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城北廢棄工業區。
蘇硯的車停在一座鏽跡斑斑的廠房門口。車燈熄滅後,四周陷入純粹的黑暗——沒有路燈,沒有月光,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
“你確定是這裏?”陸時衍看著窗外那座像怪獸一樣蟄伏的廠房。
蘇硯盯著手機上的定位,眉頭緊鎖:“老周發的坐標,就是這兒。”
老周,她父親當年的老部下。二十年前,父親公司破產前夕,老周突然離職,從此杳無音信。蘇硯找了他整整十年,上週才通過一個老員工的葬禮打聽到他的下落——他隱姓埋名,在這片廢棄工業區當夜班看守。
“他在電話裏說什麽?”
“隻說讓我一個人來,”蘇硯推開車門,“說有東西要給我。關於當年的事。”
陸時衍跟著下車:“我陪你去。”
蘇硯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這一個月來,她已經習慣了他在身邊。習慣了他在她加班時送來夜宵,習慣了她追查線索時他默默守在身後,習慣了她做噩夢驚醒時他發來的那句“我在”。
兩人穿過廠區雜草叢生的小路,來到一棟三層小樓前。樓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華遠倉儲公司,夜間值班室。
蘇硯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臉。六十多歲,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但那雙眼睛還很亮——看見蘇硯的那一刻,那亮光裏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小硯?”老人聲音發顫,“真的是你?”
蘇硯點頭:“周叔。”
老人開啟門,讓他們進去。值班室很小,隻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碗沒吃完的泡麵,旁邊放著一遝發黃的資料夾。
老周關上門,看著陸時衍:“這位是——”
“我朋友,”蘇硯說,“信得過。”
老周點點頭,沒有多問。他走到桌邊,拿起那遝資料夾,遞給蘇硯。
“這是你父親當年留下的。”
蘇硯接過,翻開第一頁。那是一份手寫的檔案,紙張已經發黃發脆,邊角有些破損,但字跡還清晰可辨。她一眼就認出了那筆跡——是父親的。
“關於華興資本惡意收購及專利侵權的證據清單”
蘇硯手指微微發顫。華興資本——正是現在操縱ai專利案的那個資本大鱷,正是陸時衍的導師周明遠勾結的那個幕後黑手。
“二十年前,”老周緩緩開口,“你父親發現華興資本在暗中收購他的專利,用的全是非法手段——商業間諜、技術竊取、還有——”他頓了頓,“還有和當時審理破產案的法官勾結。”
陸時衍眼神一凝:“哪個法官?”
老周看著他:“姓周。周明正。”
陸時衍臉色驟變。周明正——周明遠的親哥哥,二十年前因病提前退休的資深法官。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你父親收集了所有證據,”老周繼續說,“準備在法庭上揭發。但開庭前三天,有人闖進他的辦公室,把證據全燒了。”
蘇硯握緊資料夾:“那這些——”
“這是我備份的。”老周說,“你父親出事那天,他打電話給我,讓我去他家地下室,從暗格裏取出這份檔案,藏好。他說——”老人眼眶紅了,“他說如果他出事了,讓我等你長大,交給你。”
蘇硯沉默。她想起父親出事的那天——她從學校迴家,看見家門口圍滿了人,母親哭得暈過去,父親被抬上救護車。他們說是心髒病突發,搶救無效。那年她十歲,從此再也沒有父親。
“他為什不報警?”陸時衍問。
老周苦笑:“報警?當時那個法官還坐在審判席上,華興資本的勢力如日中天。報警有用嗎?”
陸時衍沉默了。他太清楚司法係統的黑暗麵——如果證據不足,如果對方勢力太大,如果法官本身就是共犯,那報警不僅沒用,還會打草驚蛇。
“後來呢?”
“後來我把檔案藏起來,改名換姓,躲到這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老周看著蘇硯,“我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你來找我。”
蘇硯翻開檔案,一頁一頁地看。那些發黃的紙張上,記錄著華興資本二十年來的每一次肮髒交易——收買高管、竊取專利、操控股價、勾結官員。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日期,每一筆金額,都寫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後一頁,她愣住了。
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站在一起,笑容滿麵。左邊那個,是父親,三十出頭,意氣風發。右邊那個——
她抬頭看向陸時衍。
陸時衍也看見了。他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顫。照片右邊那個年輕人,眉眼之間,和他有七分相似。
那是周明遠。三十年前的周明遠。
“你父親和周明遠,”老周的聲音響起,“曾經是大學同學,最好的朋友。”
蘇硯腦中一片空白。父親和周明遠?那個和資本勾結、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周明遠,曾經是父親最好的朋友?
“他們一起創業,”老周繼續說,“你父親負責技術,周明遠負責法務。公司起步那幾年,兩人形影不離,連過年都在一塊兒過。你出生的時候,周明遠還是你的幹爹。”
陸時衍握緊拳頭。幹爹。這個詞像一把刀,紮進他心裏。他的導師,他敬重了十年的人,曾經是蘇硯的幹爹。曾經親手毀了她家。
“後來呢?”蘇硯聲音發澀。
“後來周明遠認識了華興資本的人,”老周歎了口氣,“那些人給他開了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幫他成立自己的律所,幫他打通人脈,幫他成為行業頂尖。代價是——”他看向蘇硯,“代價是出賣你父親。”
蘇硯閉上眼睛。她不想哭,但眼淚還是流下來。二十年了,她終於知道真相。但真相比她想象的更殘忍。
“他親手設計了整個局,”老周說,“利用你父親對他的信任,拿到核心技術的機密資料,然後轉手賣給華興資本。等到你父親發現的時候,專利已經被註冊,證據已經被銷毀,連法官都被他們買通了。”
陸時衍想起導師這些年對他的“栽培”——手把手教他打官司,給他介紹最頂級的客戶,讓他年紀輕輕就成為業界翹楚。原來那些“栽培”,不過是另一種控製。他要的不是徒弟,是傀儡。
“那個法官,”他問,“周明正,後來真的因病退休了?”
老周冷笑:“病?他是被周明遠逼退的。周明遠怕他哥哥知道太多,影響自己的前程,就用他哥哥的家人威脅,讓他主動辭職。周明正辭職後沒多久,就真的病倒了,到現在還躺在床上,生不如死。”
陸時衍深吸一口氣。他想起導師偶爾提到哥哥時的表情——冷漠的,不耐煩的,甚至帶著一絲厭惡。他當時以為是兄弟不和,現在才知道,那是愧疚,是恐懼,是想掩蓋的罪證。
蘇硯睜開眼,擦掉眼淚。她把檔案收好,看向老周。
“周叔,謝謝你。”
老周搖頭:“不用謝我。你父親當年救過我的命,這是我欠他的。”他頓了頓,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舊手機,“這是我這些年留著的,裏麵有華興資本這些年的一些交易記錄。雖然不多,但應該能幫上忙。”
蘇硯接過手機,緊緊握住。
“周叔,跟我迴去吧。我幫你安排住處。”
老周笑了,笑容裏有疲憊,也有釋然。
“不了,小硯。我在這裏二十年,習慣了。你隻要——”他看著她,“你隻要替你父親討迴公道,我就知足了。”
蘇硯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她走過去,抱了抱這個蒼老的老人。
“我會的,周叔。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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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廠房時,天邊已經開始發白。
蘇硯抱著那遝檔案,坐在副駕駛上,一句話也不說。陸時衍開著車,也沒有說話。兩人沉默著穿過廢棄的工業區,駛上迴城的高速。
天越來越亮。陽光從雲層縫隙裏透出來,照在蘇硯臉上。她閉上眼睛,讓陽光曬著她的眼淚。
“蘇硯。”陸時衍忽然開口。
她睜開眼,看向他。
“對不起。”
蘇硯愣了一下:“你道什麽歉?”
陸時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
“周明遠是我導師。這些年,他教我的每一招每一式,用的都是當年害你父親的手段。我——”他頓住,喉嚨發緊。
蘇硯看著他,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很深的……心疼。
“你又不是他,”她說,“你道什麽歉?”
“可我——”
“陸時衍,”她打斷他,“我查了你十年。你辦的每一個案子,你寫的每一份訴狀,你拒絕的每一個不該接的委托,我都知道。”
陸時衍怔住。
“你知道我為什麽信任你嗎?”蘇硯看著他的眼睛,“不是因為你在法庭上幫我,不是因為你在醫院陪我,是因為——”她頓了頓,“是因為你拒絕過華興資本。”
陸時衍想起三年前的那個案子。華興資本想請他代理一樁專利侵權案,他看過材料後拒絕了。理由是原告方的專利有問題,這個案子不該贏。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蘇硯說,“我讓人查了你,發現你拒絕他們不止一次。後來每一次他們有髒活找你,你都拒絕了。十年,十三次。”
陸時衍沉默。他從未想過,這些事會被人記住。
“所以你跟我合作,不是因為案子需要,是因為——”
“因為你值得信任,”蘇硯說,“在這個圈子裏,值得信任的人太少了。”
陸時衍看著她。晨光從車窗照進來,在她臉上鍍上一層金色。她的眼睛很亮,像藏著星星。
“蘇硯,”他說,“等這件事結束,我想——”
話沒說完,手機響了。
陸時衍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一變。他接通,按下擴音。
“陸律師,”電話那頭傳來薛紫英的聲音,很急,“你們在哪兒?”
“城外。怎麽了?”
“周明遠發現了,”薛紫英說,“他剛剛派人去我公寓翻東西。你們拿到什麽證據沒有?”
蘇硯和陸時衍對視一眼。
“拿到了。”
“那就好,”薛紫英鬆了口氣,“我這邊也有收獲。他這些年和華興資本的往來賬目,我拍下來了。還有——”她頓了頓,“還有他當年設計蘇硯父親的錄音。”
蘇硯渾身一震:“錄音?”
“對。他親口承認的。和一個叫周明正的人通話,應該是他哥哥。內容——”薛紫英沉默了一秒,“內容很殘忍。”
陸時衍握緊方向盤:“你在哪兒?”
“我在城東,一個安全的地方。我把地址發給你們。你們過來,我們把證據整合一下。”
電話結束通話。幾秒後,陸時衍收到一條定位資訊。
他看著那個地址,眉頭皺起。
“怎麽了?”蘇硯問。
“沒什麽,”陸時衍搖頭,“隻是覺得太順利了。”
蘇硯明白他的意思。薛紫英之前一直在導師的脅迫下做事,雖然最近悔悟了,但誰知道這是不是又一個陷阱?
“你信她嗎?”她問。
陸時衍沉默了很久。
“我想信,”他終於說,“但她騙過我太多次。”
蘇硯想了想,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張隊。幫我查一個地址。城東,新聯大廈。對,現在就要。”
五分鍾後,電話迴過來了。
“蘇總,查到了。新聯大廈b座1203室,登記在一個叫‘周明遠’的名下。”
蘇硯和陸時衍對視一眼。
周明遠的名下。
薛紫英發給他們的地址,在周明遠的名下。
“是陷阱。”陸時衍踩下刹車,把車停在路邊。
蘇硯盯著那個地址,心裏飛快地分析。如果薛紫英說的是真的,那她怎麽可能躲在周明遠的房子裏?如果薛紫英說的是假的,那她發這個地址的目的是什麽?
手機又響了。還是薛紫英。
“你們到了嗎?”
陸時衍深吸一口氣:“薛紫英,這個地址,登記在周明遠名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薛紫英笑了。那笑聲很輕,很冷,像冬天的風。
“我知道,”她說,“因為我就在他旁邊。”
陸時衍心頭一沉:“你——”
“陸時衍,”薛紫英打斷他,“你以為我為什麽要幫你?因為愧疚?因為良心發現?”她笑了,“我從來沒有良心。”
蘇硯接過手機:“薛紫英,你到底想幹什麽?”
“想幹什麽?”薛紫英的聲音變得陰冷,“我想讓你死,蘇硯。從你出現在陸時衍身邊的第一天,我就想讓你死。”
陸時衍伸手去奪手機,蘇硯躲開。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查到了什麽?”薛紫英繼續說,“老周給你的那份檔案,我早就知道。你以為他是真心幫你?他是我的人,從一開始就是。”
蘇硯腦中一片空白。老周——那個等了她二十年的老人,那個抱著她流淚的老人——是薛紫英的人?
“他給你的檔案,是真的嗎?”薛紫英笑了,“當然是真的。沒有真餌,你們怎麽會上鉤?但那個檔案裏,少了一樣東西。你們知道少什麽嗎?”
蘇硯不說話。
“少的是周明遠真正的罪證。那份檔案裏所有關於他的內容,都是可以推脫的。最多讓他丟掉教職,進不了監獄。”薛紫英頓了頓,“而真正的罪證,在我手裏。你想要嗎?”
陸時衍搶過手機:“薛紫英,你想要什麽?”
“我要你,”薛紫英說,“一個人來新聯大廈。讓蘇硯在原地等著。你來了,我就把真正的證據給你們。你不來——”她笑了,“那我就把這些證據銷毀,順便把你們的假證據也公佈出去。到時候,法庭上見。”
電話結束通話。
陸時衍看著手機,手指微微發顫。
蘇硯握住他的手。
“別去。”
“必須去。”
“那是陷阱。”
“我知道。”陸時衍看著她,“但真正的證據,在她手裏。”
蘇硯搖頭:“我不在乎證據。我在乎——”
她頓住了。
陸時衍看著她,眼睛裏有光。
“在乎什麽?”
蘇硯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在乎你。”
那一刻,車裏安靜極了。隻有發動機的低鳴聲,和兩人心跳的聲音。
陸時衍看著她,心裏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法庭上針鋒相對的激動,不是並肩作戰時的信任,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風暴中心,最平靜的地方。
“蘇硯,”他說,“等我迴來。”
蘇硯握緊他的手:“一起去。”
“不行——”
“陸時衍,”她打斷他,“我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麽。但這一次,求你——讓我一起去。”
陸時衍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很堅定,像風暴裏的燈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好。一起去。”
蘇硯笑了。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兩人重新發動車子,朝城東駛去。
身後,晨光越來越亮。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他們來說,最長的黑夜,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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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