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地方
“老地方”是國貿附近的一家日式居酒屋,藏在寫字樓群背麵的一條小巷子裏。門麵不起眼,隻有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掛在門框上,刻著“藤”字。推開移門進去,裏麵隻有八張桌子,圍著開放式廚房擺成u形,客人可以看見廚師在炭爐上翻烤串燒的全過程。
陸時衍和薛紫英以前常來這裏。
那時候他們還是同一家律所的同事,薛紫英比他早三年入行,在商事訴訟領域已經是小有名氣的青年才俊。陸時衍作為新人被分到她的團隊,跟著她做了整整一年的案子。她教他怎麽寫起訴狀,怎麽在法庭上控製節奏,怎麽在客戶麵前既保持專業又不失親和。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再後來,薛紫英接受了一個來自香港的offer,在臨走前的一週和陸時衍解除了婚約。
理由是:“時衍,你太理想主義了。這個行業不需要理想主義,需要的是利益交換。”
三年後,她迴來了,帶著更豐富的履曆和更複雜的眼神。
陸時衍到的時候,薛紫英已經坐在了最裏麵的位置。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羊絨大衣,頭發盤成一個利落的發髻,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麵前的桌上擺著一壺清酒和兩碟小菜,酒已經喝了小半壺。
“你還是那麽準時。”薛紫英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揚,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你還是那麽早到。”陸時衍在她對麵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習慣了。”薛紫英給他倒了一杯酒,“這家店還在,我挺意外的。三年了,周圍的店換了三四茬,就它一直開著。”
“老闆是日本人,做了一輩子居酒屋,不打算改行。”
薛紫英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你還是什麽都記得。”
陸時衍沒有接這句話。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醃蘿卜,慢慢嚼著,等薛紫英開口。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鍾。
薛紫英放下杯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時衍,你最近在查恆遠科技的案子?”
陸時衍的動作沒有停:“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我看到了你在調閱恆遠破產案的卷宗。”薛紫英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圈,“法院係統裏有我的朋友,他們告訴我,你在申請查閱2009年的全部歸檔材料。”
“這是律師的正常工作。”陸時衍的語氣平淡,“我代理的案子需要做背景調查。”
“別跟我打官腔。”薛紫英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隨即又壓了下來,她看了一眼周圍,確認沒有人在注意他們,才繼續說,“時衍,我知道你和蘇硯在合作。我也知道你們在查什麽。”
陸時衍放下筷子,直視她的眼睛:“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榮鼎資本和恆遠破產案的關係。”薛紫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周老師當年在案子裏做了不該做的事。我還知道——魏明遠最近在通過中間人接觸你,想要你退出這個案子。”
陸時衍的瞳孔微微收縮。
魏明遠通過中間人接觸他的事,他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那是三天前的事,一個自稱“資本顧問”的中年男人約他在金融街的茶館見麵,開出的條件很簡單——放棄對恆遠案相關證據的追查,對方可以提供一份年薪千萬的“法律顧問”合同,外加一家位於上海的分律所的管理權。
他當場拒絕了。
但他沒有想過薛紫英會知道這件事。
“你怎麽知道的?”他問。
“因為那個‘中間人’也找過我。”薛紫英苦笑了一下,“他以為我和你還有聯係,想讓我做說客。他不知道的是,我和你已經三年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你答應了?”
“你覺得呢?”薛紫英看著他,目光裏有受傷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時衍,我雖然做過很多讓你失望的事,但我不會幫人去堵你的嘴。”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清酒是溫的,入口綿軟,但嚥下去的時候有一股灼燒感。
“你電話裏說,有關於周老師的重要事情。”他放下杯子,“是什麽?”
薛紫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陸時衍麵前。
“這是周老師三年前寫給我的信。”她說,“我去香港之後,他寄過來的。我一直沒有開啟過,因為……我不敢看。”
“不敢?”
“因為我知道信裏寫的是什麽。”薛紫英的聲音有些發抖,“他去香港出差的時候,單獨約我吃過一次飯。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關於恆遠案,關於魏明遠,關於他自己。他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恆遠案裏選擇了沉默。他說他每天晚上都會夢見蘇恆遠站在他麵前,問他‘為什麽’。”
陸時衍看著桌上的信封,沒有伸手去拿。
“他為什麽不自己站出來?”他問,“如果後悔,如果愧疚,為什麽不主動說出真相?”
“因為他害怕。”薛紫英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不願意被聽見的秘密,“他害怕失去一切——名譽、地位、三十年的職業生涯。他不是一個勇敢的人,時衍。他教了我們那麽多關於正義和良知的道理,但他自己做不到。”
“所以他把真相寫在一封信裏,寄給你,讓你替他做決定。”陸時衍的語氣裏有一絲諷刺,“這倒是很符合他的風格——永遠不直接麵對問題,永遠讓別人替他承擔後果。”
薛紫英沒有反駁。
陸時衍終於拿起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裏麵裝著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他沒有當場開啟,而是放進了公文包的內層。
“謝謝。”他說。
薛紫英看著他這個動作,眼眶突然紅了。
“時衍,我真的很抱歉。”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三年前離開的時候,我說那些話傷害了你。我說你太理想主義,說這個行業不需要理想主義——但事實上,是我自己放棄了理想主義,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隻關心利益的人。我看到你還在堅持,我覺得刺眼,所以我想讓你也變得和我一樣。”
“你沒有讓我變得和你一樣。”陸時衍說。
“我知道。”薛紫英低下頭,手指緊緊地攥著酒杯,“你比我強。你比我強太多了。”
居酒屋裏安靜了幾秒。廚師在炭爐上翻動著串燒,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旁邊的桌位上,幾個上班族舉著啤酒杯在高聲談笑,說的是某個同事在專案中出了紕漏被客戶投訴的事。
“紫英。”陸時衍的聲音放柔了一些,“你迴來之後,一直在幫周老師做事?”
薛紫英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點頭。
“他讓我幫他處理一些檔案。”她說,“主要是恆遠案相關的材料——他當年保留的那些。他想把這些材料整理好,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公開。”
“什麽時機?”
“我不知道。”薛紫英搖頭,“他隻是說‘等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我不知道他說的‘結束’是什麽意思。”
陸時衍思索了片刻。
“他最近有沒有見過魏明遠?”他問。
“見過。”薛紫英說,“兩周前,他們在周老師的家裏見了一麵。我在隔壁房間,沒有聽到全部對話,但我聽到魏明遠說了一句——‘老周,有些事情,帶到棺材裏比說出來好。’”
陸時衍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魏明遠在威脅他。”
“我也這麽覺得。”薛紫英的表情變得凝重,“時衍,我不確定周老師還能撐多久。他最近的身體很差,心髒出了問題,醫生建議他住院,但他不肯去。我覺得……他在等一個了結。”
“什麽了結?”
“我不知道。”薛紫英站起來,拿起大衣,“但他曾經說過一句話——‘我這輩子欠的債,總要有人來收。與其讓別人來收,不如讓我的學生來收。’”
她穿上大衣,在門口停了一下,迴頭看著陸時衍。
“時衍,小心一點。”她說,“魏明遠不是一個會輕易認輸的人。他有的是錢,有的是人脈,有的是辦法讓不喜歡的聲音消失。你和蘇硯在做的事,已經踩到了他的底線。”
“我知道。”陸時衍站起來,“你也小心。”
薛紫英笑了笑,笑容裏有釋然,也有不捨。
“走了。”她推開門,夜風灌進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沒有迴頭,快步走進了巷子裏的黑暗中。
陸時衍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然後迴到座位上,把杯子裏剩下的清酒一口喝完。
他拿出那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
周慎行的字跡他太熟悉了——工整、嚴謹、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在法庭上陳述觀點一樣清晰。但此刻,這些字跡裏有明顯的顫抖,有些地方墨跡濃重,像是寫字的人猶豫了很久才落筆。
信的開頭寫著:
“紫英,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或者說,我希望我已經不在了——因為隻有在我死後,你纔有勇氣把這封信交給應該交給的人。”
陸時衍逐字逐句地讀下去。
周慎行在信裏詳細記錄了2009年恆遠破產案的全部經過——榮鼎資本如何通過技術竊取、財務造假、輿論操控等手段搞垮恆遠科技,如何利用破產清算程式合法地奪取恆遠的核心專利,如何在事後銷毀所有證據、收買所有證人。
信的結尾,周慎行寫道:
“我這一生,教了無數學生如何用法律保護自己、保護他人。但我自己,在最需要用到這些知識的時候,選擇了沉默。我不是一個合格的老師,更不是一個合格的人。時衍是我最驕傲的學生,也是我最對不起的人——因為在他最需要我指引的時候,我選擇了逃避,讓他一個人麵對這個世界的複雜和黑暗。如果有一天,他看到了這封信,請告訴他:老師錯了。老師的錯,不該由他來糾正。但他如果願意糾正,老師會在另一個世界,為他鼓掌。”
陸時衍把信紙摺好,放迴信封。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但沒有流淚。
他想起周慎行在課堂上講《法律倫理》那門課時的樣子——站在講台上,背挺得筆直,目光灼灼地看著台下的學生,聲音洪亮地說:“法律的最高境界,不是贏,而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一個教會別人對得起良心的人,自己卻做不到。
這不是諷刺,這是悲劇。
陸時衍把信封收好,買單,走出居酒屋。
巷子裏很暗,隻有遠處國貿商圈的霓虹燈投來一點微弱的餘光。他站在巷口深呼吸了幾次,讓冷空氣灌進肺裏,把胸口那股鬱結的情緒壓下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硯發來的訊息:
“深藍智慧c輪融資的盡調報告我拿到了。陳維山的期權方案裏有一個很奇怪的條款——如果公司被收購或控製權變更,他的期權將自動轉化為10%的股權。這個條款的觸發條件寫得非常模糊,像是故意留了後門。”
陸時衍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打字迴複:
“這個條款可能是陳維山給自己留的退路。他知道自己手裏的東西值多少錢,也知道有一天可能會需要賣掉它。”
蘇硯秒迴:“所以我們要讓他覺得,現在就是賣掉它的最佳時機。”
陸時衍嘴角微微上揚。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但遠處的寫字樓裏燈火通明,無數人還在加班,在為各自的理想、野心或生存而戰。
他把手機放迴口袋,走進夜色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