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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5章正和法律服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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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老城區跟cbd像是兩個世界。

蘇硯的車拐進一條窄巷,導航上的箭頭開始胡亂跳動,最後幹脆罷工,螢幕上隻剩下一行字:您已偏離路線。

“前麵開不進去了。”她踩下刹車,看著巷子盡頭那堵刷著“拆”字的牆。

陸時衍推門下車,環顧四周。這裏應該是八十年代的職工宿舍區,紅磚樓房最高不過六層,外牆的塗料剝落得像牛皮癬病人的麵板。一樓臨街的店鋪五花八門——修自行車的,配鑰匙的,賣殯葬用品的,還有一家招牌都歪了的理發店。

“正和法律服務所。”他念出手機上的地址,“向陽路118號附3號。”

蘇硯指著斜前方:“那兒。”

那是一個夾在殯葬用品店和修車鋪之間的門麵,寬度不超過三米。門頭上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塑料招牌,字跡被太陽曬得發白,隻剩“正和”兩個字還能勉強辨認。玻璃門上貼著“法律服務”四個大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代寫訴狀、離婚諮詢、工傷索賠。

卷簾門拉下一半,裏麵黑洞洞的。

蘇硯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上午十點四十七分。正常營業時間。

“沒人?”她皺眉。

陸時衍沒說話,徑直走過去,蹲下來看卷簾門的下沿。金屬門板上沾著新鮮的泥點,門縫裏夾著一張被揉成團的紙巾,紙還是潮的。

“有人。”他站起來,“剛走不久。”

蘇硯走到隔壁的殯葬用品店門口,一個穿著舊棉襖的老頭正坐在小板凳上紮紙人。她還沒開口,老頭就頭也不抬地說:“找老趙的?走了走了,一大早就有人來接他,拎著個行李箱,看樣子是出遠門。”

“什麽樣的人來接他?”

老頭這才抬起頭,混濁的眼珠轉了轉,看清蘇硯的臉,愣了一秒,然後目光越過她,看到後麵站著的陸時衍。

“你們是幹什麽的?”他警惕地問。

陸時衍上前一步,從口袋裏掏出律師證,在老頭麵前晃了一下:“我們是律師,找趙正和律師諮詢點事。您知道他什麽時候迴來嗎?”

老頭盯著那個律師證看了半天,突然嗤笑一聲:“律師?你們這些律師,一個個穿得人模狗樣的,騙起人來比誰都狠。老趙當年要不是信了律師的話,能落到這步田地?”

蘇硯和陸時衍對視一眼。

“您認識趙律師很久了?”蘇硯問。

“認識?”老頭把手裏的紙人往旁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碎紙屑,“我跟他是三十年的老鄰居,他開這個破律所的時候我還幫他刷過牆。以前可不是這樣的——老趙當年也是大律所的人,穿西裝打領帶,出門有車接。後來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判了三年,出來就成這樣了。”

他指了指那個夾在殯葬店和修車鋪之間的門麵:“租我這個房子的時候,連押金都交不起,還是我先墊的。說是開律所,其實就接一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幫人寫寫離婚訴狀,跑跑工傷理賠。一個月掙的錢,不夠你們這些人一頓飯錢。”

陸時衍的眉頭皺起來:“您知道他當年為什麽判刑嗎?”

“不知道。”老頭搖頭,“他也不說。但我記得有一年,有個女的來找過他,開著好車,穿得很體麵。兩個人在屋裏吵了一架,那女的一出來就哭了。後來老趙喝多了,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有些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蘇硯的呼吸緊了一瞬。

“那女的長什麽樣?”

老頭想了想:“個子挺高,頭發燙著卷,長得……挺好看的。開的車是白色的,什麽牌子我不認識,但一看就不便宜。”

蘇硯看向陸時衍。陸時衍的臉色微微變了。

“薛紫英。”他低聲說。

蘇硯沒說話,但從他的表情裏讀出了答案。

“趙律師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麽話?”她問老頭。

老頭重新坐迴小板凳上,拿起那個紮了一半的紙人,繼續手上的活:“留了。他讓我轉告來找他的人——東西在老地方,有緣人自會找到。”

“老地方是哪兒?”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頭頭也不抬,“你們也別問我,問了我也不知道。老趙這個人,做事神神叨叨的,從來不跟人說太多。”

蘇硯和陸時衍站在那扇半掩的卷簾門前,沉默了半晌。

陸時衍突然蹲下來,伸手去拉卷簾門。金屬門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緩緩上升,露出裏麵的景象。

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進門一張老式辦公桌,桌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檔案。靠牆一排鐵皮櫃,櫃門半開,裏麵空空蕩蕩。牆角放著一盆快死的綠蘿,葉子黃了大半,隻有一根藤還倔強地往上爬。

蘇硯走進屋裏,目光掃過每一寸空間。這裏收拾得很幹淨,幹淨得不正常——桌上沒有灰塵,抽屜裏沒有雜物,連垃圾桶都是空的。

“他走得很從容。”陸時衍站在她身後,“有時間收拾,有時間安排後事。”

“老地方。”蘇硯重複著老頭的話,“會是什麽地方?”

陸時衍走到鐵皮櫃前,拉開所有的櫃門,一寸一寸地敲櫃子內部。敲到最下麵一層的時候,聲音突然變了,從沉悶的“咚咚”變成了空洞的“砰砰”。

他蹲下來,用手摸索櫃底,摸到一條細縫。用力一掀,一塊薄木板被掀開,露出下麵的夾層。

夾層裏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陸時衍拿出信封,拆開,裏麵是一疊照片和幾張手寫的信紙。

照片是十年前的——一群穿著正裝的人站在某個會議廳裏,中間那個人蘇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她父親。

旁邊站著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但陸時衍的臉色在看到其中一張臉的時候,徹底沉了下去。

“是他。”他說。

那是陸時衍的導師,年輕了十歲的導師,穿著一絲不苟的西裝,站在她父親身邊,兩個人正在握手。照片的角度抓得很巧,那隻握在一起的手被鏡頭放大,像某種儀式的見證。

信紙上是手寫的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我叫趙正和,曾是明正律師事務所的執業律師。2008年至2010年間,我受命參與對天啟科技公司的‘資產重組’專案。專案名義上是投資合作,實則是以注資為誘餌,製造債務陷阱,最終迫使該公司破產清算。

我負責的部分,是偽造天啟科技公司董事長蘇明遠先生的簽字,製造一份虛假的債務協議。協議金額三千萬,還款期限四十五天。四十五天後,明正律師事務所以債權人身份提起訴訟,要求天啟科技公司立即償還債務。

蘇明遠先生無法償還,公司破產。三個月後,蘇明遠先生自殺身亡。

我因此事獲得二十萬元報酬。一年後,我因其他事被調查,最終以‘職務侵占’罪名判刑三年。但偽造簽字一事,從未被追究。

出獄後,我曾想說出真相。但明正律師事務所的人找到我,告訴我如果敢開口,我的家人會有危險。我沒有家人,但他們說,沒有家人的人,更容易‘意外死亡’。

我選擇沉默。

這一沉默,就是十年。

直到三天前,有人找到我,問我是否還記得當年的事。她姓薛,是明正律師事務所的人。她說,她也在找真相。

我不知道她是否可信,但我已經沒時間了。身體不行了,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我想在死之前,把這件事說出來。

照片是當年專案啟動時拍的,我偷偷留了一份。偽造簽字的原始檔案,應該在明正律師事務所的檔案室裏,編號j-2008-037。如果你們能找到那份檔案,就能證明一切。

趙正和

2024年3月17日”

蘇硯看完最後一個字,手在發抖。

陸時衍握住她拿信紙的手,發現她的手冰涼。

“他還活著。”他說,“我們還有機會。”

蘇硯抬起頭,眼眶泛紅,但沒哭。她隻是看著陸時衍,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

“你知道嗎,”她說,“我一直以為我爸是經不起打擊,才會選擇那條路。我一直怪他,怪他沒有遵守答應我的事。現在我才知道,他不是經不起打擊,是被人活生生逼死的。”

陸時衍握緊她的手。

“所以我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他說,“不是為你,是為他。”

蘇硯深吸一口氣,把信紙疊好,放迴信封。

“檔案室,”她說,“編號j-2008-037。你能進去嗎?”

陸時衍沉默了一秒:“可以。但需要時間——明正律師事務所的檔案室在總部大樓地下二層,二十四小時監控,進出需要指紋和虹膜雙重驗證。我的指紋還在係統裏,但虹膜許可權三個月前就被注銷了。”

“需要我做什麽?”

“幫我引開注意力。”陸時衍說,“你那個假專利方案,不是已經在釣魚了嗎?讓魚咬鉤咬得再狠一點,逼導師那邊全員出動。隻要他離開總部大樓,我就有機會。”

蘇硯點頭:“今天下午,他們會下載完假資料。明天一早,就會向法院提交新證據。明天上午九點,導師一定會出現在法院——那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場官司,他不會交給別人。”

陸時衍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你知道嗎,”他說,“我最喜歡你這點——從來不問‘能不能’,隻問‘需要我做什麽’。”

蘇硯沒理他這個茬,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那間狹小的辦公室,那盆快死的綠蘿,那張老舊的辦公桌。

“趙正和,”她說,“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我欠他一條命。”

“那就讓他活著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陸時衍說。

兩人走出門,隔壁殯葬用品店的老頭還在紮紙人。看到他們出來,他抬起頭,混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麽。

“找到了?”他問。

蘇硯點頭。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老趙走的時候,讓我再轉告你們一句話——小心那個女的。他說,她是個好人,但好人在這種地方,活不長。”

蘇硯和陸時衍對視一眼,沒有多問,上了車。

車子駛出窄巷,重新匯入主路的車流。cbd的高樓大廈重新出現在視野裏,像一群沉默的巨獸,蹲伏在城市的天際線上。

陸時衍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起來。

“薛紫英。”

蘇硯的餘光掃過來:“接。”

陸時衍接通電話,開啟擴音。

“陸時衍,”薛紫英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緊張,“趙正和聯係過你嗎?”

“什麽意思?”

“我今早去找他,他已經走了。房東說他剛離開不久,有人來接。但我查了所有交通記錄,沒有他的購票資訊,沒有他的出境記錄。他就像憑空消失了。”

陸時衍和蘇硯對視一眼。

“你什麽時候去找他的?”

“早上八點。我拿到那份資金流水之後,就想去找他核實一些細節。結果晚了一步。”

陸時衍沉默了兩秒:“你跟他之前見過麵?”

薛紫英也沉默了。

“薛紫英,”陸時衍的聲音冷下來,“你現在在哪兒?”

“在車上。往你那邊開。”

“不用來。我們剛從他那裏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急促的刹車聲,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他留下了什麽?”薛紫英的聲音變得很輕。

陸時衍看著蘇硯。蘇硯點了點頭。

“一封信,和幾張照片。”陸時衍說,“信裏提到你。說你也在找真相。”

薛紫英那邊又沉默了。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他說的對。我是在找真相。但不是為你們,是為我自己。”

“什麽意思?”

“陸時衍,你還記得當年我們為什麽分手嗎?”

陸時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薛紫英沒等他迴答,自顧自地說下去:“你以為是我為了利益背叛你,攀上更高的枝。但你有沒有想過,我一個剛入行的小律師,憑什麽能攀上那種枝?”

蘇硯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你導師介紹的,”薛紫英的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說,隻要我幫他做一件事,就給我一個機會。那件事,就是接近你,獲取你的信任,然後——在你調查某個案子的時候,拖住你的後腿。”

陸時衍的臉色變了。

“那個案子,是你第一次調查他。你還記得嗎?十年前,你剛入行的時候,發現他代理的一個破產案有問題。你查了三個月,查到了關鍵證據,卻在最後關頭被人偷走了。偷走證據的人,是我。”

車裏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後來我們分手,我跟他安排的人結婚,過了五年生不如死的日子。離婚之後,我本來想就這麽混下去。直到三個月前,我看到你出現在那個ai專利案的法庭上,我突然意識到——這十年,我什麽都沒做。我像個行屍走肉一樣活著,看著害我的人逍遙法外,看著被我害的人繼續受苦。”

薛紫英的聲音開始發抖。

“所以我也想找真相。不是為你們,是為我自己。我想知道,我這十年,到底值不值。”

陸時衍沉默了很久,久到薛紫英以為他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你在哪兒?”他終於開口。

“我說了,在車上。”

“別來。”陸時衍說,“去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在法院門口見。到時候,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麽事?”

“把你剛纔跟我說的話,在法庭上說一遍。”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然後,薛紫英笑了一聲,笑聲裏帶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陸時衍,”她說,“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我沒做那件事,現在會是什麽樣。”

陸時衍沒有迴答。

“算了,”薛紫英說,“不問了。明天見。”

電話結束通話。

車裏恢複了安靜。

蘇硯目視前方,開著車,一直沒有說話。直到車子駛進cbd的地下停車場,停穩在車位裏,她才轉過頭,看著陸時衍。

“你信她?”

陸時衍看著擋風玻璃外的停車場,光線昏暗,隻有幾盞節能燈發出慘白的光。

“不信。”他說,“但她說的話,跟趙正和的信對得上。跟那份資金流水也對得上。”

蘇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推開車門。

“明天上午九點,”她說,“法院門口。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什麽事?”

蘇硯迴頭看他,眼睛裏有一種陸時衍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冷漠,不是警惕,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去我爸墳前,告訴他,他等的人,來了。”

陸時衍看著她,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需要我陪你嗎?”

蘇硯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不用。有些話,隻能我一個人說。”

她轉身往電梯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迴頭。

“陸時衍。”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蘇硯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聲說:“謝你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值得信。”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消失在門後。

陸時衍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閉的電梯門,站了很久。

地下停車場的燈光還是那麽慘白,但他的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下午三點,西山公墓。

蘇硯站在一塊墓碑前,墓碑上刻著“先父蘇明遠之墓”,下麵是一行小字:生於1962,歿於2014。

她蹲下來,用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塵。旁邊的鬆柏在風裏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爸,”她說,“我找到他們了。”

風吹過,鬆柏的聲音更響了,像某種迴應。

她從包裏拿出趙正和那封信的影印件,放在墓碑前,用一塊小石頭壓住。

“這是證據,”她說,“能證明你是被他們害死的證據。明天,我會把它交給法院。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真相。”

她站起來,看著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照片裏的父親還年輕,穿著她小時候最喜歡的那件灰色夾克,笑著,眼睛彎成兩道弧線。

“這些年我一直怪你,”她說,“怪你說話不算數,怪你丟下我一個人。現在我才知道,你不是說話不算數,是沒機會算了。”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哭。

“你放心,”她說,“以後的事,我來做。你的公司,我做成了你想要的規模;你受的委屈,我替你討迴來;你欠我的那句對不起——不用說了,我都懂。”

風吹得更大了,鬆柏的沙沙聲變成呼嘯。天邊湧來大片的烏雲,遮住了下午的陽光。

蘇硯轉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停下腳步,迴頭看了一眼。

那塊墓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旁邊是成排的鬆柏,背後是鉛灰色的天空。

她突然想起陸時衍昨晚說的那句話——

“風暴中心,最安靜的地方,是我。”

也許,父親現在就在那個最安靜的地方。

等著風暴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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