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清晨來得格外溫柔。
蘇硯醒過來的時候,陽光正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她翻了個身,旁邊已經空了,但枕頭還留著微微的凹陷和溫度。
她伸手摸了一下,笑了。
這人有早起綜合征,不管睡多晚,第二天永遠六點半準時醒。用他自己的話說,是“當律師養成的職業習慣”。蘇硯覺得這純粹是藉口,就是年紀大了覺少。
她賴了五分鍾床,然後爬起來,裹著浴袍走到窗前。
拉開窗簾,整片海撲麵而來。
藍得不像話,像被誰剛剛洗過一樣。海浪一層一層湧上來,又退下去,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
陽台上有個人影。
陸時衍背對著她,正拿著手機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斷斷續續飄進來——
“嗯……我知道了……先穩住他們……我下午迴去……”
蘇硯推開門走出去。
陸時衍聽見動靜,迴過頭,朝她做了個“馬上就好”的手勢。
她點點頭,靠在欄杆上,看著海。
陽光曬在臉上,暖洋洋的。
兩分鍾後,陸時衍掛了電話,走過來。
“醒了?”
蘇硯斜他一眼。
“你打電話的聲音,隔壁房間都能聽見。”
陸時衍笑了。
“抱歉,所裏有點急事。”
蘇硯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陸時衍被她看得有點心虛。
“怎麽了?”
蘇硯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臉。
“陸時衍,你知道你有多不會撒謊嗎?”
陸時衍愣住了。
蘇硯繼續道:“你一有事瞞我,左邊眉毛就會往上挑。剛纔打電話的時候,挑了三次。”
陸時衍:“……”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有點無奈。
“真有那麽明顯?”
蘇硯點點頭,然後收起笑容。
“說吧,什麽事?”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還是說了。
“導師在獄裏出事了。”
蘇硯的心微微一沉。
“什麽事?”
“被人打了。肋骨斷了三根,現在在醫院。”
蘇硯皺起眉頭。
“誰幹的?”
陸時衍搖搖頭。
“還在查。獄方說是和其他犯人發生衝突,但我懷疑沒那麽簡單。”
蘇硯沉默了。
導師雖然罪有應得,但這個訊息,還是讓她心裏有些複雜。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法學泰鬥,那個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現在躺在醫院裏,斷了三根肋骨。
她應該高興才對。
但她沒有。
“時衍。”
“嗯?”
“你說,這是報應嗎?”
陸時衍看著她,目光溫柔。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蘇硯想了想。
“先聽假話。”
“假話是,是的,這是報應,他活該。”
蘇硯笑了。
“那真話呢?”
陸時衍攬住她的肩。
“真話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是不是報應,都已經和你沒關係了。”
蘇硯靠在他肩上,看著遠處的海。
“時衍。”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麽?”
蘇硯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你,讓我不用一個人麵對這些。”
陸時衍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頭發。
“傻瓜。我陪著你,不是應該的嗎?”
蘇硯沒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海浪依舊一層一層湧上來。
陽光依舊暖洋洋的。
這個世界,有太多不公平的事。
但有他在身邊,似乎也沒那麽難熬了。
……
下午,兩人提前結束了海邊假期,迴到城裏。
陸時衍直接去了醫院,蘇硯則迴了公司。
剛進辦公室,助理就抱著一堆檔案進來了。
“蘇總,這是今天要簽的,這是下午會議的議程,這是……”
蘇硯抬手打斷她。
“先放那兒。有什麽緊急的嗎?”
助理想了想。
“有兩件事。第一,技術部那邊說,新演演算法的測試資料出來了,效果比預期好百分之三十。第二——”
她頓了頓。
“薛紫英來信了。”
蘇硯愣了一下。
薛紫英?
自從那天晚上在廢棄廠房分開後,她就再也沒出現過。陸時衍托人打聽過,但沒有任何訊息。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信呢?”
助理遞過來一個信封。
很普通的牛皮紙信封,上麵隻有一行字:蘇硯親啟。
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出來是薛紫英的筆跡。
蘇硯拆開信封。
裏麵隻有一張紙,短短幾行字:
蘇硯: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另一個城市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道歉,也不奢求你原諒。但有些話,必須說。
對不起。為我做過的那些事。
謝謝你。謝謝你願意相信我最後那一次。
陸時衍是個好人,好好對他。
別找我。我想重新開始。
薛紫英
蘇硯看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助理小心翼翼地問:“蘇總,要迴信嗎?”
蘇硯搖搖頭。
“不用。”
她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裏。
“讓她走吧。”
……
晚上,陸時衍從醫院迴來,直接來了蘇硯家。
他看上去有些疲憊,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襯衫袖口捲到小臂。
蘇硯給他倒了杯水。
“怎麽樣?”
陸時衍接過水杯,一口氣喝了半杯。
“醒了。但什麽都不肯說。”
蘇硯在他旁邊坐下。
“你信是意外嗎?”
陸時衍搖搖頭。
“不信。但沒辦法,他不開口,誰也查不出來。”
蘇硯沉默了一會兒。
“時衍,你說,會不會是資本方的人?”
陸時衍看著她。
“為什麽這麽想?”
蘇硯靠進沙發裏。
“不知道。就是覺得,那些人不會這麽容易放棄。導師雖然進去了,但他們的根基還在。萬一他們想滅口——”
陸時衍握住她的手。
“別瞎想。警方會查的。”
蘇硯點點頭,但眉頭還是皺著。
陸時衍忽然道:“對了,你那邊怎麽樣?新演演算法測試順利嗎?”
蘇硯的注意力被轉移了。
“挺順利的。比預期好百分之三十。”
陸時衍笑了。
“那應該高興啊,怎麽還愁眉苦臉的?”
蘇硯瞪他一眼。
“我哪有愁眉苦臉?”
陸時衍伸手,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
“有。”
蘇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陸時衍,你什麽時候這麽會撩了?”
陸時衍一本正經道:“我一直都會,隻是以前沒機會發揮。”
蘇硯笑得靠在他肩上。
“臉皮真厚。”
陸時衍也笑了。
兩人就這麽靠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不息。
但此刻,這個小小的空間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和一份剛剛好的安靜。
……
三天後。
陸時衍接到一個電話。
是獄方打來的,說導師想見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醫院病房裏,導師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看見陸時衍進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陸時衍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找我什麽事?”
導師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時衍,我知道你恨我。”
陸時衍沒有說話。
導師繼續道:“我也知道,我罪有應得。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陸時衍皺起眉頭。
“什麽事?”
導師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床頭櫃。
“那個抽屜裏,有一個信封。”
陸時衍開啟抽屜,拿出一個信封。
裏麵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封信。
“卡裏是五百萬。”導師說,“是我這些年攢下的。幹淨的。”
陸時衍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給我這個幹什麽?”
導師苦笑了一下。
“給薛紫英的。”
陸時衍愣住了。
“什麽?”
導師閉上眼,聲音疲憊不堪。
“她幫你們拿到證據的事,我知道了。她為了這個,把自己搭進去了。這錢,算是補償。”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
“你覺得她會在乎這個?”
導師睜開眼,看著他。
“我知道她不在乎。但我在乎。”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這輩子,做了太多錯事。害了很多人。蘇硯的父親,她的公司,還有那些被我出賣的人。我還不清,也沒指望能還清。但至少——”
他看向那張銀行卡。
“至少讓薛紫英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記得她做過的事。”
病房裏安靜了很久。
陸時衍看著那張銀行卡,又看著病床上這個蒼老的、狼狽的、曾經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恨了。
不是原諒。
是放下了。
“我會找到她。”他說,“把錢給她。”
導師點點頭,閉上眼。
“謝謝。”
陸時衍站起身,走到門口。
他停下來,迴過頭。
“好好養傷。”
導師睜開眼,看著他。
那一瞬間,他的眼眶有些紅。
但他什麽都沒說,隻是點了點頭。
陸時衍推開門,走了出去。
……
一個月後。
蘇硯的ai帝國正式躋身全球頂尖行列。
慶功宴上,她穿著一條黑色長裙,站在人群中央,笑得從容而自信。
陸時衍站在角落裏,看著她。
有人湊過來:“陸律師,怎麽不過去?”
陸時衍笑了笑。
“讓她享受這一刻。”
那人也笑了。
“你們倆,真是絕配。”
陸時衍沒說話,隻是繼續看著她。
她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忽然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身上。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比整個宴會廳的燈光都亮。
她朝他招招手。
他走過去。
兩人並肩站在一起,接受眾人的祝賀。
閃光燈亮成一片。
有人起鬨:“親一個!”
蘇硯的臉微微紅了。
陸時衍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可以嗎?”
蘇硯瞪他一眼,但沒有拒絕。
他輕輕吻了她一下。
掌聲雷動。
這一刻,被永遠定格。
……
夜裏,兩人迴到家。
蘇硯脫下高跟鞋,癱在沙發上。
“累死了。”
陸時衍笑著遞給她一杯水。
“現在知道當女王的代價了?”
蘇硯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什麽女王,就是個打工的。”
陸時衍在她旁邊坐下。
“對了,有個事要跟你說。”
“嗯?”
“導師的案子,二審維持原判。”
蘇硯沉默了幾秒。
“他呢?”
“還在醫院。傷好得差不多了,很快要迴監獄。”
蘇硯點點頭,沒再說話。
陸時衍看著她。
“在想什麽?”
蘇硯靠在他肩上。
“在想,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陸時衍攬住她。
“是啊,結束了。”
兩人靜靜地靠著。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
但此刻,那些喧囂都與他們無關。
他們隻需要彼此。
……
三天後。
陸時衍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地址,但標題讓他愣了一下——
“謝謝。”
他點開郵件。
裏麵隻有短短幾行字:
陸律師:
錢收到了。
替我謝謝他。
也謝謝你。
我現在過得很好,在一個小城市,開了間花店。每天和花打交道,很平靜。
別找我。但如果有機會,我會去找你們。
薛紫英
陸時衍看著那封郵件,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發給了蘇硯。
蘇硯的迴複很快。
隻有兩個字:真好。
是啊,真好。
那個曾經迷失的人,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路。
……
一年後。
蘇硯和陸時衍的婚禮,在海邊舉行。
沒有盛大的排場,隻有最親近的朋友和家人。
蘇硯穿著白色的婚紗,赤腳踩在沙灘上,一步步走向陸時衍。
陽光照在她身上,裙擺在海風中輕輕飄動。
陸時衍站在那裏,看著她。
眼眶有些紅。
她走到他麵前,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
“你今天真好看。”他說。
她笑了。
“你今天也還行。”
兩人都笑了。
主持人開始念誓詞。
但他們誰都沒聽進去。
他們隻是看著彼此。
看著這個和自己並肩走過風風雨雨的人。
看著這個願意陪自己麵對一切的人。
看著這個讓自己願意放下所有防備的人。
“我願意。”蘇硯說。
“我願意。”陸時衍說。
掌聲響起。
海浪湧上來,又退下去。
遠處,海鷗飛過,消失在金色的陽光裏。
他們相視一笑,然後接吻。
這一吻,很長很長。
長到好像可以把餘生都吻完。
……
晚上,婚宴結束後,兩人迴到房間。
蘇硯坐在窗前,看著海麵上的月光。
陸時衍走過來,從後麵抱住她。
“想什麽呢?”
蘇硯搖搖頭。
“沒什麽。就是在想,這條路,走得好長。”
陸時衍點點頭。
“是啊,好長。”
蘇硯轉過身,看著他。
“時衍。”
“嗯?”
“謝謝你陪我走完。”
陸時衍笑了。
“不是陪你走完。是和你一起,繼續走下去。”
蘇硯看著他,眼眶有些濕。
但她沒哭。
她隻是笑著,靠進他懷裏。
月光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
像一層溫柔的紗。
遠處,海浪依舊輕輕拍打著沙灘。
像一首永不結束的歌。
這首歌的名字,叫餘生。
(第02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