,有人會保護你。接下來的庭審,你需要出庭作證。”
“我不能走。”薛紫英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我走了,我弟弟就完了。周啟山抓了我弟弟,他威脅我,如果我背叛他,就給我弟弟停藥……陸時衍,我沒得選。”
“你有的選。”陸時衍看著她,語氣認真,“從你決定給我送證據這一刻起,你就已經選了良知。你弟弟的事,我來解決。周啟山的罪證,我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這一次,他跑不掉。”
就在這時,檔案館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強光手電筒的光線,從門縫裏照進來。
“陸律師,薛小姐,別來無恙啊。”
周啟山的聲音,帶著笑意,從門外傳來。
門被猛地推開。
周啟山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十幾個黑衣保鏢,手裏拿著橡膠棍,麵色兇狠。
“老師。”陸時衍神色平靜,沒有絲毫慌亂。
“時衍,我教了你這麽多年,你還是太年輕。”周啟山走進室內,目光落在陸時衍身上,帶著惋惜與陰狠,“為了一個蘇硯,為了一樁陳年舊案,你居然敢跟我作對。你真以為,憑你這點手段,能扳倒我?”
“能不能扳倒,不是你說了算。”陸時衍語氣淡漠,“老師,十八年前蘇振海的公司破產案,三年前的資本操縱案,還有現在的專利侵權案,你覺得,你還能藏多久?”
周啟山臉色微變:“你都知道了?”
“不是我知道,是所有人都快知道了。”陸時衍抬手,輕輕拍了拍手掌。
檔案館外,突然響起警笛聲與法務團隊的喊話聲。
強光探照燈從外麵照進來,將整個檔案館照亮。
周啟山臉色瞬間慘白:“你……你布了局?”
“是。”陸時衍點頭,“從你決定利用薛紫英、決定追殺蘇硯、決定重提舊案那天起,你就已經走進了死局。”
他看向周啟山,眼底最後一絲師徒情分,徹底消散:“老師,收手吧。”
“收手?”周啟山突然狂笑起來,神色瘋狂,“我不可能收手!蘇振海擋我的路,他就該死!你們想壞我的事,你們也該死!”
他猛地揮手:“給我上!把他們全都拿下!”
黑衣保鏢立刻衝了上來。
陸時衍將薛紫英護在身後,身形一閃,避開最先衝上來的保鏢。他早年練過格鬥,身手利落,短短幾秒就放倒兩人。
可對方人多勢眾,很快就將他圍在中間。
就在這時,檔案館大門再次被推開。
一道清冷的身影,逆光而立。
蘇硯站在門口,穿著黑色長風衣,眼神銳利如刀。她身後跟著星途的安保團隊與大批記者,閃光燈瞬間亮起,照亮了整個現場。
“周啟山,你涉嫌操縱訴訟、惡意構陷、非法拘禁、謀害他人……”蘇硯聲音清冷,響徹整個檔案館,“你被捕了。”
周啟山看著突然出現的蘇硯,瞳孔驟縮,滿臉不可置信:“你怎麽會在這裏?!”
“陸時衍敢闖的局,我蘇硯,就敢來收。”蘇硯緩步走進室內,目光落在被圍困的陸時衍身上,心頭一緊,卻依舊保持鎮定,“你以為你佈置得天衣無縫,卻不知道,從你決定搶奪假專利草案開始,你就已經輸了。”
陸時衍看著逆光而來的蘇硯,眼底瞬間湧起一層暖意。
她還是來了。
嘴上強硬,心裏卻比誰都在乎。
周啟山看著周圍圍上來的警察、記者、安保人員,知道自己徹底走投無路。他眼神瘋狂,突然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朝著離他最近的薛紫英衝去!
“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小心!”
陸時衍臉色大變,猛地衝過去,想要推開薛紫英。
可就在這時,蘇硯速度更快。
她幾乎是本能地撲了上去,擋在薛紫英身前。
“噗嗤——”
匕首劃過布料,刺入皮肉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蘇硯!”
陸時衍發出一聲失控的嘶吼。
蘇硯悶哼一聲,左肩傳來劇烈的疼痛,鮮血瞬間浸透了黑色風衣,順著指尖滴落。
她卻依舊站得筆直,轉頭看向陸時衍,勉強笑了笑:“我沒事……小傷。”
陸時衍衝過去,一把將她抱進懷裏,眼眶通紅,聲音顫抖:“誰讓你過來的?誰讓你擋的?!”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傷口,眼底滿是心疼與後怕,渾身都在控製不住地發抖。
警察立刻衝上去,製服了瘋狂的周啟山。
閃光燈瘋狂亮起,記錄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薛紫英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麵,滿臉愧疚。
蘇硯靠在陸時衍懷裏,聽著他急促的心跳,感受著他懷抱的溫度,嘴角輕輕揚起。
十八年的仇恨,十幾年的防備,一堵堵心牆,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抬頭,看著陸時衍緊繃的側臉,輕聲說:“陸時衍,我不是在擋刀。”
“我是在……站在你身邊。”
陸時衍低頭,對上她清澈的眼眸,心髒狠狠一縮。
他俯身,輕輕吻去她臉頰上的冷汗,聲音沙啞而鄭重:
“蘇硯,以後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傷。”
“這場風暴,我們一起走出去。”
“再也不分開。”
窗外,夜色漸退,東方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穹頂之上,破曉將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