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院的詢問室冰冷而肅穆。
白色的牆壁,灰色的金屬桌椅,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刺眼的白光,沒有窗戶,隻有牆角一個閃爍著紅點的監控攝像頭。陸時衍坐在椅子上,麵前是兩個表情嚴肅的檢察官——一男一女,男的約莫四十歲,眉心有深深的川字紋;女的年輕些,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神銳利。
“陸律師,感謝你配合調查。”男檢察官開口,聲音低沉,“我是反貪局偵查一處的處長,陳明。這位是我的同事,趙檢察官。”
陸時衍點頭:“需要我做什麽?”
趙檢察官翻開筆記本:“我們接到實名舉報,嚴懷瑾律師涉嫌在過去十年間,通過操縱訴訟、泄露商業機密、收受巨額賄賂等方式,為特定資本集團謀取不正當利益。據我們瞭解,你曾在嚴懷瑾的律所工作多年,又是他的得意門生,對他的情況應該比較瞭解。”
“我已經從律所離職了。”陸時衍平靜地說。
“我們知道。”陳明接話,“而且我們還知道,你正在私下調查嚴懷瑾,對嗎?”
陸時衍眼神微動:“你們監視我?”
“不是監視,是保護。”陳明糾正,“陸律師,你手上的那些證據,已經讓你成為了某些人的眼中釘。今天淩晨,我們收到線報,有人要對你不利,所以才會這麽急著請你過來。”
“誰要對我不利?”
“這個暫時不能透露。”趙檢察官推了推眼鏡,“但我們可以告訴你,你調查的方向是正確的。嚴懷瑾的問題,遠比表麵看起來嚴重。他不僅涉嫌商業犯罪,還可能牽扯到...命案。”
陸時衍心頭一緊:“什麽命案?”
陳明和趙檢察官對視一眼。陳明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卷宗,推到陸時衍麵前:“這是三年前的一起‘意外死亡’案件,死者叫張建國,是盛海科技破產案時的財務總監。當時警方定性為酒後失足墜樓,但最近我們重啟調查,發現了一些疑點。”
陸時衍翻開卷宗。裏麵是張建國的死亡現場照片——男人趴在小區花園的水泥地上,身下一灘暗紅的血跡,眼睛睜得很大,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屍檢報告顯示,死亡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左右,血液酒精濃度0.8mg/ml,屬於醉酒狀態。
但現場勘查記錄裏有一行不起眼的備注:“死者手機最後一次通話記錄為21:47,通話物件未知,通話時長兩分三十秒。手機在墜樓時摔碎,sim卡遺失。”
“你們懷疑這不是意外?”陸時衍問。
“張建國在盛海破產案中,是關鍵的財務證人。”趙檢察官說,“他掌握著盛海科技真實的財務狀況,如果出庭作證,很可能揭穿破產案中的財務造假。但就在開庭前一週,他‘意外’死亡了。”
陳明補充道:“我們調取了當年的通話記錄,發現那個‘未知號碼’是通過網路電話撥出的,無法追溯。但技術部門最近有了新發現——那個號碼的ip地址,指向嚴懷瑾律所所在的大廈。”
陸時衍合上卷宗,後背滲出冷汗。
如果張建國的死真的和嚴懷瑾有關,那就不隻是經濟犯罪,而是刑事重罪了。
“你們想讓我做什麽?”他直接問。
“出庭作證。”陳明直視他的眼睛,“你是嚴懷瑾最親近的人之一,掌握的資訊最多。如果你願意出庭指證他,這起案子就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陸時衍沉默。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嚴懷瑾教他寫第一份訴狀,帶他參加第一次庭審,在他父親生病時慷慨解囊...那個溫文爾雅、亦師亦父的男人,真的會為了利益殺人嗎?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最終說。
“可以理解。”陳明站起身,“但時間不多。嚴懷瑾已經察覺到了調查,他隨時可能銷毀證據,甚至潛逃出境。陸律師,法律需要真相,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需要正義。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詢問結束,但陸時衍沒有被允許離開。陳明解釋說,為了保護他的安全,建議他在檢察院的臨時住所待幾天,等局勢明朗。
“那我家人和朋友...”陸時衍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蘇硯的手機關機,心裏升起不祥的預感。
陳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的朋友蘇硯小姐,我們也在關注。目前她應該還是安全的,但建議你們暫時不要聯係,以免打草驚蛇。”
陸時衍被帶到一個簡單的單間,有床、書桌、獨立衛生間。房間沒有窗戶,門從外麵反鎖。手機被收走了,說是為了防止定位追蹤。
他坐在床邊,盯著空白的牆壁,大腦飛速運轉。
檢察院的介入,說明上麵已經下決心要查嚴懷瑾了。這背後一定有更高層的力量在推動。但會是誰?蘇硯?還是其他被嚴懷瑾傷害過的人?
還有那份“清理程式”的補充條款...如果嚴懷瑾真的要啟動清理,那蘇硯、薛紫英,甚至自己,都處在極度危險中。
必須想辦法聯係到蘇硯。
他站起身,仔細檢查房間。牆壁是實心的,隔音很好;天花板是整合吊頂,但通風口很小,成年人不可能通過;門是厚重的金屬門,門鎖在外麵。
幾乎是一個完美的隔離室。
陸時衍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裏麵隻有幾支筆和一本便簽紙。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嚴懷瑾、天啟資本、張建國、清理程式、蘇硯...
然後他開始畫關係圖,用箭頭連線,試圖理清整個事件的脈絡。
盛海科技破產案是起點。嚴懷瑾聯合天啟資本搞垮盛海,吞並其核心資產,獲得巨額迴報。張建國作為知情人被滅口。十年後,天啟資本又盯上了蘇硯的ai專利,再次請嚴懷瑾出馬,利用法律手段施壓。
但這次他們遇到了兩個變數:一是蘇硯不是她父親,她更強硬、更聰明、更有反擊能力;二是自己這個曾經的學生,選擇了站在對立麵。
所以嚴懷瑾啟動了“清理程式”。
清理程式...會是什麽形式?車禍?意外?還是更隱蔽的手段?
陸時衍想起蘇硯之前的車禍,現在想來,恐怕也不是簡單的意外。還有薛紫英,她掌握了嚴懷瑾的財務流水,會不會也上了清理名單?
不行,必須出去。
他走到門邊,輕輕敲了敲門:“有人嗎?”
沒有迴應。
“我想上廁所。”他提高了音量。
門外的守衛終於開口:“房間裏有衛生間。”
“堵了。”陸時衍撒謊,“需要維修。”
沉默了幾秒,門鎖轉動。一個年輕的法警推開門,警惕地看著他:“哪裏堵了?”
陸時衍指了指衛生間:“馬桶。”
法警走進房間,往衛生間看了一眼。就在這瞬間,陸時衍從背後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狠狠劈在他後頸上。法警身體一軟,倒了下去。
陸時衍迅速脫下法警的外套和帽子,把自己身上的西裝塞進床底,然後換上製服。他檢查了一下法警的呼吸,均勻有力,隻是暫時昏迷。
“對不住了。”他低聲說,然後把法警拖到床上,蓋上被子,偽裝成在睡覺的樣子。
戴上帽子,壓低帽簷,陸時衍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監控攝像頭。他低著頭,盡量自然地在走廊上走著,遇到其他工作人員就點點頭,不多說話。
憑著記憶,他找到了存放個人物品的保管室。裏麵隻有一個中年女警在值班,正低頭看著手機。
“來取東西。”陸時衍壓低聲音說。
女警頭也不抬:“姓名,編號?”
“陸時衍,編號...我不知道。”陸時衍說,“陳明處長讓我來取的,急用。”
女警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懷疑:“陳處沒跟我說啊。”
“臨時決定的。”陸時衍保持鎮定,“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
女警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座機撥了個號碼。趁她打電話的間隙,陸時衍迅速掃視保管室。靠牆有一排儲物櫃,每個櫃子上都貼著標簽。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女警對著電話說了幾句,然後結束通話:“陳處說確實有這事。你是他新來的助理?”
“是的。”陸時衍點頭。
女警開啟儲物櫃,取出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裏麵裝著手機、錢包、鑰匙等個人物品。她遞過來:“簽個字。”
陸時衍在領取單上簽了個假名,拿起密封袋,轉身離開。
走出檢察院大樓時,天色已經矇矇亮了。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隻有清潔工在掃地,發出沙沙的聲響。
陸時衍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撕開密封袋,拿出手機。開機,電量還剩43%。他立刻撥打蘇硯的號碼。
“嘟...嘟...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還是關機。
他又打給薛紫英。這次通了,但響了很久都沒人接。
就在他準備結束通話時,電話突然被接起,但對麵傳來的不是薛紫英的聲音,而是一個低沉的男聲:
“陸律師,你的朋友在我們手上。想讓她活命,就帶著所有證據,一個人來西郊廢棄化工廠。給你一個小時。別耍花樣,我們盯著你。”
電話被結束通話。
陸時衍臉色鐵青。薛紫英被綁架了。那蘇硯呢?會不會也已經...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啟手機裏的追蹤軟體。這是他和蘇硯之前約定好的,為了防止意外,在彼此手機裏裝了定位共享程式。
螢幕上出現一個地圖,代表蘇硯位置的紅點正在閃爍,地點是...城東的創智園區,她的公司所在地。
還活著。至少目前還活著。
陸時衍立刻攔了輛計程車:“去創智園區,快!”
路上,他一邊思考對策,一邊給陳明發了條簡訊:“薛紫英被綁架,對方要求用證據換人。我去西郊化工廠,蘇硯在創智園,請派人保護。”
簡訊剛發出去,手機就響了,是陳明打來的。
“陸時衍!你在哪?怎麽跑出來的?”陳明的聲音又急又怒。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陸時衍冷靜道,“你們能派多少人?”
“特警已經在待命了。但你絕對不能一個人去,那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陸時衍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但薛紫英在他們手上,我必須去。陳處,請一定保護好蘇硯。如果...如果我迴不來,所有證據都在我公寓書房的保險箱裏,密碼是0715。”
0715,盛海科技破產的日子。
“陸時衍,你別衝動!”陳明還想說什麽,但陸時衍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開啟手機相簿,裏麵拍下了所有關鍵證據的照片。如果真要交出什麽,這些複製品應該夠用了。但對方會那麽容易被糊弄嗎?
計程車在創智園區門口停下。陸時衍付了錢,快步走進園區。清晨的園區很安靜,隻有少數加班的科技公司還亮著燈。
蘇硯的公司在一棟獨立的玻璃幕牆大樓裏,此刻整棟樓隻有頂層她的辦公室還亮著燈。陸時衍刷了蘇硯之前給他的門禁卡,順利進入大樓。
電梯直達頂層。走出電梯,走廊裏靜悄悄的,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閃爍。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
陸時衍輕輕推開門。
蘇硯正坐在巨大的弧形辦公桌前,盯著三塊並排的顯示器,手指在鍵盤上飛速跳動。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頭發隨意紮成馬尾,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專注而銳利。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看到陸時衍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鬆了口氣的釋然。
“你怎麽來了?”她問,聲音有些沙啞,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你手機關機了。”陸時衍走過去,“為什麽不接電話?”
“手機沒電了。”蘇硯指了指桌上黑屏的手機,“而且...我需要絕對的專注。我找到了。”
“找到什麽?”
“清理程式的執行者。”蘇硯轉過顯示器,螢幕上是一個男人的資料照片——三十多歲,相貌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種型別。
“王磊,退伍特種兵,五年前開始為天啟資本工作,專門處理‘特殊事務’。”蘇硯調出另一份檔案,“過去三年,他名下有三家公司,都是空殼,但流水超過兩個億。資金來源...全部來自天啟資本的離岸賬戶。”
陸時衍盯著那張照片:“你怎麽找到他的?”
“技術總監的日記本裏有一個加密的郵箱地址。”蘇硯敲了幾下鍵盤,開啟一封郵件,“我用演演算法暴力破解了密碼,裏麵是王磊和嚴懷瑾的通訊記錄。他們在討論‘清理’的具體方案,包括時間、地點、方式...還有預算。”
郵件內容觸目驚心:
“蘇硯:車禍,預算80萬,需偽造酒駕。”
“陸時衍:意外,預算120萬,建議製造實驗室化學品泄漏。”
“薛紫英:失蹤,預算60萬,偽裝成主動離職出國。”
每條後麵都有詳細的執行方案,甚至標注了備用方案。冰冷的文字背後,是三條活生生的人命。
“這些證據足夠定罪了。”陸時衍說。
“但還不夠。”蘇硯搖頭,“郵件裏提到了一個‘保險箱’,裏麵存放著嚴懷瑾和天啟資本的所有原始合同、錄音、轉賬憑證。隻有拿到那個保險箱,才能真正把他們釘死。”
“保險箱在哪?”
蘇硯調出一張建築平麵圖:“嚴懷瑾的私人別墅,地下室。但那裏有最先進的安保係統,還有二十四小時保鏢巡邏。”
陸時衍看了眼時間,距離綁匪約定的時間還有四十分鍾。
“薛紫英被綁架了。”他說,“對方讓我一個人去西郊化工廠,用證據換人。”
蘇硯臉色一變:“你不能去!那是送死!”
“我必須去。”陸時衍按住她的肩膀,“但我去之前,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麽?”
“黑進嚴懷瑾別墅的安保係統,找到保險箱的準確位置和開啟方式。然後通知陳明,讓他帶人去取。”
蘇硯皺眉:“那你呢?”
“我會盡量拖延時間。”陸時衍從口袋裏取出一個u盤,“這裏麵是我拍下的證據照片,複製品。如果他們發現是假的,肯定會動手。所以你要快。”
“陸時衍...”蘇硯抓住他的手腕,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慌亂,“太危險了。我們一起等陳明的人來,讓他們去救人。”
“來不及了。”陸時衍搖頭,“綁匪隻給我一個小時。而且...薛紫英是因為幫我查案才被卷進來的,我不能不管她。”
他看著蘇硯的眼睛:“蘇硯,如果我迴不來...”
“別說不吉利的話。”蘇硯打斷他,“你會迴來的。我還沒好好謝你救過我,你欠我一頓飯,記得嗎?”
陸時衍笑了:“記得。那頓飯,等我迴來吃。”
他轉身要走,蘇硯突然叫住他:“等等。”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裝置,遞給陸時衍:“微型追蹤器和竊聽器,粘在衣服內側。我可以實時監控你的位置和周圍環境。如果情況不對,我會立刻報警。”
陸時衍接過裝置,小心地粘在襯衫領口內側:“謝謝。”
“還有這個。”蘇硯又遞給他一支筆,“電擊筆,電壓可以瞬間擊暈一個成年人。小心使用。”
陸時衍握緊那支筆,點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看著他消失在電梯裏的背影,蘇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坐迴電腦前,手指重新開始在鍵盤上飛舞。
螢幕上,嚴懷瑾別墅的三維結構圖逐漸清晰。安保係統的程式碼在她眼前滾動,防火牆一層層被攻破。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而城市另一端的西郊,廢棄化工廠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陸時衍站在工廠大門外,手裏握著那個裝著假證據的u盤,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重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