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終極庭審還有十天。
蘇硯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逐漸聚集的記者。不知道誰走漏了訊息,說今天是“ai女王”親自召開發布會的日子,一大早就有十幾家媒體的車停在門口。
她轉身看向會議室裏的團隊——技術部、法務部、公關部,三十多個人正襟危坐,等著她發號施令。
“今天的發布會,”蘇硯開口,“我隻說一件事——新專利方案提前公開。”
法務總監立刻皺眉:“蘇總,提前公開意味著失去商業秘密保護,萬一對方搶注——”
“他們搶不了。”蘇硯打斷他,“因為這個方案的核心演演算法有漏洞。”
會議室裏一片嘩然。技術部的幾個人麵麵相覷,顯然不明白老闆為什麽要在這種關鍵時刻自曝其短。
蘇硯抬手壓了壓,等聲音安靜下來才繼續說:“漏洞是我故意留的。有人會在庭審前把這個方案泄露給對方,而對方隻要按這個方案推進,三個月後產品上線,就會出大問題。”
技術總監不在場——他三天前“請假”了,理由是家裏有事。蘇硯批準的時候,還特意叮囑他“多休息幾天”。
公關總監試探著問:“那今天的發布會,主題是什麽?”
“技術創新,開放共享。”蘇硯說,“我們要讓外界知道,蘇氏科技從來不靠封鎖技術取勝,我們靠的是迭代速度和創新實力。這個方案公開後,所有同行都能拿去用,但他們用的時候會發現,這個方向是死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而我們會沿著正確的方向,跑得更快。”
會議室裏沉默了幾秒,然後響起掌聲。
發布會開得很成功。蘇硯在台上侃侃而談,從ai視覺識別的技術突破講到行業未來的開放生態,記者們記筆記記得飛快,閃光燈此起彼伏。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說那些話的時候,她的餘光一直在留意台下某個角落——那裏坐著一個“記者”,是技術總監安排的人。
直播結束後,蘇硯迴到辦公室,開啟監控係統。果不其然,技術總監的電腦在發布會結束後的十五分鍾內,向外傳送了第二封加密郵件。
她撥通陸時衍的電話:“餌放出去了。”
“我看到直播了。”陸時衍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演技不錯。”
“本色出演。”蘇硯說,“你那邊呢?”
“薛紫英願意配合。”陸時衍說,“她手裏還有一份周明遠挪用律所資金的記錄,是當年她經手處理的。不過她有條件。”
“什麽條件?”
“要你親口說一句‘原諒’。”
蘇硯沉默了幾秒。薛紫英這三個字,在她這裏一直是負分——陸時衍的前未婚妻,周明遠的幫兇,當年背叛過他的女人。雖然她最近提供了關鍵證據,但要蘇硯親口說出“原諒”兩個字,還是有些難度。
“她知道我不會原諒她。”蘇硯說。
“她知道。”陸時衍說,“所以她換了個條件——讓你在法庭上聽她說完證詞,聽完之後,隨便你什麽態度。”
蘇硯想了想:“這個可以。”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漸漸散去的記者。夕陽西斜,把整個城市染成金色。
手機又震了,是陸時衍發來的訊息:【晚上有空?帶你去個地方。】
蘇硯迴複:【又是你家?】
陸時衍:【到了就知道了。】
四十分鍾後,車子停在一處老小區門口。蘇硯下車,看著眼前的景象——五六層的紅磚樓,外牆斑駁,院子裏種著幾棵老槐樹,幾個老人在樹下下棋。
“這是哪兒?”她問。
陸時衍鎖了車,走向小區深處:“跟我來。”
兩人穿過幾棟樓,最後停在一棟樓前。陸時衍指了指三樓的一個窗戶:“那裏,是你父親當年的辦公室。”
蘇硯怔住了。
她抬頭看著那個窗戶,防盜網已經生鏽,玻璃上貼著招租廣告。樓下是一家小賣部,老闆娘坐在門口擇菜,偶爾抬頭看他們一眼。
“十五年了,這棟樓還在。”陸時衍說,“我查過,你父親的公司租了這裏三層和四層。他辦公室在三樓靠東那間。”
蘇硯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個窗戶。她想起父親最後一次迴家時的樣子——很晚,她睡了,迷迷糊糊聽到開門聲。第二天早上起來,父親已經出門。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他。
“我想上去看看。”她說。
陸時衍點點頭,帶著她走進樓道。樓梯很窄,水泥台階磨得發亮,牆上貼滿了小廣告。爬到三樓,東邊的門上著鎖,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裏麵空空蕩蕩,地上有幾張廢紙。
“租不出去。”陸時衍說,“房東說這房子鬧鬼,半夜經常有動靜。其實哪來的鬼,是有人忘不掉這裏的事。”
蘇硯站在門前,透過那塊髒兮兮的玻璃往裏看。夕陽從對麵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她想起父親最後一次抱她——那年她八歲,他把她舉起來,讓她騎在脖子上。她揪著他的耳朵,他笑著說“輕點輕點”。那是她記憶裏父親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後來他就不笑了。
公司出了問題,每天迴家都是滿臉疲憊。她不敢問,隻是偷偷給他倒水,看著他一口喝完,然後繼續埋頭看那些看不懂的檔案。
最後那天,他沒有迴家。
“蘇硯。”陸時衍的聲音把她拉迴現實。
她轉頭看他,眼眶微紅,但沒哭。
“謝謝你帶我來。”她說。
陸時衍看著她,目光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以後想來了,我陪你來。”
蘇硯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兩人下樓的時候,小賣部的老闆娘突然叫住他們:“喂,你們是來找人的?”
陸時衍停下腳步:“不是,就是來看看。”
老闆娘打量了他們幾眼,目光在蘇硯臉上停留了一瞬:“姑娘,你長得有點像當年那個老闆。”
蘇硯心頭一震:“您認識他?”
“認識,我在這兒開店二十年了。”老闆娘放下手裏的菜,“那個老闆人好啊,見誰都笑,有時候下班還來我這兒買包煙,跟我聊幾句。可惜了,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
她沒說下去,歎了口氣。
蘇硯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阿姨,您還記得他什麽樣嗎?”
老闆娘看著她,眼神裏有些憐憫:“記得,怎麽不記得。中等個兒,有點胖,戴個眼鏡。他閨女那時候才七八歲,放學了經常來店裏買冰棍,他就在樓上等著,閨女買完就跑上去找他。”
蘇硯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那個買冰棍的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姑娘,”老闆娘試探著問,“你是他什麽人?”
蘇硯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我是他女兒。”
老闆娘愣住,然後眼眶也紅了:“哎呀,都長這麽大了。你爸要是還在,看見你現在的樣子,得多高興。”
蘇硯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站在那裏,聽著老闆娘絮絮叨叨說著父親當年的小事——他愛抽什麽牌子的煙,他喜歡跟誰下棋,他偶爾會帶她去街角吃餛飩。
每一件小事,都像一根針,紮在她心上。
臨走的時候,老闆娘塞給她一個袋子:“這個給你,你爸當年落在這兒的。”
蘇硯開啟袋子,裏麵是一個舊筆記本。封皮已經磨損,紙張泛黃,但上麵的字跡還能看清——是她父親的筆跡。
她翻了幾頁,手開始顫抖。
那是父親的公司筆記,記錄著每天的工作安排、技術思路、人員變動。最後一頁,日期是他跳樓前三天,寫著這樣一段話:
“今天周律師來公司,說可以幫我聯係投資方。他建議我暫時不要對外透露公司困境,免得影響談判。我信他。”
蘇硯合上筆記本,攥得指節發白。
周明遠。
又是周明遠。
迴去的路上,她一直沒說話。陸時衍也沒問,隻是安靜地開車。車子駛過cbd,駛過燈火通明的街道,最後停在她公司樓下。
“蘇硯。”陸時衍開口。
她轉頭看他。
“想哭就哭。”他說,“這裏沒別人。”
蘇硯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紅:“陸時衍,你知道我多久沒哭過了嗎?”
“多久?”
“十五年。”她說,“從我爸死那天起,我就沒哭過。我媽說,你得堅強,哭解決不了問題。我就記住了,再難也不哭。”
陸時衍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那你今天,”他說,“可以破例。”
蘇硯和他對視,很久很久。最後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霓虹燈在夜色裏閃爍,把整個城市裝扮得華麗而冷漠。
“我不會哭。”她說,“我要等庭審結束,等周明遠進去,等我爸的案子翻過來。那時候,我再哭。”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我陪你等。”
蘇硯轉過頭,看著他。車廂裏很暗,隻有路燈的光從窗外透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陸時衍,”她輕聲說,“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陸時衍沒有立刻迴答。他看著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猶豫。最後他說:“因為你值得。”
這個答案太簡單,簡單到不像是他這種擅長言辭的人會說出來的話。但蘇硯聽著,卻覺得比任何華麗的表白都真實。
“我上去了。”她推開車門。
“蘇硯。”
她迴頭。
“庭審那天,”陸時衍說,“不管發生什麽,記住——我在這兒。”
蘇硯點點頭,關上車門。她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車駛入夜色,直到尾燈消失在街角,才轉身走進大樓。
電梯上升的時候,她開啟那個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看著父親的字跡。那些字有些歪斜,像是寫字的時候手在抖,但依然工整可辨。
“我信他。”
三個字,寫盡了父親的信任,也寫盡了他的絕望。
蘇硯合上筆記本,深吸一口氣。
周明遠,你欠我父親的,該還了。
終極庭審前三天,蘇硯收到一封匿名郵件。
郵件裏隻有一個附件——一段錄音。她點開,聽到的是周明遠和一個陌生男人的對話。
“那個女的,蘇硯,最近動作很大。”陌生男人的聲音。
“我知道。”周明遠的聲音很穩,“她那個新方案我看過了,有漏洞。她以為自己很聰明,其實是在幫我們鋪路。”
“那庭審怎麽辦?萬一她拿出什麽證據——”
“她拿不出。”周明遠說,“十五年前的事,該銷毀的都銷毀了。就算她找到一星半點,法庭上也沒用。我代理過幾百個案子,比她難纏的對手多了去了。”
“那陸時衍呢?他不是一直在查嗎?”
周明遠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聲裏帶著一絲不屑:“時衍這孩子,聰明是聰明,但太重感情。我給他點好處,他就迴來了。前兩天還跟我表忠心,說要幫我打這個官司。年輕人,容易拿捏。”
蘇硯聽完錄音,撥通了陸時衍的電話。
“收到錄音了嗎?”
“收到了。”陸時衍說,“薛紫英發的。”
“她怎麽弄到的?”
“周明遠辦公室有錄音筆,他自己都不知道。”陸時衍說,“薛紫英當年幫他裝裝置的時候留了一手。她現在發這個,是想讓我們知道周明遠的底牌。”
蘇硯沉默了一下:“他說你‘容易拿捏’。”
陸時衍笑了一聲:“那就讓他這麽覺得。庭審那天,他會發現自己拿捏的是一塊鐵板。”
蘇硯也笑了,笑得有些冷:“對。”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三天後,一切都會塵埃落定。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追查,都會在那一天見分曉。
她想起父親筆記本上的那三個字——“我信他”。
這一次,她也要信一個人。
信陸時衍。
庭審前一天晚上,蘇硯失眠了。
淩晨兩點,她還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明天的庭審。周明遠會說什麽,對方律師會怎麽質證,法官會怎麽判——每一個環節都想了一遍,越想越清醒。
最後她放棄掙紮,起身走到窗前。
手機突然震了。
陸時衍的訊息:【睡不著?】
蘇硯一愣:【你怎麽知道?】
陸時衍:【因為我也睡不著。】
蘇硯看著那條訊息,嘴角微微揚起。
陸時衍:【想不想出來走走?】
蘇硯看了看時間——淩晨兩點半。正常人這時候應該都在睡覺。但她迴了一個字:【好。】
四十分鍾後,兩人坐在江邊的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手裏各拿著一杯熱咖啡。便利店的燈光很亮,照出一小片溫暖的空間,外麵是黑沉沉的江麵和偶爾駛過的夜車。
“明天就開庭了。”蘇硯說。
“緊張嗎?”陸時衍問。
蘇硯想了想:“不緊張,就是……等得太久了。”
陸時衍沒說話,隻是喝了一口咖啡。
蘇硯繼續說:“十五年,我從一個小學生變成現在這樣。這十五年裏,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想那些人,想怎麽讓他們付出代價。現在終於到這一天了,反而有點……不真實。”
陸時衍看著她:“等明天結束,你打算做什麽?”
蘇硯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還真沒想過。
“不知道。”她說,“可能睡一覺,可能迴公司上班,可能……”她頓了頓,“可能去看看我爸。”
陸時衍點點頭:“我陪你去。”
蘇硯轉頭看著他。便利店的燈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柔和了一些。
“陸時衍,”她輕聲說,“如果明天贏了,我想請你吃頓飯。”
陸時衍挑眉:“就一頓飯?”
“那你想怎麽樣?”
他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笑意:“我想聽你親口說,你信我。”
蘇硯怔了一下,隨即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彎起來,笑得疲憊一掃而空。
“好。”她說,“明天贏了,我親口說。”
兩人坐在便利店門口,喝著咖啡,看著江麵。夜色漸漸褪去,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