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廢棄紡織廠。
陸時衍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一本泛黃的賬本,一頁一頁地翻著。
賬本很舊,封皮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跡,但裏麵的內容清清楚楚——每一筆資金往來,每一筆交易記錄,每一筆“特殊支出”的用途,全都列得明明白白。
最上麵的一行,寫著日期:十年前的三月十五日。
那一年,蘇硯父親的公司破產。
那一日,蘇硯的父親從公司總部大樓的頂層跳了下去。
陸時衍的手微微顫抖。
他繼續往下翻。賬本裏記錄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觸目驚心——偽造的證據、收買的證人、操控的法官、銷毀的卷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個數字。每一個數字後麵,都有一條人命。
蘇硯的父親,隻是其中之一。
還有很多人。很多被那個資本大鱷和法學教授聯手毀掉的人。
陸時衍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行字:
“目標:蘇硯。計劃:專利侵權案,逼其破產。預算:三百萬。進度:已支付一百萬,剩餘兩百萬待結。”
日期是三個月前。
那時候,蘇硯的公司正如日中天,剛剛發布了那個震驚行業的ai專利。那時候,她應該還在為自己的成就而自豪,以為自己終於走出了童年的陰影。
她不知道,那些陰影從未離開過她。它們隻是換了一張臉,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種方式,繼續追著她跑。
陸時衍合上賬本,閉上眼睛。
他想起周教授第一次給他上課時的樣子。那時候他剛考上法學院,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看著講台上那個穿著筆挺西裝的中年男人,心裏滿是崇拜。周教授講課講得好,每一句話都像刻在石頭上,讓人信服。他說,法律是正義的底線,律師是正義的守護者。他說,不管做什麽事,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陸時衍信了。
他信了二十年。
現在他才知道,那些話,不過是一個騙子的台詞。
他站起身,把賬本揣進懷裏,走出那間廢棄的廠房。
外麵,天已經黑了。
老城區沒有路燈,四周黑漆漆的,隻有遠處的幾棟樓亮著零星的燈光。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腐爛的味道,不知道是垃圾還是別的什麽。
陸時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
他轉過身,看見幾個人從黑暗裏走出來。七八個,都穿著黑衣服,手裏拿著棍棒。領頭的是個光頭,滿臉橫肉,嘴裏叼著根煙,煙火在黑暗裏一閃一閃的。
“陸律師?”光頭開口,聲音粗得像砂紙,“我們老闆想見你。”
陸時衍看著他,不動聲色:“你們老闆是誰?”
光頭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你心裏清楚。走吧,別讓我們難做。”
陸時衍的手慢慢伸進懷裏,摸到那個賬本。他的手指在賬本封麵上輕輕摩挲,像是在跟它告別。
然後他開口:“賬本不在我身上。”
光頭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
“你騙誰?我們的人親眼看見你拿到的。”
“拿到了,但不在我身上。”陸時衍說,“我早就料到你們會來,所以讓人帶走了。”
光頭盯著他,眼神兇狠:“你讓人帶走了?給誰了?”
陸時衍沒迴答。
光頭等了幾秒,等不到答案,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揮揮手,那七八個人圍了上來,把陸時衍圍在中間。
“陸律師,我敬你是個人物,不想動粗。但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們了。”光頭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搜!”
幾個人衝上來,把陸時衍按在地上,開始搜身。
他們搜得很仔細,口袋、衣領、鞋底,每一個可能藏東西的地方都搜了一遍。搜完之後,什麽也沒找到。
光頭不信,親自又搜了一遍。還是沒有。
他站起身,看著陸時衍,眼神複雜。
“賬本呢?”
陸時衍躺在地上,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我說了,讓人帶走了。”
光頭臉色鐵青,一腳踢在他肚子上。陸時衍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起來,疼得直冒冷汗。
“帶走!”光頭吼道,“帶迴去慢慢審!”
幾個人把陸時衍從地上拽起來,拖著他往黑暗裏走。
陸時衍沒有掙紮。
他知道掙紮沒用。七八個人,十幾隻手,他一個人打不過。但他也不怕。賬本不在他身上,他們找不到。隻要賬本還在,他就有價值。有價值的人,不會死得太快。
他被拖進一輛麵包車,車門關上,車子發動,消失在夜色裏。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剛才待的那間廢棄廠房裏,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角落裏,渾身發抖。
那是個流浪漢,五十多歲,頭發鬍子亂成一團,衣服破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本來是在廠房裏過夜的,結果半夜被一陣動靜驚醒,看見陸時衍走進來,嚇得縮在角落裏不敢動。
後來那些人來了,把陸時衍帶走了,他更不敢動了。
他縮在角落裏,聽著外麵的動靜消失,才慢慢站起來,抖著腿往外走。
走到門口,腳下踢到一個東西。
低頭一看,是個本子。泛黃的封皮,厚厚的一本,不知道是誰丟的。
他撿起來,翻了翻。裏麵全是字,他認不全,但能看出來是賬本之類的東西。
他把賬本揣進懷裏,快步消失在夜色裏。
市二醫院門口,蘇硯從計程車上下來。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棟燈火通明的大樓,忽然有些茫然。
她來找陸時衍,但他沒接電話。她不知道他在哪兒,不知道他有沒有危險,不知道那幾條訊息之後發生了什麽。
她拿出手機,又撥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撥另一個號碼。
“喂,小周,幫我查一下,陸時衍的手機定位。對,現在就要。查到了發給我。”
掛了電話,她走進醫院,在急診大廳找了個座位坐下。
肩膀的傷又開始疼了,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裏麵敲鼓。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卻全是陸時衍的影子。
他蹲在廢墟裏翻賬本的樣子。他看見那些記錄時的表情。他知道真相後的眼神。
她不希望他一個人麵對那些。
因為她知道那是什麽感覺。當年她知道父親公司破產真相的時候,也是一個人。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看著那些證據,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就那麽坐著,從天黑坐到天亮。
那種感覺,太孤獨了。
手機響了。小周發來定位。
陸時衍的手機訊號在移動,方向是城西,速度很快,像是在車上。
蘇硯盯著那個移動的小點,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個時間,他在車上?去哪兒?去見誰?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她一個人去?帶著傷?什麽武器都沒有?
她想起陸時衍說過的話:“有些事,一個人做不了。需要幫手。”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王隊,是我,蘇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對,現在。我發個定位給你,你帶人過來。”
掛了電話,她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城西的方向。
夜風很涼,吹得她肩膀的傷口隱隱作痛。但她沒有動,就那麽站著,等著。
幾分鍾後,兩輛警車呼嘯而來,停在她麵前。
一個中年男人從車上下來,國字臉,濃眉大眼,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支隊長,姓王,跟蘇硯有些交情。
“蘇總,什麽情況?”
蘇硯把手機遞給他,指著那個移動的小點。
“我朋友被帶走了。應該是綁架。對方是什麽人我不知道,但我猜,跟我正在查的那個案子有關。”
王隊接過手機,看了看定位,皺起眉頭。
“城西?那邊是城鄉結合部,很多廢棄廠房和倉庫。如果真是綁架,藏匿地點十有**在那邊。”
他轉身對後麵的警察吩咐了幾句,然後看著蘇硯。
“蘇總,你跟我們一起?還是……”
“我跟你們一起。”
王隊點點頭,沒多說,拉開車門讓她上車。
警車呼嘯著駛向城西。
車上,蘇硯握著手機,看著那個移動的小點一點一點接近城西,最後停在某個地方,不動了。
她盯著那個靜止的小點,心砰砰直跳。
陸時衍,你千萬要撐住。
城西,某廢棄倉庫。
陸時衍被綁在一把椅子上,嘴裏塞著破布,眼睛蒙著黑布。他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什麽地方,隻能聽見一些聲音——腳步聲、說話聲、還有遠處傳來的狗叫。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走近了。有人把他眼睛上的黑布扯下來。
刺眼的光讓他眯了眯眼。等眼睛適應了光線,他看清了麵前的人。
光頭站在他麵前,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五十多歲,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但那笑容看在陸時衍眼裏,隻覺得惡心。
“時衍,好久不見。”
周教授的聲音還是那麽溫和,像在課堂上的時候一樣。
陸時衍看著他,嘴裏的破布還沒拿掉,說不出話。但他看著周教授的眼神,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周教授揮揮手,光頭拿掉了陸時衍嘴裏的破布。
“老師。”陸時衍開口,聲音沙啞,“您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周教授笑了笑,在他對麵坐下。
“時衍,我知道你現在恨我。但我得告訴你,我做這些事,都是有原因的。”
“原因?”陸時衍冷笑,“什麽原因?錢?權?還是別的什麽?”
周教授歎了口氣,像是一個無奈的長輩在看著不懂事的孩子。
“你不明白。這個世界的規則,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以為法律能保護正義?錯了。法律隻是工具,是誰的工具,就保護誰的利益。我不過是比你看得更清楚一點,做得更徹底一點。”
陸時衍看著他,忽然問:“蘇硯的父親,是你害死的?”
周教授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是。但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那個案子,涉及的利益太多,人太多,我隻是其中之一。”
“那些證據,是你偽造的?”
“是。”
“那些證人,是你收買的?”
“是。”
“那個法官,是你操控的?”
“是。”
陸時衍一個一個問,周教授一個一個答。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沒有一絲愧疚,沒有一絲恐懼。
問完之後,陸時衍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個他敬重了二十年的人,忽然覺得陌生。陌生得像從來沒認識過。
“時衍,”周教授開口,“我知道你拿了那個賬本。交出來吧。交出來,我放你走。你繼續做你的律師,我繼續做我的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陸時衍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師,您以為我會把賬本帶在身上?”
周教授的笑容僵了僵。
“我讓人帶走了。現在那個賬本,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如果我出了事,那個賬本就會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周教授盯著他,眼神慢慢變得危險。
“你讓人帶走了?誰?”
陸時衍沒說話。
周教授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
“時衍,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賬本在哪兒?”
陸時衍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說:“我不知道。”
周教授的眼神徹底冷下來。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對光頭說:“動手。”
光頭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匕首,走到陸時衍麵前。
那匕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陸時衍看著那把匕首,心裏出奇地平靜。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第一次上課時周教授講的那句話,第一次打贏官司時的興奮,第一次發現疑點時的困惑,第一次查到真相時的震驚。還有蘇硯,那個在法庭上跟他針鋒相對的女人,那個在路口把他推開的女人,那個在病房裏等他迴去的女人。
他想,如果這次能活著迴去,他一定要告訴她一件事。
一件他一直沒來得及說的事。
光頭舉起匕首——
砰!
倉庫的門突然被撞開,幾束強光射了進來,刺得所有人睜不開眼。
“別動!警察!”
十幾個人影衝進來,迅速控製住場麵。光頭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倒在地。周教授轉身想跑,被兩個警察堵住去路。
陸時衍眯著眼,看向門口。
燈光裏,一個人影快步走進來。
是蘇硯。
她肩膀纏著繃帶,臉色蒼白,但眼睛亮得驚人。她穿過混亂的人群,一步一步朝他走來,走到他麵前,蹲下,伸手解開他身上的繩子。
“我來晚了。”她說。
陸時衍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晚。”
繩子解開,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站起來。
蘇硯扶著他,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門口,陸時衍忽然停下,迴頭看了一眼。
周教授被兩個警察按在牆上,正在戴手銬。他的眼鏡歪了,頭發亂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終於沒了。他抬起頭,看著陸時衍,眼神裏說不出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麽。
陸時衍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走出倉庫,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涼意。陸時衍深吸一口氣,覺得這空氣從來沒有這麽清新過。
蘇硯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你沒事吧?”
陸時衍搖搖頭:“沒事。就是肚子被踢了一腳,估計要疼幾天。”
蘇硯看了看他的肚子,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沉默了幾秒,陸時衍忽然開口。
“蘇硯。”
“嗯?”
“那個賬本,我拿到了。”
蘇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你父親的事,都在裏麵。”陸時衍的聲音有些沙啞,“當年那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蘇硯愣住了。
她看著陸時衍,看著他那雙疲憊但堅定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想說謝謝。想說太好了。想說這麽多年,終於等到了。
但最後,她什麽都沒說,隻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但在她手心裏,慢慢暖了起來。
遠處,警燈閃爍,照亮了半邊天。
陸時衍看著那些燈光,忽然問:“你怎麽找到我的?”
蘇硯說:“手機定位。”
“我手機沒在身上。”
“你的手機沒在身上,但你的手機訊號在動。我猜,那些人拿了你的手機,想誤導我。”
陸時衍想了想,點點頭。
“聰明。”
蘇硯沒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站在那片廢墟前,站在那些閃爍的警燈裏,站在淩晨的風中。
誰也沒說話。
但有些話,不用說,也懂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