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是從第三個小時開始出現關鍵內容的。
蘇硯戴著耳機,坐在自己辦公室的皮椅裏,麵前攤著薛紫英提供的那份檔案。電腦螢幕上是一個音訊編輯軟體的界麵,綠色的聲波紋隨著播放進度緩慢移動,像一座起伏平緩的山脈。
窗外是下午四點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塊明亮的梯形。
但她感受不到那些光。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耳機裏的聲音占據著。
那是兩個男人的對話。一個聲音低沉沙啞,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她認得這個聲音,是導師周明豫。另一個聲音尖細一些,帶著點南方口音,說話時喜歡在句尾加個“吧”字,是資本方的人,姓陳,具體叫什麽薛紫英也不知道,隻知道所有人都叫他“陳老闆”。
“……蘇家那個丫頭,”陳老闆的聲音說,“你打算怎麽處理?”
周明豫沉默了幾秒。
“不用處理。”
“不用處理?”陳老闆的語調微微上揚,“她手裏那個專利,可是實打實的。萬一讓她打贏了官司——”
“贏不了。”周明豫打斷他,“我做了三十年律師,還沒輸過這種案子。”
“那是以前。現在她身邊有陸時衍。”
周明豫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但很刺耳,像是砂紙擦過玻璃。
“時衍?”他說,“我教了他十年。他腦子裏那套東西,哪樣不是我塞進去的?”
陳老闆沒接話。
錄音裏傳來杯盞碰撞的聲音,像有人在喝茶。
“老周,”陳老闆放下茶杯,“我不是不信你。但這次的事牽扯太大,上麵有人盯著。萬一出點岔子,咱們誰都兜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陳老闆頓了頓,“薛紫英那邊,你處理幹淨了沒有?”
周明豫這次沉默得久了一些。
“她跑不了。”
“跑不了是什麽意思?”陳老闆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她手裏可握著咱們的東西!”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不——”
“陳老闆。”周明豫打斷他,聲音還是那麽慢,那麽穩,“她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她什麽性子,我比誰都清楚。給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把那些東西拿出來。”
錄音裏又是一陣沉默。
蘇硯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想起今天上午在那間老舊的居民樓裏,薛紫英說“我活不了多久了”時的表情。那種平靜的、認命的表情。
周明豫錯了。
薛紫英敢。
她不但敢,她已經做了。
“……行吧。”陳老闆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心裏有數就行。不過我還是那句話,該處理的,盡早處理。”
“會的。”
“那個陸時衍呢?你真捨得?”
周明豫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硯以為錄音已經結束了。
然後他的聲音響起來,比之前更慢,更沉。
“他是我最得意的學生。”周明豫說,“比我年輕時還聰明。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太正。”周明豫說,“正到不會轉彎。這種人,放在太平盛世是個人物。放在現在這場局裏,就是顆釘子。”
陳老闆沒說話。
“釘子,”周明豫繼續說,“就該拔掉。”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蘇硯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裏很安靜。陽光已經移到了地毯的邊緣,再有一會兒就會徹底消失。窗外隱隱約約傳來城市的喧囂,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把那兩段對話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
不是為了記住——那些話她已經刻在腦子裏了。是為了理解,理解那些話背後藏著的東西。
周明豫說陸時衍“太正”。
他說“正到不會轉彎”。
他說“在現在這場局裏,就是顆釘子”。
蘇硯睜開眼睛。
她想起昨天晚上,陸時衍給她發那條訊息時打的那七個字。
“薛紫英招了。有錄音。”
她沒有迴複。
不是不想迴,是不知道該怎麽迴。
現在她知道了。
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對話方塊,開始打字。
“錄音我聽完了。”
傳送。
三秒後,對方正在輸入中。
然後新訊息彈出來。
“我在樓下。”
蘇硯愣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停車場裏,那輛黑色的奧迪靜靜停在她車位的旁邊。陸時衍靠在車門上,仰著頭,正朝她的窗戶看。
兩個人隔著十八層樓的高度對視了一秒。
蘇硯轉身走出辦公室。
電梯裏還是隻有她一個人。銀色的轎廂壁上倒映著她的臉——比早上稍微好一點,眼眶底下的青黑淡了些,但眼神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她看了那張臉兩秒,然後移開目光。
電梯降到一層,門開。
陸時衍站在大堂門口,還是那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裏還是兩杯咖啡。
和早上一樣的場景。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蘇硯走過去,接過咖啡。
“你怎麽知道我剛聽完?”她問。
“猜的。”陸時衍說。
“猜的?”
“嗯。”他轉身朝外走,“你要是沒聽完,不會給我發訊息。”
蘇硯跟上他。
“萬一我聽完了不想給你發呢?”
陸時衍停下腳步,迴頭看她。
“那你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裏。”
蘇硯沒說話。
兩個人走到車邊,陸時衍拉開副駕駛的門,看著她坐進去,然後繞到駕駛座。
車子啟動,駛出停車場。
“去哪?”蘇硯問。
“吃飯。”陸時衍說,“你一天沒吃東西吧?”
蘇硯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薛紫英說你拿走檔案的時候是上午十點。”陸時衍的目光盯著前方,“以你的性子,肯定是從頭聽到尾,一分鍾都不會停。聽完就下午四點了。四個小時不吃不喝,很正常。”
蘇硯沉默了幾秒。
“你倒是瞭解我。”
陸時衍沒接話。
車子拐進一條小巷,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館門口。招牌很小,就三個字——“老地方”。門臉也舊,玻璃上貼著褪色的“營業中”三個字,邊角都捲起來了。
“這家店,”陸時衍說,“我讀研的時候常來。”
蘇硯跟著他走進去。
店裏很小,就五六張桌子。下午四點多的光景,不是飯點,店裏空蕩蕩的,隻有一個老太太坐在收銀台後麵看電視。
看見陸時衍進來,老太太的眼睛亮了。
“小陸!”她站起來,“好久沒來了!”
“王姨。”陸時衍笑了笑,“還是老樣子。”
老太太看了蘇硯一眼,目光裏有些好奇,但什麽都沒問,隻是笑著點點頭,轉身進了後廚。
陸時衍在最裏麵那張桌子坐下,蘇硯坐他對麵。
桌子上鋪著老式的塑料桌布,紅白格子相間,邊角有點磨損。筷筒裏插著幾雙木筷子,筒身上印著“好日子”三個字,燙金的,已經磨掉了一半。
“你常來這兒?”蘇硯問。
“以前常來。”陸時衍說,“後來忙了,就來得少了。”
“老闆娘認識你。”
“嗯。讀研的時候窮,來這兒吃飯,王姨經常給我加菜。後來工作了,有時候壓力大,也來這兒坐坐。”
他頓了頓。
“這兒安靜。”
蘇硯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那一點難得的、鬆弛的表情。
這個男人在法庭上鋒芒畢露,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在那些西裝革履的場合裏永遠端著最標準的姿態。但現在坐在這張舊桌子前,對著那個紅白格子的塑料桌布,他好像換了一個人。
不是換,是卸下了什麽。
“錄音裏有什麽?”陸時衍突然問。
蘇硯收迴目光。
“周明豫和陳老闆的對話。”她說,“你那位導師,親口說了怎麽處理‘釘子’。”
陸時衍的表情沒變。
但蘇硯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釘子?”他問。
“嗯。”蘇硯說,“他說你太正,正到不會轉彎。在現在這場局裏,是顆釘子。釘子就該拔掉。”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倒是瞭解我。”他說。
和剛才蘇硯說“你倒是瞭解我”時一樣的句式。
但意思完全不一樣。
蘇硯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陸時衍沒迴答。
“你知道他會對你下手。”蘇硯繼續說,“你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你。”
陸時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知道。”他說。
“那你為什麽還——”
“為什麽不跑?”陸時衍替她說完,“還是為什麽不去揭發他?”
蘇硯沒說話。
陸時衍放下茶杯。
“他是我導師。”他說,“教了我十年。我腦子裏那套東西,確實是他塞進去的。”
“但那不是你該還的債。”蘇硯說。
“我知道。”陸時衍看著她,“我沒想還債。我隻是想親眼看看,一個人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後廚裏傳來炒菜的聲音,滋啦滋啦的,混著油煙機的轟鳴。老太太在裏麵喊了一嗓子什麽,聽不清,但語氣很熟稔,像在跟自己家裏人說話。
“我看過很多案子。”陸時衍說,“殺人、搶劫、詐騙、貪汙。每個案子裏都有壞人,也都有一堆理由。但周明豫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不是因為貪。”陸時衍說,“他是因為信。”
蘇硯皺起眉。
“信什麽?”
“信自己。”陸時衍的目光落在桌上某個地方,“信自己比法律聰明,信自己能操控一切,信自己做的都是對的。”
他頓了頓。
“這種人,比貪的人可怕一百倍。”
老太太端著兩盤菜出來,一盤紅燒肉,一盤清炒時蔬。菜擺上桌,她又端來兩碗米飯,笑眯眯地說:“慢慢吃,不夠再添。”
陸時衍道了謝。
老太太迴了後廚,店裏又安靜下來。
蘇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醬香濃鬱,帶著一點點甜。
“好吃。”她說。
陸時衍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王姨的手藝,二十年沒變過。”
兩個人開始吃飯。
誰都沒再提周明豫,沒提錄音,沒提那些糟心事。就隻是吃飯,夾菜,偶爾說兩句“這個不錯”“那個有點鹹”之類的話。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
店裏的燈亮了,是老式的日光燈,光線有點白,照在塑料桌布上,把那紅白格子照得很清楚。
蘇硯放下筷子,看著陸時衍。
“接下來怎麽做?”
陸時衍也放下筷子。
“錄音是王牌,但不能現在用。”
“為什麽?”
“因為還不夠。”陸時衍說,“錄音隻能證明他有動機,有想法,但證明不了他具體做了什麽。要讓他在法庭上輸得徹底,我們需要更實的證據。”
蘇硯想了想。
“那份檔案裏有很多交易記錄。”
“對。”陸時衍說,“但那些記錄隻能說明他經手過那些案子,說明不了他違法。我們需要找到他親手操作違規的證據——偽造檔案、銷毀證據、收買證人。”
蘇硯沉默了幾秒。
“他的案子太多了。”
“所以得慢慢篩。”陸時衍說,“薛紫英那份檔案裏有清單,我們可以按圖索驥。”
他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推到蘇硯麵前。
本子上密密麻麻寫著字,全是案子的名稱、時間、關鍵點。有些打了勾,有些畫了問號,有些用紅筆圈出來。
蘇硯一頁頁翻過去。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頁最上麵用紅筆寫著三個字——“新銳科技”。
那是她父親公司的名字。
下麵密密麻麻記著很多細節:立案時間、代理律師、關鍵證據、判決結果。在“關鍵證據”那一欄,用紅筆畫了兩道杠,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原始檔案缺失,疑似銷毀。”
蘇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什麽時候查的?”她問。
“從知道你父親的事那天開始。”陸時衍說。
蘇硯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有很多東西——認真、專注、還有一些她讀不懂的情緒。
“為什麽?”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那是你的心結。”他說,“不解開,你一輩子都過不去。”
蘇硯看著他。
看了很久。
店裏很安靜,隻有後廚偶爾傳來一兩聲鍋碗碰撞的聲音。日光燈的光照在他們中間,把那本小本子照得很亮。
“陸時衍。”她開口。
“嗯?”
“謝謝你。”
陸時衍看著她。
“謝過了。”他說。
“那就再謝一次。”
陸時衍的嘴角微微翹起。
“行吧。”
他把本子收迴來,翻到最後一頁。
“這幾天我會把這些案子過一遍。你有空的話,也看看那份檔案,找找你父親案子的細節。”
“好。”
“下週,”陸時衍說,“我們去找一個人。”
“誰?”
“當年新銳科技的財務總監。”陸時衍看著她,“你父親的老部下。”
蘇硯愣了一下。
“他還活著?”
“活著。”陸時衍說,“改名換姓,在鄰市開了家小餐館。”
他頓了頓。
“他知道很多事。”
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
小餐館裏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照出去,在巷子裏切出一塊昏黃的亮斑。偶爾有人經過,影子從那塊亮斑上劃過,很快就消失在黑暗裏。
蘇硯看著那塊亮斑,看著那些來去匆匆的影子。
腦子裏那些停不下來的碎片資訊,又開始慢慢慢下來。
不是因為找到了答案。
是因為她知道,有人在幫她找。
“走吧。”陸時衍站起身,去收銀台結賬。
蘇硯跟著站起來。
老太太從後廚探出頭,笑眯眯地說:“小陸,常來啊!”
“好。”陸時衍說。
兩個人走出餐館。
巷子裏很安靜,路燈昏黃,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時衍走在她旁邊,不遠不近,剛好半步的距離。
蘇硯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麽知道那個財務總監還活著?”
陸時衍沉默了兩秒。
“因為我找了他一年。”
蘇硯停下腳步。
陸時衍也停下來,迴頭看她。
“從知道你家的事那天開始,”他說,“我就在找他。”
巷子裏很安靜。
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陸時衍的臉切成明暗兩半。光裏的那隻眼睛很亮,陰影裏的那隻眼睛看不清表情。
但蘇硯看清了他眼睛裏那一點東西。
那一點她之前沒注意到的、藏得很深的東西。
“你為什麽……”她開口,又停住。
陸時衍看著她。
等她把話說完。
但蘇硯沒有說完。
她隻是看著他,看著那張被路燈切成兩半的臉,看著那雙藏著很多東西的眼睛。
巷子盡頭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陸時衍先移開目光。
“上車吧。”他說,“明天還有很多事。”
他轉身朝巷口走去。
蘇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走得不快不慢,和今天早上走進居民樓時一樣,和剛才走進小餐館時一樣。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蘇硯跟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走向那輛黑色的奧迪。
身後,那家小餐館的燈還亮著。
紅白格子的塑料桌布在日光燈下,安安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