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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0章錄音,抉擇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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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雨夜

蘇硯趕到醫院的時候,雨下得正大。

急診大廳的燈慘白刺眼,消毒水的氣味混著雨水的潮氣,在走廊裏凝成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大衣下擺沾滿了泥點,手裏還攥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陸時衍二十分鍾前發來的那條訊息:

“薛紫英出事了,市中心醫院,速來。”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隻有這八個字和一個定位。蘇硯從公司年會現場直接衝出來的,連包都沒拿,隻帶了一部手機和車鑰匙。司機在門口問她要不要備車,她沒迴答,自己鑽進駕駛座踩死了油門,在雨夜裏闖了三個紅燈。

急診大廳的護士攔住了她:“女士,請問您是病人家屬嗎?”

“薛紫英,她在哪?”

“您是——”

“我是她朋友。”蘇硯的聲音急但不亂,從口袋裏掏出工作證,“我公司的人,麻煩你告訴我她在哪。”

護士看了一眼工作證上“穹頂科技·創始人”的字樣,態度立刻變了:“薛女士在二樓外科病房,1103床。她目前沒有生命危險,但受了不小的驚嚇,警方正在做筆錄。”

蘇硯沒等她說“但是”,人已經上了樓梯。

1103床在走廊盡頭,門口站著一個穿製服的民警和一個便衣。便衣看見蘇硯,皺了皺眉:“你是?”

“蘇硯,薛紫英的朋友。陸時衍律師讓我來的。”

便衣和民警交換了一個眼神,側身讓開了門:“陸律師在裏麵。”

病房是單人間,燈開得很暗,隻留了床頭的一盞。薛紫英半靠在病床上,左手纏著繃帶吊在胸前,臉上有幾道淺淺的擦傷,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整個人像一朵被雨打蔫的花。

陸時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他手裏拿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水,沒喝,隻是握著,像是需要什麽東西來固定手指的動作。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蘇硯的瞬間,那雙一貫冷靜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鬆動了一下——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蘇硯一直在看他,根本捕捉不到。

“她怎麽樣?”蘇硯走到床邊,聲音放得很輕。

“左臂骨折,輕度腦震蕩,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陸時衍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至少三天。”

“怎麽弄的?”

陸時衍沒有立刻迴答。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薛紫英,又看了一眼蘇硯,下巴朝門口的方向微微揚了一下。

蘇硯會意,跟著他走到走廊裏。

走廊盡頭的窗戶正對著醫院的停車場,雨還在下,路燈把雨絲照得像一根根銀針。陸時衍站在窗前,背對著蘇硯,聲音壓得很低:

“她今天晚上約我在老城區的一個茶館見麵,說有一份重要的東西要給我。我到的時候,她已經被人打了。茶館的監控被破壞了,周圍的商戶說看見三個男人從後巷跑出來,上了一輛沒牌照的黑色suv。”

蘇硯的心往下沉了沉:“東西呢?”

“在。”陸時衍轉過身,從襯衫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拇指大小的銀色金屬殼,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她被人發現的時候,這個u盤被膠帶貼在小腿內側。打她的人顯然沒搜到。”

“裏麵是什麽?”

“我還沒看。”陸時衍的目光落在u盤上,又移開,“她堅持要等你到了再一起看。”

蘇硯怔了一下。

她和薛紫英的關係從來算不上好。事實上,在過去幾個月裏,她一直把薛紫英當作需要警惕的物件——這個女人的身份太複雜了,陸時衍的前未婚妻,導師的棋子,資本大鱷的白手套,每一重身份都讓她站在蘇硯的對立麵。即使在薛紫英開始向陸時衍提供線索之後,蘇硯也沒有完全信任她。

但現在,這個渾身是傷的女人,躺在病床上,堅持要等她來了纔開啟用命換來的證據。

“走吧。”蘇硯轉身往病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迴頭看著陸時衍,“她的傷……嚴重嗎?我問的是,除了醫生說的那些。”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骨有裂紋。法醫說,是被人用硬物反複夾擊造成的。”

蘇硯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逼供。那三個人不是來搶東西的,是來逼問東西在哪裏的。薛紫英扛住了,沒有說。如果她說了,u盤就會被搜走,裏麵的東西會消失,而她——

蘇硯不敢往下想。

病房裏,薛紫英聽到門響,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在蘇硯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落在陸時衍手裏的u盤上。

“你們來了。”她的聲音有些啞,但還算平穩,“把電腦給我。”

陸時衍從公文包裏取出膝上型電腦,放在床上的折疊桌上。薛紫英用那隻沒受傷的右手,單手操作著電腦,把u盤插進去。她的動作很慢,不是笨拙,而是慎重——像是在拆一顆炸彈,每一根線都要看清楚才動手。

螢幕上彈出一個資料夾,裏麵有四段錄音和十幾張照片。

薛紫英點開第一段錄音,把電腦轉向蘇硯和陸時衍。

錄音裏最先傳出來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從容,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漫不經心——

“……薛律師,你不用緊張。這件事很簡單,你隻需要做兩件事。第一,把陸時衍手裏的證據清單弄到手。第二,在他和蘇硯之間製造一點‘誤會’。不需要太大的誤會,隻要讓他們互相懷疑就夠了。”

蘇硯聽出了這個聲音。陸時衍也聽出來了。

韓仲和。法學界的泰鬥,三所頂尖大學的客座教授,陸時衍讀博期間的導師。也是蘇硯父親當年公司的法律顧問——那個在公司破產前夜突然辭職、帶走了所有卷宗的人。

錄音裏的薛紫英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顫抖:“韓老師,時衍他……他已經開始懷疑我了。上次他試探我的時候,我差點沒接住。”

“那就讓他不懷疑。”韓仲和的聲音依然平靜,像是在討論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法律問題,“薛律師,你當年能從他身邊離開,現在就能再靠近他。男人對初戀是沒有抵抗力的,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清楚。”

“可是——”

“沒有可是。”韓仲和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像一把刀從綢緞裏抽出來,“薛律師,你欠我的,你自己清楚。當年如果不是我替你擺平那件事,你現在應該在監獄裏,而不是坐在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裏。我給了你第二次人生,現在,我需要你還這筆債。”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病房裏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裏液體滴落的聲音。

蘇硯看了一眼薛紫英。女人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緊緊抿著,下巴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哭。

“第二段。”薛紫英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第二段錄音的開頭是一陣雜音,像是什麽東西被放在桌上的聲音。然後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蘇硯沒聽過這個聲音——沙啞、粗糲,像砂紙磨過鐵皮,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黏膩感。

“韓老,那個女的靠不靠譜?別到時候東西沒拿到,反而打草驚蛇。”

“放心,她跑不了。她脖子上拴著繩呢,我什麽時候拉,她就得什麽時候過來。”

“那陸時衍那邊呢?這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燈,最近查得越來越深了。”

“時衍……”韓仲和的聲音裏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停頓,那停頓裏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愧疚,更像是一個棋手發現自己精心佈下的棋局裏,有一顆棋子開始不按規矩走了,“時衍那邊,我自有安排。他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太相信邏輯。等他發現所有的邏輯都指向他自己的人的時候,他就該亂了。”

“那蘇硯呢?那個女的最近動作不小,聽說她已經在查當年她父親公司的事了。”

“讓她查。”韓仲和笑了一聲,那笑聲讓蘇硯後背一陣發涼,“她查到的所有東西,都是我讓她查到的。你以為當年那件事的證據,真的還能留在世上嗎?”

錄音再次結束。

蘇硯的手指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裏,痛感尖銳而真實。她在心裏告訴自己:冷靜,冷靜,他在詐你,他在用心理戰術。但另一個聲音在說: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呢?如果這三年來你查到的所有線索,都是他故意放出來的誘餌呢?

“第三段。”薛紫英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第三段錄音很短,隻有不到一分鍾。內容是韓仲和與同一個人在討論一筆資金轉賬——

“三千萬,分六個賬戶走,不要走同一天,間隔至少四十八小時。”

“最後匯到哪?”

“開曼那個殼公司,走三層巢狀。記住,每一層的法人代表都要用不同的人,不要用中國人,不要用華人,用當地人,給現金,不留記錄。”

“那筆錢……是給‘那個人’的?”

“不該問的別問。”

“是是是,我多嘴了。”

錄音結束。

陸時衍一直沒說話。他站在病床旁邊,雙手插在褲袋裏,表情看不出任何波瀾。但蘇硯注意到他插在口袋裏的手在動——不是握拳,是在反複地、無意識地摩挲著什麽。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蘇硯之前隻見過一次,是在終極庭審的前一晚。

“第四段。”薛紫英的聲音更啞了,像是嗓子眼裏塞了棉花。

第四段錄音的開頭是一陣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鍾。然後是韓仲和的聲音,這一次,他的聲音裏沒有了之前的從容和冷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硯從未在這個人身上想象過的疲憊。

“薛律師,我知道你在錄音。”

薛紫英的呼吸聲在錄音裏明顯急促了起來。

“你不用緊張。”韓仲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念自己的訃告,“我讓你錄的。”

錄音裏沉默了幾秒。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個月在做什麽?你以為你給陸時衍遞的那些東西,真的是從我眼皮子底下偷出來的?”韓仲和笑了一聲,那笑聲讓蘇硯渾身發冷,“我讓你遞的。每一份檔案,每一段錄音,每一個‘不小心’泄露的線索,都是我讓你遞的。”

“為什麽?”錄音裏的薛紫英聲音在發抖。

“因為我需要一個傳話的人。我需要陸時衍知道一些事情,但不能是我直接告訴他。我需要蘇硯查到一些線索,但不能讓她覺得太容易。你是最好的傳話筒——你是我的學生,是時衍的前未婚妻,是一個‘有把柄’的人。你遞出去的東西,他們不會懷疑。”

“那這些——”

“這些也是我讓你錄的。”韓仲和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紫英,我跟你說實話。這場棋,我下了二十年。從蘇硯她父親的公司開始,到現在這個ai專利案,每一步我都在算。但我漏算了一件事。”

“什麽?”

“我漏算了時衍。”韓仲和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蘇硯無法定義的情緒,“我以為他會走我給他安排的路——做大律師,進紅圈所,接大案子,賺大錢。我以為他會成為我最得意的作品。但我忘了,他是陸時衍。他有他自己的判斷。”

錄音裏傳來一聲很長的歎息。

“所以我給你這第四段錄音,不是讓你去害誰,是讓你去救他們。告訴時衍,告訴蘇硯——他們查到的東西,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我布的局。真的那部分,足夠讓該坐牢的人坐牢;假的那部分,如果當成真的用,會讓他們自己陷進去。”

“韓老師……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錄音沉默了很久。久到蘇硯以為錄音已經結束了。

然後,韓仲和的聲音再次響起,蒼老得像換了一個人:

“因為我累了。”

錄音結束。

病房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蘇硯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個已經停止播放的音訊檔案,腦子裏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該相信什麽——前三段錄音是韓仲和的罪證,第四段錄音是韓仲和的懺悔?還是說,連這第四段錄音也是一個局,一個更高明的、更深層的局?

陸時衍的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了。他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和密密的雨絲。

“他說的那個‘不該問的’那個人,”蘇硯開口,聲音有些澀,“是誰?”

薛紫英閉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他隻跟那個人通過一次電話,我沒聽到內容。但從他的語氣來看……那個人比韓仲和高很多。”

“高多少?”

“高到韓仲和需要用三千萬來‘維護關係’。”

蘇硯和陸時衍同時沉默。

三千萬維護的關係,那已經不是一個教授、一個律師能接觸到的東西了。那是資本的層麵,是權力的層麵,是蘇硯和陸時衍迄今為止都沒有觸碰到的、更深的水域。

“你先休息。”陸時衍轉過身,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靜,但蘇硯聽出了那冷靜底下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東西,“這些錄音我會處理。你現在的任務是養傷。”

薛紫英睜開眼睛,看著陸時衍。那目光裏有太多東西——愧疚、感激、還有一絲已經不會再有迴應的溫柔。

“時衍,”她的聲音輕得像雨絲,“對不起。”

陸時衍站在門口,沒有迴頭。

“不要說對不起。”他說,“好好養傷。”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蘇硯在門口停了一下,迴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薛紫英。女人已經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動,眼角有一滴沒落下來的淚,在床頭燈的暗光裏閃了一下。

“謝謝。”蘇硯說。

薛紫英沒有睜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麽。

蘇硯關上門,快步追上走廊盡頭的陸時衍。

雨還在下。他站在窗前,背影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孤直。蘇硯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隻是和他並肩站著,看著窗外的雨。

過了很久,陸時衍開口了。

“我十七歲認識他。”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他是我的導師,是我的引路人,是我在這條路上的燈塔。我選擇做律師,是因為他。我選擇堅持原則,也是因為他。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法律的意義不是懲罰,是保護。”

他停頓了一下。

“現在,我需要保護的人是他要毀掉的人。”

蘇硯沒有迴答。她隻是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很涼,指尖有些僵,但在她握上去的那一刻,手指微微收緊,扣住了她的。

雨小了一些。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是這座城市在雨夜裏不肯熄滅的燈火。

“走吧。”陸時衍說,“還有很多事要做。”

蘇硯點了點頭,但沒有鬆開他的手。

兩個人並肩穿過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醫院裏迴響,一前一後,漸漸合成了一個節拍。

二、破曉之前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蘇硯的車停在急診大廳門口,雨刮器上夾了一張罰單,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她把罰單扯下來團成一團塞進口袋,拉開駕駛座的門。

“我來開。”陸時衍從她手裏拿過鑰匙。

蘇硯沒有爭。她確實累了,從年會現場衝出來到現在,腎上腺素退潮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她繞到副駕駛坐進去,把座椅放倒了一點,靠在椅背上。

車子駛出醫院,匯入雨夜稀疏的車流。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從車窗上滑過,明暗交替,像某種緩慢的、催眠的節奏。

“你信第四段錄音嗎?”蘇硯閉著眼睛問。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信一半。”

“哪一半?”

“他累了那部分。其他的,要驗證。”

蘇硯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夜色:“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我們查到的東西有一半是假的——那我們現在手裏的證據還能用嗎?”

“能用。但要用對。”陸時衍的手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故意放出來的那些線索,不能直接當證據用,但可以當引子。用它們去引出真正的東西。”

“什麽意思?”

“他想讓我們查什麽,我們偏不查什麽。他不想讓我們碰的東西,我們偏偏去碰。”

蘇硯想了想:“他不想讓你們碰什麽?”

陸時衍沒有立刻迴答。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雨後的路麵反射著紅綠燈的光,整條街都浸在一種潮濕的、曖昧的紅色裏。

“那三千萬的去向。”他說,“第四段錄音裏,他提到了三千萬,提到了開曼的殼公司,提到了‘那個人’。這些是他不想讓我們碰的東西。”

“他不想讓我們碰,但他又在錄音裏提了。”

“因為他知道我們會查。”陸時衍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介於無奈和佩服之間的表情,“他在給我們下套。這三千萬的線索,大概率是真的,但查這條線的代價會很大。他可能已經布好了陷阱,等我們一頭紮進去。”

蘇硯側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在光裏,一半在暗處。

“那我們還查嗎?”

“查。”陸時衍的迴答沒有任何猶豫,“但不按他畫的路線查。我們自己開路。”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向前。

蘇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燈、高架橋、寫字樓裏零星亮著的窗戶——這座城市在雨夜過後顯得格外幹淨,像是被洗去了所有灰塵。

“陸時衍。”

“嗯。”

“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走上這條路。”蘇硯的聲音很輕,“如果你的導師沒有走到這一步,你現在應該還是他的得意門生,在大律所裏做著體麵的案子,過著安穩的生活。”

陸時衍沉默了很久。

車子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水黑沉沉的,倒映著兩岸的燈光。河麵上有一艘晚歸的漁船,船頭的燈像一顆低垂的星。

“不後悔。”他說。

蘇硯等他的下文。

“我選擇做律師,是因為我想保護該保護的人。”他的聲音在車廂裏迴蕩,低沉而平穩,“這個理由,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哪怕那個人是我的導師。”

蘇硯沒有再說話。她閉上眼睛,聽著車輪碾過濕漉漉路麵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一頁一頁地翻書。

車子在她公寓樓下停住的時候,她幾乎要睡著了。

“到了。”陸時衍的聲音把她從半夢半醒中拉迴來。

蘇硯揉了揉眼睛,解開安全帶。她推開車門,冷空氣灌進來,激得她打了個寒噤。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

陸時衍還坐在車裏,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她。車內的儀表盤燈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副一貫冷靜的麵孔照出了一些平時看不到的柔軟。

“路上小心。”蘇硯說。

“好。”

她轉身上了樓。進了家門之後,她沒有開燈,走到窗邊往下看。

那輛車還在樓下停著。車燈滅了,隻有儀表盤的微光在黑暗中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過了大概五分鍾,車緩緩駛離,消失在街角。

蘇硯站在窗前,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忽然覺得這個夜晚特別長。但又覺得,天很快就會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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