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處目光
蘇硯記得陸時衍說過的話:當你覺得被監視的時候,已經晚了。
所以當她第三次在同一家咖啡店看到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時,她沒有迴頭,隻是用餘光記住了他的位置——左後方第三桌,靠窗,麵前擺著一杯從未動過的美式。
窗外是濱江大道午後的車流,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本該是愜意的時光。但蘇硯的後頸卻泛起一層細密的寒意。
她今天來這裏是見一個老部下。
陳康,四十歲,當年父親公司的技術骨幹。父親破產後,他銷聲匿跡了十五年,上個月突然通過一個匿名郵箱聯係上她,說有重要的事要當麵說。
地點是他選的——這家開在江邊的咖啡館,人不多不少,剛好適合談話又不引人注目。
但顯然,還是引人注目了。
“蘇總?”
對麵的陳康察覺到她的走神,順著她的目光往後看了一眼。
“別迴頭。”蘇硯低聲製止他,端起麵前的拿鐵喝了一口,“接著說,當年我父親簽的那份對賭協議,到底是誰起草的?”
陳康收迴目光,壓低聲音:“是天正律所。當時的首席合夥人,姓沈。”
沈。
蘇硯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沈正卿,陸時衍的導師,那個在她父親破產案中扮演了關鍵角色的名字。
“協議條款呢?”她問,“你有沒有保留?”
“我……”陳康猶豫了一下,“我有影印件。但不在身上,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蘇總,當年的事沒那麽簡單。那份協議裏有陷阱,但你父親簽的時候,有人刻意隱瞞了最關鍵的一條。”
“什麽?”
“股權質押的觸發條件。”陳康的聲音壓得更低,“正常對賭協議,股權質押是在違約之後。但那份協議裏,質押生效的時間被提前到了簽約當天。也就是說,你父親簽字的瞬間,公司的控製權就已經不在他手裏了。”
蘇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十五年。她查了十五年,隻知道父親被人設局,卻不知道局是怎麽布的。現在終於有人告訴她,那個局從一開始就無解。
“誰起草的條款?”
“具體執筆的是一個年輕律師,姓陸。”
姓陸。
蘇硯腦中嗡的一聲。
陸時衍。
“你確定?”
“確定。”陳康點頭,“我後來查過,那個人現在是業內很有名的律師。叫陸時衍。”
蘇硯沉默了。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但她覺得渾身發冷。
陸時衍。
那個在法庭上和她針鋒相對的男人,那個在停車場幫她解圍的男人,那個在醫院陪她熬了一整夜的男人——竟然是當年親手埋下陷阱的人?
“蘇總?”陳康擔憂地看著她,“你還好嗎?”
蘇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緩緩開口:“協議影印件,什麽時候能拿到?”
“後天。我約了人從老家帶過來。”
“好。”蘇硯從包裏取出一張名片推過去,“拿到之後打這個電話,有人會去取。不要直接聯係我。”
陳康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點點頭,起身離開。
蘇硯坐在原位,目光落在窗外,卻什麽都沒看進去。
陸時衍。
這個名字在她心裏轉了無數圈,每一圈都像刀子在剜。
她想起那天夜裏,在醫院走廊,他聽她講父親破產的往事,眼睛裏是真真切切的心疼。她想起他說“以後有我”,聲音低低的,像承諾又像歎息。
都是假的嗎?
還是說,他根本不知道當年的案子是他導師設的局,他隻是執行者?
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但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
咖啡漸漸涼了。
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還在左後方坐著,麵前的美式紋絲未動。
蘇硯忽然站起身,拎起包,徑直向門口走去。
路過那桌的時候,她用餘光掃了一眼——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下巴的輪廓有些熟悉。
她加快腳步,推門而出。
身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他跟出來了。
二、巷戰
蘇硯沒有往大路走,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
這是她早就觀察好的路線——咖啡館旁邊的巷子通向一個老式小區,小區四通八達,有七八個出口。隻要進了那裏,甩掉跟蹤者不難。
但她剛進巷子,就發現不對勁。
巷子太安靜了。
午後的陽光隻能照進來一半,另一半隱沒在高樓的陰影裏。地上散落著一些生活垃圾,牆角堆著廢棄的共享單車,一切都很正常,但蘇硯的第六感在瘋狂報警。
她停下腳步,慢慢轉身。
巷口,一個人影堵住了來路。
鴨舌帽,黑色夾克,身形不高但很敦實。他站在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臉隱沒在帽簷的陰影裏,隻能看見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蘇小姐。”他開口,聲音沙啞,“有人想請你去坐坐。”
蘇硯的手悄悄伸進包裏,摸到了防狼噴霧。
“誰?”
“去了就知道了。”
“我要是不去呢?”
男人笑了笑,從身後掏出一把水果刀。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又隱沒在陰影裏。
“那就隻好得罪了。”
蘇硯後退一步,另一隻手在包裏繼續摸索——手機,鑰匙,口紅,充電寶。她在心裏飛快計算著距離,巷口到男人身後大約十五米,巷子另一頭到她身後大約二十米。跑的話,肯定跑不過。
隻能拚一把。
她猛地抽出防狼噴霧,對準男人的臉按下去——
呲——
白色的霧氣噴湧而出。男人下意識抬手遮擋,蘇硯抓住機會從他身側衝了過去。
但男人反應極快,另一隻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蘇硯整個人失去平衡,撞在巷子的牆上,肩胛骨傳來劇痛。
防狼噴霧脫手,滾落在地。
“敬酒不吃吃罰酒。”男人啐了一口,手中的刀晃了晃,“老實點,別讓我動真格的。”
蘇硯咬牙盯著他,腦子裏飛快想著對策。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巷口衝了進來。
速度極快,快到男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一股大力撞飛出去,手中的刀叮當一聲落在地上。
蘇硯愣住了。
那個撞飛男人的身影,她再熟悉不過——
陸時衍。
三、他的拳頭
陸時衍沒有停手。
他一拳砸在男人臉上,又一拳,再一拳。拳拳到肉,沉悶的聲響在巷子裏迴蕩。那個拿刀的男人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隻能抱著頭蜷縮在地上。
“陸時衍!”
蘇硯喊了一聲,他才停手。
他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拳頭上沾著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那個男人的。他轉過身看向蘇硯,那雙眼睛裏滿是驚懼和後怕。
“你有沒有事?”
蘇硯搖頭,肩胛骨的疼痛讓她皺了皺眉。
陸時衍走過來,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他指尖的顫抖。
“我跟著你來的。”他說,聲音發緊,“從咖啡館出來,我看到那個人跟著你,就一直跟在後麵。剛纔看到巷子裏……”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把她拉進懷裏,用力抱住。
蘇硯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抬手,環住他的背。
他的心跳得很快,隔著襯衫都能感覺到那股劇烈的震動。他在怕。這個在法庭上永遠鎮定自若、在談判桌上永遠遊刃有餘的男人,此刻怕得渾身發抖。
“我沒事。”她輕聲說。
陸時衍沒有說話,隻是抱得更緊。
過了很久,他才鬆開她,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蘇硯,”他說,“不管你接下來要問什麽,我都說實話。但先讓我把這個人處理了。”
他轉身,看向地上那個還在**的男人。
“誰派你來的?”
男人捂著臉,含糊不清地說:“我不知道……我隻是收錢辦事……”
“收誰的錢?”
“不……不知道……網上聯係的……錢打到虛擬幣賬戶……”
陸時衍蹲下身,一把揪起他的衣領,聲音冷得像冰:“我再問一遍,誰派你來的?”
男人被他眼神裏的寒意嚇住了,結結巴巴地說:“真……真的不知道……對方說隻要拍下她和誰見麵……拍下談話內容……就給錢……別的我真的不知道……”
陸時衍盯著他看了幾秒,鬆開手,站起身。
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幾句,然後對蘇硯說:“我朋友在附近,馬上過來處理。我們先走。”
他拉著蘇硯走出巷子,走出很遠,才停下腳步。
陽光重新灑在身上,但蘇硯覺得那股寒意還沒散去。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她問。
“我說了,從咖啡館開始就跟著你。”陸時衍看著她,“你見的那個人,我認識。陳康,十五年前你父親公司的技術骨幹。”
蘇硯瞳孔一縮:“你調查我?”
“不是調查。”陸時衍搖頭,“是擔心。薛紫英昨天告訴我,有人在查你的行蹤。我不放心,這幾天一直在你公司附近。今天看到你一個人出來,就跟上了。”
蘇硯沉默。
“他跟你說了什麽?”陸時衍問。
蘇硯抬起頭,看著他。
陽光下,他的臉那麽清晰,清晰到她能看到他眼裏的關切和擔憂。這個人剛剛為了救她,可以赤手空拳去打一個拿刀的歹徒。這樣的人,會是當年埋下陷阱的人嗎?
還是說,他隻是個不知情的執行者?
“他說,”蘇硯一字一句道,“當年起草那份對賭協議的人,姓陸。”
陸時衍的表情凝固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是我。”
蘇硯的心髒狠狠抽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那是陷阱。”陸時衍繼續道,語速很快,像是怕她打斷,“當年我剛進律所,沈正卿給我那份協議,說是常規的對賭條款,讓我照著模板起草。我那時候剛入行,什麽都不懂,照著做了。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那份協議有問題——”
“後來是什麽時候?”
“五年前。”陸時衍看著她,“沈正卿接了一個案子,用的手法和當年一模一樣。我才發現,那個所謂的‘常規條款’,是他專門設計的陷阱。我去質問他,他說……”
“他說什麽?”
“他說,法學院的課堂上教的都是理想,現實世界裏隻有輸贏。”陸時衍苦笑,“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崇拜了十年的導師,教會我的第一課,是用別人的血染紅的。”
蘇硯沉默地看著他。
“蘇硯,”陸時衍握住她的手,“當年的事,我負全責。我不知道該怎麽彌補,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用我的命——”
“夠了。”蘇硯打斷他,“我不要你的命。”
她抽迴手,後退一步。
“我需要時間。”
陸時衍站在原地,看著她轉身,看著她走進人群,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
他沒有追。
因為他知道,有些傷口,需要時間才能癒合。
四、薛紫英的秘密
傍晚時分,陸時衍迴到律所。
辦公室裏,薛紫英正坐在沙發上等他。桌上擺著兩杯咖啡,一杯已經涼了。
“等很久了?”陸時衍脫下外套掛好。
“三個小時。”薛紫英看著他,“你手上有血。”
陸時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上有幾道擦傷,是打人的時候蹭破的。他去洗手間衝了衝,迴來坐下。
“她出事了?”薛紫英問。
“差點。”
薛紫英沉默片刻,忽然說:“我查到了。”
陸時衍抬頭看她。
“那個跟蹤蘇硯的人,不是沈正卿派去的。”薛紫英從包裏取出一份列印的資料,“是資本那邊的人。他們想拍到蘇硯和當年那批老部下見麵的證據,用來要挾她放棄專利。”
陸時衍接過資料,一頁頁翻看。
上麵詳細記錄了資本的跟蹤計劃,包括派什麽人、用什麽裝置、從什麽時候開始。最後一頁,是一個名字。
“這個代號‘青鳥’的人是誰?”
薛紫英看著他,眼神複雜:“你確定想知道?”
“說。”
“是沈正卿的助理。”薛紫英道,“那個叫周曉的年輕人,你見過的。”
陸時衍腦中閃過一張年輕的臉。周曉,沈正卿的得意門生,剛進律所不到兩年,聰明,勤奮,對沈正卿言聽計從。
“他也被卷進來了?”
“不隻是他。”薛紫英深吸一口氣,“時衍,你一直以為沈正卿隻是和資本合作,對不對?”
陸時衍看著她,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不僅僅是合作。”薛紫英一字一句道,“他是資本的合夥人。那家資本公司的幕後老闆,有一半的股份掛在他名下。他這些年接的所有案子,隻要涉及科技企業的,最後都是那家公司得利。”
陸時衍腦中轟的一聲。
他想起這些年沈正卿接的那些案子——每一件都驚天動地,每一件都贏得很漂亮,每一件的原告或被告,最後都被資本收購或吞並。他以為是巧合,原來……
“你怎麽查到的?”
“我潛進去了。”薛紫英苦笑,“你以為我這段時間在做什麽?遊山玩水?不,我去了那家資本公司,應聘了法務總監的職位。這些資料,是我從內部係統裏一點一點扒出來的。”
陸時衍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個曾經為了利益背叛過他的女人,現在正在用命幫他。
“為什麽?”他問。
薛紫英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因為我欠你的。當年的事,我一直沒道歉。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你恨我,怕你不想見我,怕道歉也沒用。但現在……”
她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如果這次我能幫到你,能幫你扳倒沈正卿,那我至少可以對自己說,薛紫英這輩子,也做過一件對的事。”
陸時衍看著她,良久,輕輕說:“謝謝。”
薛紫英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苦澀,也有久違的輕鬆。
“不客氣。”她說,“接下來,我可能得消失一段時間。他們已經開始懷疑我了。這些資料你收好,等我安全了再聯係。”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迴頭看了他一眼。
“時衍,蘇硯是個好姑娘。別讓她跑了。”
門關上了。
陸時衍坐在原位,看著手中的資料,腦中卻想著另一個人。
蘇硯。
她現在在哪裏?在想什麽?會不會再也不見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絕不會放棄。
五、深夜來電
蘇硯迴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
她關上門,靠在門背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肩胛骨還在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裏那個地方。
陸時衍。
這三個字在她心裏轉了無數圈,每一圈都讓她更亂。
她相信他不知道當年的陷阱。他那個反應,那種驚愕和痛苦,演不出來。
但相信又怎樣?相信能抹掉當年的事嗎?相信能讓父親的公司迴來嗎?相信能讓那些因為破產而失業、跳樓、妻離子散的人活過來嗎?
不能。
她脫掉外套,走到浴室,開啟水龍頭。
冷水衝在臉上,刺骨的涼。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紅紅的,狼狽得不像個運籌帷幄的女總裁。
手機忽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陸時衍。
她沒有接。
手機響了一遍,停了,又響起來。
她還是沒有接。
第三次響起的時候,她終於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陸時衍沙啞的聲音:“我知道你沒那麽快原諒我。但有些事,你必須現在知道。”
“什麽事?”
“跟蹤你的人,不是沈正卿派的。是資本的人。他們想拍你見陳康的證據,用來要挾你。還有——”
他頓了頓:“沈正卿是資本的合夥人。這些年他接的所有科技企業的案子,最後都是那家公司得利。你父親的公司,隻是其中之一。”
蘇硯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
“薛紫英潛入了那家公司,拿到了核心資料。”陸時衍繼續道,“我現在手上有一份完整的證據鏈,能證明沈正卿和資本勾結,操縱訴訟,侵吞企業。”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蘇硯,我知道你不信我。但這份證據,我交給你。你可以自己查,自己判斷。如果查完之後你還是恨我,那我認。”
蘇硯沉默了很久。
浴室裏很安靜,隻有排氣扇嗡嗡的聲音。
“你在哪?”她終於開口。
“律所。”
“等著。”
她結束通話電話,擦幹臉上的水,拿起外套,推門而出。
夜色很深。
但她知道,天亮之前,有些事必須有個了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