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蘇硯的公寓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晨光裏。
陸時衍一夜沒睡,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盯著手機螢幕上那條已傳送的簡訊。內容是蘇硯編的,用的是從薛紫英手機裏找到的周明遠暗線號碼,語氣、措辭都經過精心設計,確保萬無一失。
“她不會信的。”他當時說。
“她不需要信。”蘇硯迴答,“他隻需要懷疑。懷疑就夠了。”
現在,簡訊發出三個小時,沒有迴複。
陸時衍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揉了揉眉心。客廳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的秒針走動聲。他轉頭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門關著,薛紫英進去之後就沒再出來。
廚房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他起身走過去,看見蘇硯站在料理台前,正往咖啡機裏倒水。
她換了衣服,不再是淩晨那身黑色高領毛衣,而是一件寬鬆的灰色衛衣,頭發隨意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法庭上年輕了好幾歲。如果不是眼底那層淡淡的青色,陸時衍會以為她睡了一個好覺。
“你沒睡?”他問。
蘇硯頭也不迴:“你不也沒睡。”
“我是不敢睡。你呢?”
“我是不想睡。”她按下咖啡機的開關,機器開始嗡嗡作響,“睡不著的時候,與其躺著浪費時間,不如做點有用的事。”
陸時衍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從櫥櫃裏拿出兩個杯子。她的動作很利落,每一個步驟都像是經過精確計算,連咖啡杯擺放的角度都一絲不苟。
“你一直都這樣?”
“什麽樣?”
“把自己逼得這麽緊。”
蘇硯的手頓了頓,咖啡壺裏流出的褐色液體在杯子裏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她沒有迴頭,隻是淡淡地說:“習慣了。”
陸時衍沒再問。
兩人端著咖啡迴到客廳,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坐下。窗外的城市已經完全蘇醒,車流開始在街道上湧動,新的一天開始了。
“接下來怎麽做?”陸時衍問。
蘇硯抿了一口咖啡,從茶幾下麵抽出一份檔案,遞給他。
那是一份時間表。
“未來七天,我們需要做三件事。”她說,“第一,讓周明遠徹底相信薛紫英死了。第二,讓張永年願意重新出庭作證。第三,找到周明遠和資本方之間最致命的那個連線點。”
陸時衍看著那份時間表,每一個時間段都標注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備用方案都有三套。他抬起頭,看著蘇硯。
“你幾點開始做的這個?”
“四點半。你站在那兒看夜景的時候。”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蘇硯厲害,但每次接觸,她總能重新整理他對“厲害”的認知。這個女人腦子裏裝的不是腦子,是一台二十四小時運轉的超級計算機。
“張永年那邊,”他開口,“我去談。”
蘇硯挑眉:“你確定?”
“他現在的狀態,需要一個律師。不是需要錢,是需要有人告訴他,他收了那筆錢不構成犯罪,他出庭作證不會牽連女兒,他不會因為二十年前的事被抓進去。”陸時衍頓了頓,“這些,你做不到。我能。”
蘇硯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什麽時候學會替別人考慮這些了?”
陸時衍笑了一下,笑容裏有一絲自嘲:“從我發現自己被人算計了二十年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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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蘇硯的公寓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門鈴響起的時候,陸時衍正在客房裏和薛紫英談話——確切地說,是在給她做心理建設。薛紫英的精神狀態比淩晨好了一些,但依舊脆弱,稍微提到周明遠三個字,她的手指就會開始發抖。
蘇硯通過內線電話看到門口的人,愣了一下,然後按下開門鍵。
五分鍾後,一個五十多歲的***在客廳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裏拎著一個超市的塑料袋。他的頭發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還算有神。
張永年。
“蘇總。”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這是我自己做的醬菜,不值錢,你……你嚐嚐。”
蘇硯看著那袋醬菜,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她找張永年找了三個月,托了無數人,打了無數電話,終於在上個月聯係上他。那時候他答應出庭作證,態度堅決,說“該還的債遲早要還”。可一週前他突然反悔,電話打不通,人找不到,像蒸發了一樣。
現在,他自己送上門來。
“張叔。”蘇硯開口,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你怎麽來了?”
張永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很久。
“我昨天收到一筆錢。”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二十萬,打到我女兒卡上。她打電話問我,是不是我寄的。我說不是,讓她別動,退迴去。她說退不了,那個賬戶是境外的,查不到來源。”
他抬起頭,看著蘇硯。
“蘇總,我知道是誰給的。我也知道他們想要什麽。”他的眼眶有點紅,“我女兒在國外讀書,一個人,不容易。我不想讓她擔心,更不想讓她卷進來。所以那筆錢我沒退,我收了。”
蘇硯沒有說話。
“但是我昨晚一宿沒睡。”張永年繼續說,“我想起你爸。想起當年他在公司裏,對底下人怎麽樣。我那時候是個小會計,家裏窮得揭不開鍋,他知道了,二話不說預支我半年工資。後來我老婆生病,又是他幫忙聯係的醫院。”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蘇總,我不是好人。這二十年,我躲著,藏著,裝糊塗,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但那筆錢到賬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當年你爸破產那天,我也收了錢。”
蘇硯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天有人找我,讓我把賬本裏的幾頁撕掉。說撕了,給我三萬塊。三萬塊啊,那時候夠我買一套房。”張永年的眼淚終於流下來,“我撕了。撕完我就跑了,再也沒迴過那個城市。”
他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
“我今天來,不是求你原諒。我就是想告訴你,我錯了。錯了一輩子。”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這二十萬,我沒動。我女兒那邊的錢,我會想辦法還。那三萬塊,我也會還。哪怕賣房子賣地,我也還。”
蘇硯盯著那張銀行卡,盯了很久。
久到張永年開始不安,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
“張叔。”蘇硯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你願意出庭嗎?”
張永年一愣:“我……”
“你剛才說的那些,在法庭上說一遍。”蘇硯看著他,“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我爸,是為了你自己。你這輩子欠的債,該還了。”
張永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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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陸時衍送走張永年,迴到蘇硯的公寓。
薛紫英在客房裏睡著了——這次是真的睡著了,不是假裝。蘇硯給她倒了一杯熱牛奶,裏麵加了一點安神的藥,她喝完不到半小時就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
陸時衍在客廳裏找到蘇硯。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手裏拿著手機,正在看什麽。
“張永年走了?”
“嗯。”蘇硯轉過身,“他說下週就可以出庭,需要什麽材料提前告訴他。”
陸時衍走到她身邊,看見她手機螢幕上是一則新聞。
“蘇硯ai帝國再遭重創,核心技術疑被盜用”——標題很刺眼,內容更刺眼,說蘇硯公司的新專利存在重大漏洞,已經被三家競爭對手同時起訴侵權。
“這是你放的訊息?”他問。
蘇硯點頭:“假新聞。但周明遠不知道是假的。”
陸時衍看著那則新聞,忽然明白她的計劃。
薛紫英“死”了,張永年“沉默”了,蘇硯“陷入困境”——三個訊息同時傳出去,周明遠會怎麽想?他會覺得自己贏了,會覺得一切盡在掌握,會覺得可以放鬆警惕。
而一個人放鬆警惕的時候,就是最容易被擊潰的時候。
“你讓我假意與他和解,也是這個目的?”陸時衍問。
蘇硯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絲讚賞。
“你很聰明。”
“不是聰明。”陸時衍說,“是跟你待久了,不得不聰明。”
蘇硯沒接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非常淡、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但陸時衍看見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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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陸時衍的手機終於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但他知道是誰。
他接起來,沒有說話。
“時衍。”周明遠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依舊溫和儒雅,像課堂上給學生答疑,“最近怎麽樣?”
陸時衍沉默了兩秒,開口:“老師。”
電話那頭的周明遠似乎很滿意這個稱呼,輕笑了一聲:“我聽說你最近和蘇硯走得很近?那姑娘不錯,有本事,有魄力,就是太要強。跟她合作,你得小心點。”
陸時衍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但聲音依然平穩:“老師打電話來,是有什麽事?”
“沒什麽大事。”周明遠說,“就是想告訴你,下週有個案子,對方想請你做代理律師。我跟他們推薦了你。”
“什麽案子?”
“不是什麽大案子,一個初創公司的股權糾紛。”周明遠的語氣雲淡風輕,“但對方給的價錢不錯,你可以考慮一下。”
陸時衍沉默。
他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周明遠在試探他,在給他遞橄欖枝,在暗示“隻要你迴來,一切都好說”。
他看了一眼蘇硯。
蘇硯站在不遠處,正看著他。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老師。”陸時衍開口,“我考慮一下。”
周明遠笑了:“好。考慮好了給我電話。”
電話結束通話。
陸時衍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剛才叫了那一聲“老師”。
那是他二十年來,每天都會叫的稱呼。從大一的刑法課開始,到畢業後的每一次見麵,到後來成為律所合夥人後的每一次請教。他叫了二十年,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稱呼會變得如此沉重。
“難受嗎?”蘇硯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陸時衍睜開眼,看著她。
“有一點。”他說,“但更多的是惡心。”
蘇硯在他旁邊坐下,中間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我父親破產那天,我去公司找他。那時候我才十二歲,不懂什麽叫破產,隻知道公司門口圍了很多人,有穿製服的,有舉牌子的,有罵人的。”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窗外,彷彿在看著另一個時空的自己。
“我擠進去,看見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所有的東西都被搬走了,隻剩下一張椅子。他就坐在那張椅子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陸時衍沒有說話。
“我叫他,他不理我。我走過去,看見他在哭。”蘇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也是最後一次。三個月後,他跳樓了。”
客廳裏陷入沉默。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水馬龍,和二十年前的那個下午,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有些東西,從來不會變。
“所以你這些年,一直是一個人扛著。”陸時衍說。
蘇硯沒有迴答。
她隻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閃爍的燈光,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車流,看著那個永遠在奔跑、永遠不敢停下來的城市。
“蘇硯。”陸時衍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轉過頭。
“接下來這段路,”他說,“你不是一個人。”
蘇硯看著他。
他的眼睛裏有疲憊,有堅定,有她說不清的東西。那雙眼睛她第一次見是在法庭上,那時候她覺得太鋒利,太咄咄逼人。現在看,好像沒那麽鋒利了。
“我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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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陸時衍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周明遠的那個暗線號碼——就是蘇硯早上用來發“薛紫英死亡”訊息的那個號碼。
簡訊內容隻有四個字:
「她真死了?」
陸時衍盯著那四個字,心跳開始加速。
他把手機遞給蘇硯。蘇硯看完,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種淡到看不見的弧度,是真正的、帶著鋒芒的笑。
“他急了。”她說。
陸時衍明白她的意思。
周明遠如果真的相信薛紫英死了,不會發這條簡訊。他會心安理得地繼續他的計劃,繼續他的佈局,繼續做他的“好導師”。
但他發簡訊來問。
他懷疑了。
懷疑就意味著——薛紫英手裏那份錄音,比他想象的更重要。重要到他不親眼確認她的死亡,就不敢放心。
“迴什麽?”陸時衍問。
蘇硯想了想,拿起他的手機,打了五個字:
「你要驗屍嗎?」
傳送。
三秒後,迴複來了:
「位置。」
蘇硯把手機還給陸時衍,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但遠處有幾棟寫字樓還亮著燈,星星點點的,像夜空裏的螢火蟲。
“明天,”她說,“我們去給周明遠,準備一份大禮。”
陸時衍看著她站在窗前的背影。
她的肩膀很直,脊背很挺,像一棵永遠不會彎折的樹。但他忽然想起她剛才說的話——十二歲那年,她擠過人群,看見父親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背對著門。
那時候的她,一定也很想有人站在身邊吧。
他站起身,走到她旁邊,和她並肩看著窗外的夜色。
“蘇硯。”
“嗯?”
“你父親的事,這次一起了結。”
蘇硯轉過頭,看著他。
窗外的燈光映在他眼睛裏,亮晶晶的,像兩顆很小的星星。
她忽然發現,這個曾經在法庭上讓她恨得牙癢癢的律師,其實也沒那麽討厭。
“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