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衍的律所在城東最繁華的cbd,三十六層。
他和蘇硯從地下車庫直接坐電梯上去,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前台小姑娘正埋頭吃早點,抬頭看見他,嚇得差點把豆漿灑了。
“陸、陸律師,您來了——那位老先生在您辦公室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了。”
陸時衍點點頭,示意她不用緊張。他帶著蘇硯穿過開放辦公區,週末的律所空蕩蕩的,隻有幾台電腦的電源燈還亮著。走到走廊盡頭,他看見了那個人。
導師坐在他辦公室門口的沙發上,西裝筆挺,銀灰色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邊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陸時衍臉上,然後移到他身後的蘇硯身上。
那一瞬間,蘇硯看見那個老人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戒備,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愧疚。
“時衍。”導師站起身,聲音沙啞,“我知道你不願見我。但我必須來。”
陸時衍沒有說話,隻是開啟辦公室的門,側身讓開。
導師走進去,蘇硯跟在後麵。
辦公室很大,一整麵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天際線。陽光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導師在窗邊站定,背對著他們,看著遠處的風景。
“我第一次帶你來這裏,是八年前。”他說,“那時候你還是個實習生,怯生生的,說話都不敢大聲。我讓你站在這個位置,跟你說,做律師這一行,最重要的是守住底線。”
陸時衍在辦公桌後坐下,沒有接話。
導師轉過身,看著他,又看了看蘇硯。良久,他輕聲道:“我失守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蘇硯開口:“什麽時候開始的?”
導師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苦笑:“你比你父親聰明。他當年要是也有你這麽敏銳,不至於——”
“不至於什麽?不至於被你們騙得傾家蕩產?”
蘇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陸時衍聽得出那平靜之下的東西——那些壓抑了十幾年的憤怒,那些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委屈。
導師沉默了一會兒,走到沙發前,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開啟,從裏麵取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陸時衍。
“這是我這幾天整理的。我經手的所有案子,隻要和那位有關的,都在裏麵。時間、地點、參與人、資金流向,能寫清楚的我都寫清楚了。”
陸時衍接過紙袋,沒有開啟。
“為什麽?”他問。
導師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因為我不想帶著這些進棺材。”
“您身體……”
“胰腺癌,晚期。”導師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三個月前查出來的。還有大概半年時間。夠用了。”
陸時衍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盯著導師,盯著那張蒼老的、疲憊的、卻依然保持著某種尊嚴的臉。八年來,這個人教他法律,教他做人,教他在這個複雜的世界上如何守住自己的底線。他曾經以為,這個人就是他的燈塔,是他這輩子努力的方向。
可是現在,燈塔塌了。
“您為什麽……”他開口,聲音有點澀,“當年為什麽要做那些事?”
導師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無數份合同,簽過無數個名字,贏過無數場官司。現在,那雙手上布滿了老年斑,青筋凸起,微微顫抖。
“因為我貪。”他說,聲音很輕,“不是貪錢。是貪那個位置,貪那個名望,貪那種被資本捧著的感覺。那位找到我的時候,我剛剛評上全國優秀律師,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他說,跟著我幹,以後整個法律界都有你一席之地。”
他抬起頭,看著陸時衍:“我信了。”
“一開始隻是一些小案子,擦邊球,不痛不癢。後來慢慢變大,慢慢失控。等到我發現已經收不了手的時候,我已經陷得太深了。”
蘇硯突然問:“我爸的那個案子,你記得嗎?”
導師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記得。”他說,“你父親是個好人。老實,本分,做生意規規矩矩。那位要收購他的公司,他不肯,說這是他一輩子的心血,要給女兒留著。”
蘇硯的呼吸滯了一下。
“後來那位讓我想辦法。”導師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我就……設了一個局。對賭協議,補充條款,夾在一堆檔案裏。你父親簽字的時候,沒有仔細看。他信任我,因為我幫他打過幾個小官司,他覺得我是好人。”
辦公室裏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心跳聲。
陸時衍看著蘇硯,看見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沒有哭。她隻是死死盯著導師,盯著這個摧毀了她父親、摧毀了她整個童年的人。
“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嗎?”她問。
導師點頭。
“你父親簽完字之後,公司沒了。房子沒了。他來找我,問我怎麽辦。我說,認了吧,打官司打不贏的。他跪在我麵前,跪了整整兩個小時。我沒鬆口。”
蘇硯閉上眼睛。
那些畫麵她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但此刻,它們像電影一樣在她腦子裏播放。她的父親,那個永遠挺直脊梁的男人,跪在別人麵前,跪了整整兩個小時。
為了什麽?
為了給她留條活路。
可是那些人,連這條活路都沒有給他。
“你為什麽不幫他?”她睜開眼睛,聲音顫抖,“你知道他是被設局的對不對?你知道那份補充條款是夾帶進去的對不對?你知道他跪在你麵前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對不對?”
導師沒有辯解。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一言不發。
陸時衍站起來,走到導師麵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人,看著這個曾經讓他仰望、讓他崇拜、讓他視為榜樣的老人。
“薛紫英那件事,也是您做的嗎?”
導師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你知道了。”
“她說是您拿她家人威脅的。”
“是。”導師承認,“那時候我需要一個人盯著你。你太聰明,查案子太細,我怕你發現什麽。薛紫英是你身邊最親近的人,用她最方便。”
“您知道她會因此付出什麽代價嗎?”
“知道。”導師看著他的眼睛,“但我那時候已經顧不上這些了。那位逼得緊,我必須保證你不往深裏查。”
陸時衍的拳頭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他想起五年前薛紫英失蹤之後的那段日子。他滿世界找她,報警,登尋人啟事,托人打聽。整整三個月,他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後來她迴來了,說那些話,他不信。他覺得她是在找藉口,是在為自己的背叛開脫。
現在他知道,那些話,都是真的。
“您毀了她。”他說,聲音低沉,“也毀了我對您的信任。”
導師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陽光照在他蒼老的臉上,那些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道:“我知道。”
“我來這裏,不是請求原諒的。”他睜開眼睛,看著陸時衍,又看了看蘇硯,“我隻是想在死之前,把這些東西交出來。你們想怎麽用,是你們的事。要起訴我也好,要曝光也好,我都認。”
他從公文包裏又拿出一個東西,是一個錄音筆。
“這裏麵,是我和那位這些年的通話記錄。能留下來的,我都留了。還有一些是視訊,在u盤裏,和那些檔案放在一起。你們拿去,夠用了。”
蘇硯接過錄音筆,握在掌心。
她盯著導師,盯著這個毀了她父親一生的男人。此刻他坐在她麵前,蒼老,疲憊,病入膏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隻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但蘇硯知道,就是這個老人,讓她父親跪了整整兩個小時。
就是這個老人,讓她母親簽下了那份放棄追償的協議。
就是這個老人,讓她從一個被寵愛的公主,變成了一個必須靠自己活下去的孤兒。
她應該恨他。
可是此刻,她發現自己恨不起來。
不是原諒,不是寬恕,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她看著這個人,看著他眼底深處的那些東西,忽然明白,他也是一個被困住的人。被自己的貪念困住,被那位資本大鱷困住,被他親手打造的這一切困住。
深淵裏的人,沒有誰能幹幹淨淨地走出來。
“還有一件事。”導師說,看著陸時衍,“周誠手裏的那些證據,是我讓他留的。當年我做那些事的時候,就留了一手。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陸時衍皺眉:“您讓他留的?”
“對。他是我最信任的人,我讓他把關鍵證據都備份了一份,藏在他那裏。如果他遇到什麽危險,就把那些東西放出來。”導師苦笑,“隻是沒想到,他比我更早想通,主動找上了你們。”
他頓了頓,繼續說:“那位這些年對他也不好。他早就想脫身,隻是苦於沒有籌碼。我把籌碼遞給他,他當然要接。”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問:“您為什麽這麽做?”
“因為我怕。”導師看著他的眼睛,“我怕那位最後會把我也滅口。他做過的事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記不清。知道得太多的人,活不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那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到讓陸時衍想起很多年前,導師每次開庭之前都會這樣做——整理西裝,扶正領帶,然後大步走進法庭。
“我走了。”導師說,“這些東西你們收好。接下來怎麽做,你們自己決定。”
他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突然停下來。
“時衍。”他沒有迴頭,“你是我帶過最好的學生。我一直以你為傲。”
門開啟,他走出去。
陸時衍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關上。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站在這裏的時候,導師也是這樣站在窗邊,跟他說那些話。
守住底線。
可是最後,沒有守住底線的人,是他自己。
蘇硯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你還好嗎?”
陸時衍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過了很久,他開口:“我沒事。”
他的聲音平靜,平靜得像是真的沒事。但蘇硯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她沒有說什麽,隻是站在他身邊,陪他看著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空。
遠處,有鴿子飛過。
它們盤旋著,飛向更高的地方。
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直到陸時衍的手機響起,打斷這片沉默。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律所主任打來的。
“喂?”
“時衍,那位派人來律所了。”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張,“說是要調閱你導師過去五年的所有案卷材料。我攔不住,他們帶了法院的調查令。”
陸時衍眼神一凝。
“什麽時候的事?”
“就剛才。他們現在在檔案室,已經調走了三箱材料。”
“好,我知道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看向蘇硯。
蘇硯也聽見了。她皺著眉頭,問:“這麽快?”
“那位急了。”陸時衍說,“導師來找我,他肯定收到了風聲。現在調材料,是想搶在我們前麵銷毀證據。”
“那怎麽辦?”
陸時衍沉思了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牛皮紙袋和錄音筆,塞進公文包裏。
“走。”
“去哪?”
“去找周誠。”陸時衍說,“他手裏的那些證據,是那位最怕的東西。隻要那些東西在我們手裏,那位就翻不了天。”
他們快步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走向電梯。
經過前台的時候,那個小姑娘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欲言又止。陸時衍停下來,問:“怎麽了?”
“陸律師,剛纔有個人來找您。”小姑娘說,“他沒留名字,就讓我轉交一樣東西。”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陸時衍。
信封很普通,白色的,沒有落款。陸時衍拆開,裏麵是一張便簽紙,上麵隻有一行字:
「周誠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今晚八點,城西老碼頭三號倉庫。自己來。」
沒有署名。
蘇硯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陷阱?”
“有可能。”陸時衍把便簽收起來,“但萬一是真的呢?”
“你要去?”
“導師給的那些東西,隻是他這一麵的證詞。要釘死那位,需要更多。”陸時衍看著她,“尤其是周誠手裏那些原件,纔是鐵證。”
蘇硯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跟你去。”
“太危險。”
“你一個人去就不危險?”
陸時衍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裏的堅決。他知道自己攔不住她。從認識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個女人決定了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好。”他說,“但得準備一下。”
他們走進電梯,門緩緩關上。
電梯下降的時候,蘇硯突然問:“你相信你導師嗎?”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相信他今天說的那些話。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有沒說的。”
“比如?”
“比如,他為什麽要選在今天來找我。”陸時衍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是真心悔過,還是被逼無奈,還是——另有所圖。”
電梯停在地下車庫。
門開啟,他們走出去。空蕩蕩的車庫裏隻有幾輛車,遠處有一盞燈壞了,一閃一閃的。陸時衍的車停在角落裏,他按開車鎖,兩個人上車。
發動引擎之前,他拿出手機,給一個號碼發了條簡訊。
「今晚八點,老碼頭。來一趟。」
然後他放下手機,看向蘇硯。
“走吧。”
車子駛出車庫,融進城市午後的陽光裏。
遠處,三十六層的窗戶後麵,導師還站在那裏。他透過玻璃,看著那輛銀灰色的轎車消失在街角,良久沒有動。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走向電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力。電梯門開啟,他走進去,按下一樓的按鈕。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陸時衍第一次站在他麵前的樣子。
那時候的陸時衍,年輕,意氣風發,眼睛裏全是光。
他把那些光,一點點磨滅了。
電梯下降,數字一個一個跳動著。他看著那些數字,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解脫。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啟,他走出去,走進陽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