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陸時衍的手機震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走到窗邊接起來。
“陸律師,有進展。”電話那頭是他在交警隊的朋友,聲音壓得很低,“那輛貨車的行車記錄儀,我們恢複了部分資料。事發前三分鍾,司機接過一個電話,通話時長四十七秒。號碼是網路電話,查不到源頭,但通話內容……有點意思。”
“內容是什麽?”
“司機說,對方讓他‘按計劃行事’,事成之後尾款打到他老婆賬戶。他老婆的賬戶,昨天下午確實收到一筆二十萬的轉賬,來源是一家空殼公司。”
陸時衍的眉頭皺起來。
“司機現在怎麽說?”
“還在審,嘴很硬,堅持說是疲勞駕駛。但我們查到他的債務情況——欠了五十多萬賭債,老婆正跟他鬧離婚。這筆錢來得太巧。”
陸時衍沉默了兩秒。
“能查到那家空殼公司的背景嗎?”
“正在查,但估計希望不大。這種公司,註冊三天就注銷,什麽痕跡都不會留。”對方頓了頓,“陸律師,這事不簡單。你那邊要是有什麽線索,隨時聯係我。”
掛了電話,陸時衍轉過身。
蘇硯已經醒了,正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她的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睛裏的血絲說明她睡得並不安穩。
“有訊息?”她問。
陸時衍把電話內容複述了一遍。
蘇硯聽完,表情沒什麽變化,隻是點了點頭。
“意料之中。”她說,“對方既然敢動手,就不會留下明顯的尾巴。那輛貨車隻是個工具,司機也隻是個棋子。真正的棋手,躲在暗處。”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和陸時衍並肩站著。
窗外,晨光正一點一點漫過來,將整座城市染成淡金色。遠處的高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海市蜃樓。
“今天有什麽安排?”陸時衍問。
蘇硯想了想:“九點,公司有個高管會議。昨天出了那事,有些人該坐不住了。”
“需要我陪你去嗎?”
蘇硯轉頭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玩味。
“陸律師,你這是打算給我當保鏢?”
陸時衍沒接這個玩笑,隻是說:“對方已經動了手,就不會隻動一次。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蘇硯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行。那你以什麽身份去?法律顧問?合作夥伴?”
陸時衍想了想:“臨時特聘安全顧問。”
蘇硯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陸時衍,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會說話?”
陸時衍沒理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遞給她。
“穿上,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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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四十分,蘇硯的車駛入公司地下車庫。
陸時衍坐在副駕駛,目光掃過車庫的每一個角落。光線昏暗的角落,停著的每一輛車,電梯間門口站著的人——他一樣一樣看過去,在心裏默默標記。
蘇硯把車停進專用車位,熄了火。
“緊張?”她問。
陸時衍搖搖頭:“習慣性觀察。”
兩人下車,走向電梯。
電梯間裏站著一個穿保安製服的男人,看見蘇硯,連忙點頭問好。他的目光在陸時衍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開。
電梯門開啟,兩人進去,門關上。
蘇硯按了十八樓。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陸時衍忽然問:“那個保安,你認識嗎?”
蘇硯想了想:“見過幾次,應該是新來的。怎麽了?”
“沒什麽。”陸時衍說,“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蘇硯挑眉:“怎麽不對?”
“太緊張了。”陸時衍說,“正常的保安看見老闆,會緊張,但不會緊張到不敢對視。他剛纔看你的時候,眼神一直在躲。”
蘇硯沉默了兩秒。
“你是說,他有問題?”
“不確定。”陸時衍說,“但可以留意。”
電梯到了十八樓,門開啟。
前台的小姑娘看見蘇硯,連忙站起來:“蘇總早!”
蘇硯點點頭,徑直走向會議室。
陸時衍跟在後麵,目光掃過開放式辦公區的每一個人。
有人在低頭看電腦,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打電話。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可陸時衍總覺得,有些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的稍微長了一點。
會議室裏已經坐了幾個人。看見蘇硯進來,他們紛紛站起來。
“蘇總!”
“蘇總早!”
蘇硯在主位坐下,示意陸時衍坐在她旁邊。
“今天這個會,臨時加的。”她開門見山,“昨天的事,你們都聽說了。我出了點意外,但人沒事。今天叫你們來,是想聽聽各部門的情況。”
她看向左手邊第一個男人——技術總監,姓馬,四十出頭,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
“馬總,技術部那邊怎麽樣?”
馬總監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嗓子。
“蘇總,技術部一切正常。昨天您出事之後,我安排了人加強係統監控,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蘇硯點點頭,目光轉向下一個。
市場總監,姓李,三十五六歲,短發幹練。
“李總,市場部呢?”
李總監翻開筆記本:“客戶那邊我們已經安撫過了,沒有什麽大問題。但是……”她頓了頓,看了陸時衍一眼。
“但是什麽?”蘇硯問。
李總監斟酌著措辭:“有些客戶聽說您出事,擔心專案進度會受影響。尤其是那個ai專利案,客戶那邊一直很關注。”
蘇硯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會議繼續進行。財務、人事、運營,每個部門都匯報了情況。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常。
可陸時衍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個技術總監馬總,從頭到尾沒有看過蘇硯的眼睛。每次蘇硯問他問題,他的目光都會落在別處——有時是筆記本,有時是桌麵,有時是窗外。
而且他的手指,一直在輕輕敲擊桌麵。不是那種思考時的無意識動作,而是有規律的、一下一下的敲擊,像是在數著什麽。
陸時衍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推給蘇硯。
蘇硯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挑,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開會。
九點五十分,會議結束。
“散會。”蘇硯站起來,“各位迴去工作,有事隨時匯報。”
眾人紛紛起身離開。馬總監走得最快,幾乎是搶在第一個出了會議室。
等人都走光了,蘇硯看向陸時衍。
“你注意到什麽?”
陸時衍把筆記本上的字給她看。
“馬總監有問題?”
蘇硯盯著那幾個字,沉默了幾秒。
“他在公司五年了,技術能力很強,一直很可靠。”她頓了頓,“但你說得對,他今天確實不對勁。”
陸時衍看著她:“你打算怎麽辦?”
蘇硯想了想,忽然笑了。
“既然他不對勁,那就讓他更不對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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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蘇硯的辦公室裏。
馬總監坐在沙發上,麵前是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的手指還在輕輕敲擊著膝蓋,一下一下,頻率和上午一模一樣。
門開了,蘇硯走進來,後麵跟著陸時衍。
“馬總,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蘇硯在他對麵坐下,“上午那個會開得太匆忙,有些事沒來得及細問。”
馬總監點點頭:“蘇總您說。”
蘇硯看著他,忽然問:“馬總,你在公司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個月。”
“五年。”蘇硯重複了一遍,“這五年,我對你怎麽樣?”
馬總監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蘇總對我……很好。”
“很好。”蘇硯點點頭,“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你要出賣我?”
馬總監的臉色瞬間變了。
“蘇總,您這話什麽意思?我什麽時候出賣過您?”
蘇硯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陸時衍在旁邊開口:“馬總監,昨天蘇總出事之前,接了一個電話。那個電話的內容,和你在三天前跟某個人見麵的內容,高度重合。”
馬總監的臉徹底白了。
“我沒有……我沒有見過任何人……”
“需要我把監控調出來嗎?”陸時衍的聲音很平靜,“城南那家咖啡館,下午三點,你和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坐了四十分鍾。那個人是誰?”
馬總監的嘴唇在發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硯看著他,目光裏有失望,也有疲憊。
“馬總,我給你的薪水,是行業平均的一點五倍。你的孩子生病,我批了三個月的帶薪假。你母親住院,我私人墊了二十萬醫藥費。我以為,這些夠換你一點忠心。”
馬總監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你還是把我賣了。”蘇硯的聲音很輕,“為什麽?”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馬總監忽然抬起頭,眼睛裏滿是血絲。
“因為他們威脅我。”他的聲音沙啞,“他們有我兒子的照片,有我媽住院的記錄。他們說,如果我不配合,就讓我兒子消失,讓我媽‘意外’死在醫院。”
蘇硯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們是誰?”
馬總監搖搖頭:“我不知道。每次聯係都是用網路電話,見麵的人每次都換,我從來沒見過同一個人兩次。他們隻說,讓我把你那邊的技術動態隨時匯報,尤其是和專利案有關的任何進展。”
陸時衍問:“三天前那個人,你見過幾次?”
“就那一次。”馬總監說,“他給了我一個u盤,讓我插到蘇總的電腦上。說隻要插上去,後麵的事就不用我管了。”
蘇硯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電腦。
那個u盤裏有什麽?
“你插了嗎?”她問。
馬總監看著她,眼睛裏滿是絕望。
“插了。三天前的晚上,你下班之後,我進了你的辦公室。”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陸時衍站起來,走到蘇硯的辦公桌前,盯著那台電腦。
“從現在開始,這台電腦不要聯網,不要開機。”他說,“我需要找人做全麵檢測。”
蘇硯點點頭,看向馬總監。
“馬總,你知道你做了什麽嗎?”
馬總監低下頭,肩膀在顫抖。
“我知道。可我沒有別的選擇。”他抬起頭,看著蘇硯,“蘇總,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但我求您一件事——別讓他們動我兒子。”
蘇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你兒子的照片,你母親的住院記錄,還有那些威脅你的證據,都在嗎?”
馬總監愣了一下,點點頭。
“都在。我不敢刪,怕他們發現我不聽話。”
蘇硯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馬總,我給你一個機會。”
馬總監猛地抬起頭。
“從今天開始,你繼續給他們匯報。但匯報什麽,由我來定。”蘇硯轉過身,看著他,“我要你做的,是雙麵間諜。”
馬總監的眼淚湧了出來。
“蘇總,我……”
“別廢話。”蘇硯打斷他,“你欠我的,用這個還。還完了,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馬總監拚命點頭。
陸時衍看著他,忽然問:“那個u盤,你還有印象嗎?什麽顏色,什麽牌子?”
馬總監想了想:“黑色的,沒有牌子,就是那種普通的u盤。但上麵有一個標誌,很小,像是一個太陽落山的圖案。”
sunset。
陸時衍和蘇硯對視一眼。
又是這個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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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陸時衍的律師事務所。
薛紫英坐在他對麵,手裏端著一杯紅酒,表情有些複雜。
“你找我來什麽事?”
陸時衍把一疊照片推到她麵前。
薛紫英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
照片上,是馬總監和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在咖啡館見麵的畫麵。那個男人的臉,拍得很清楚。
薛紫英盯著那張臉,手指微微收緊。
“你認識他?”陸時衍問。
薛紫英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
“認識。”她的聲音很低,“他是周敬堯的人。周敬堯的私人助理。”
陸時衍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同一個人。
“薛紫英,”他看著她,“你到底知道多少?”
薛紫英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裏,有太多複雜的東西——愧疚,掙紮,恐懼,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釋然。
“陸時衍,”她說,“如果我說,我想幫你,你信嗎?”
陸時衍沒有說話。
薛紫英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信。換了我,我也不信。”她站起來,走到窗邊,“但這次是真的。因為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轉過身,看著他。
“周敬堯以為我隻是個被他利用的棋子,以為我不敢反抗。可他忘了,我也是律師。我知道他所有的把柄藏在哪裏,知道他的賬本放在哪兒,知道他這些年做的每一件見不得光的事。”
她頓了頓。
“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陸時衍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為什麽現在才說?”
薛紫英沉默了很久。
“因為怕。”她說,“怕死,怕失去一切,怕變成一個連自己都瞧不起的人。可我現在不怕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苦澀,也有釋然。
“因為我已經失去一切了。”
陸時衍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薛紫英,”他說,“這一次,我希望你說的是真的。”
薛紫英看著他,忽然問:“陸時衍,你喜歡上她了,是嗎?”
陸時衍沒有迴答。
薛紫英笑了。
“挺好的。”她說,“她比我值得。”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下。
“三天後,老地方。我會帶著東西來。”
門關上了。
陸時衍站在窗邊,看著外麵萬家燈火。
手機響了。是蘇硯發來的訊息。
“馬總監那邊開始行動了。他們讓他明天再放一個u盤。我準備了一個假的,裏麵有我們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
陸時衍迴了一個字:“好。”
窗外,夜色漸深。
城市在黑暗中沉睡,可他知道,有些人睡不著。
就像他一樣。
因為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