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晨光穿過薄霧,透過病房的百葉窗,在白色的床單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蘇硯醒得很早。手腕的疼痛像鈍刀子在骨頭裏磨,一陣陣的,讓她沒法安睡。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聞著空氣裏消毒水的味道,一時間有點恍惚。
這是市立醫院的高階病房,單人單間,裝修簡潔但舒適。床頭櫃上擺著一束新鮮的百合,花瓣上還帶著露水,顯然是剛送來的。花束旁邊,放著她的手機,還有那個銀色的手提箱。
手提箱的密碼鎖完好無損。她掙紮著坐起來,用沒受傷的左手去夠箱子。手腕一動就疼,她咬緊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終於把箱子夠到了。
輸入密碼,箱蓋彈開。裏麵是厚厚一摞儲存卡,每一張上都貼著標簽,標注著不同的功能模組和版本號。她一張張檢查過去,確認一張沒少,才長長鬆了口氣。
原始碼還在。智維科技的命,保住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護士端著托盤走進來,看到她醒了,露出職業化的微笑:“蘇小姐醒了?感覺怎麽樣?”
“還好。”蘇硯說,聲音有點啞。
“手腕的x光片出來了,骨裂,但不算嚴重。已經打了石膏,固定六週,期間不能用力,要定期複查。”護士一邊說,一邊幫她量體溫、測血壓,“另外有些軟組織挫傷,已經用了外敷藥。注意別沾水,按時吃藥。”
蘇硯一一應著,眼睛卻盯著門口。她在等誰,她自己清楚,但又不願意承認。
“對了,”護士量完血壓,收起儀器,“有位陸先生,在門外等了一夜。要不要讓他進來?”
蘇硯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石膏邊緣:“他……一直在外麵?”
“是啊,從昨晚送您來醫院,就一直沒走。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夜,中間就喝了幾口水。”護士的語氣裏帶著點同情,“讓他進來吧?總在門外守著也不是辦法。”
蘇硯沉默了幾秒,點點頭。
護士出去了,幾分鍾後,病房門再次被推開。陸時衍走進來,手裏拎著個保溫桶。
他一夜沒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襯衫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泥點,是昨晚在廠房裏弄的。但即便如此,他看起來依然挺拔,有種疲憊但不頹廢的氣質。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裏有片刻的凝滯。
“醒了?”陸時衍先開口,聲音比平時沙啞。
“嗯。”蘇硯點頭,看著他手裏的保溫桶,“那是……”
“粥。”陸時衍走到床邊,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開啟,熱氣騰騰的白粥,配著幾樣清淡的小菜,“醫院附近有家店,開了十幾年,粥熬得很好。你手腕有傷,吃點清淡的。”
蘇硯看著那碗粥,又看看陸時衍。他眼底的血絲很明顯,顯然一夜沒閤眼。她想起昨晚在廠房裏,他衝進來時那個樣子,渾身濕透,但眼神淩厲得像出鞘的刀。
“你……一晚上沒睡?”她問,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些。
“睡不著。”陸時衍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她嘴邊,“來,趁熱吃。”
蘇硯愣住了。她看著他,看著那勺粥,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們之間,什麽時候熟到可以喂飯的程度了?
“我……我自己來。”她說著,伸出左手去接勺子。
“你左手不習慣,會灑。”陸時衍沒鬆手,勺子還舉在她嘴邊,眼神平靜但堅持,“就這一次,等你手好了,想讓我餵我還不樂意。”
這話說得很自然,帶著點調侃,但又不讓人反感。蘇硯看著他,最後妥協了,微微低頭,就著他的手,把那勺粥喝了。
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米粒熬得開花,入口即化。很簡單的白粥,但喝下去,胃裏暖暖的,連帶著心也軟了幾分。
兩人就這樣,一個喂,一個吃,誰也沒說話。陽光漸漸強烈起來,病房裏安靜得能聽見勺子碰碗的輕響,還有彼此細微的呼吸聲。
一碗粥喝完,陸時衍放下碗,抽了張紙巾,很自然地擦了擦她的嘴角。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蘇硯的臉微微發燙,她別過眼,看向窗外:“昨晚……謝謝。”
“不用謝。”陸時衍收拾好碗勺,坐迴椅子上,看著她,“周文斌跑了,警方在通緝。李振東暫時沒動,但錄音證據已經交給警方了,他跑不了。至於雲天資本和天啟智慧,我會處理。”
他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蘇硯知道,他說“處理”,就一定會處理到底。這個人,看著冷靜克製,但骨子裏有種狠勁,一旦認定了目標,就會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就像在法庭上,他問出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切中要害。就像昨晚,他單槍匹馬闖進那個廢棄廠房,麵對李振東和他的保鏢,沒有絲毫退縮。
“你……”蘇硯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為什麽幫我?”
陸時衍抬眼看著她,眼睛在晨光中顯得很亮,很深邃:“你覺得是為什麽?”
“因為我們有臨時協議?因為我是你的盟友?”蘇硯說,但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不確定。
陸時衍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裏有某種柔軟的東西:“蘇硯,如果隻是盟友,我不會在雨夜裏開車追幾十公裏,不會闖進那個鬼地方,不會在病房外守一整夜。”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她的眼睛:“我幫你,是因為你是蘇硯。因為你在法庭上拆穿我質證邏輯時那個不服輸的眼神,因為你在公司危難時依然挺直的脊梁,因為你在雨夜裏一個人去追內鬼的孤勇——蘇硯,我幫你,是因為我欣賞你,敬佩你,甚至……”
他停住了,沒說完。但蘇硯聽懂了。她心跳如鼓,臉燙得像要燒起來,但眼睛沒有躲閃,就那樣看著他,看著這個在絕境中向她伸出手的男人。
“甚至什麽?”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輕。
陸時衍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後搖搖頭,笑了:“沒什麽。你先好好養傷。公司那邊,我讓林薇暫時接管,重要檔案她會送來給你簽。技術團隊重新篩查了一遍,又清出兩個可疑的人,已經處理了。新品發布會的日期延後兩周,等你出院再定。”
他說著,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個u盤,放在床頭櫃上:“這是李振東和雲天資本的一些資料,我整理出來的。你看一下,有什麽需要補充的,隨時告訴我。”
蘇硯看著那個u盤,又看看陸時衍。他看起來要走了,但她忽然不想讓他走。
“你……”她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迴去換身衣服,洗個澡,然後去律所。”陸時衍彷彿看出她的心思,聲音柔和了些,“晚上再來看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帶。”
“隨便。”蘇硯說,說完又覺得太敷衍,補充道,“不要太油膩就行。”
“好。”陸時衍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轉身看她,“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薛紫英迴滬上了,昨天到的。她……可能會來找我。”
薛紫英。這個名字像一根針,輕輕紮了蘇硯一下。她想起陸時衍之前提過,薛紫英是他的前律所同事,有過一段短暫的婚約。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分手,薛紫英去了國外,這幾年一直沒聯係。
“她找你……有事?”蘇硯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說是有些法律上的事要諮詢。”陸時衍說,但表情有些複雜,“不過以我對她的瞭解,恐怕沒那麽簡單。總之,你如果碰到她,不用理會。我和她之間的事,我會處理。”
蘇硯點點頭,沒再多問。那是陸時衍的過去,她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過問。
陸時衍走了,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蘇硯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漸漸升高的太陽,心裏像有一團亂麻,理不清,剪還亂。
她想起昨晚那個雨夜,想起陸時衍衝進廠房時那個瞬間。那時候,她是真的以為自己完了。李振東不會殺她,但會用更殘忍的方式毀了她,毀了公司。是陸時衍,像一道光,劈開了那個絕望的雨夜。
她想起他喂她喝粥時的動作,那麽自然,那麽溫柔。想起他看著她的眼神,那麽深,那麽重。
還有薛紫英。那個突然出現的女人,陸時衍的過去。
蘇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手腕還在疼,但心裏更亂。她需要冷靜,需要理智,需要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麽走。
但首先,她要出院,要迴公司,要收拾這個爛攤子。
她拿起手機,撥通林薇的電話。
“蘇總!”林薇幾乎是秒接,聲音裏帶著哭腔,“您怎麽樣?嚇死我了!陸律師說您受傷了,但又不讓我去醫院看您……”
“我沒事,手腕骨裂,打石膏了,過幾天就能出院。”蘇硯打斷她,語氣恢複成平時的冷靜幹練,“公司怎麽樣?”
“還好,陸律師安排得很周到。技術團隊重新篩查過了,又清出兩個人,已經報警處理了。周文斌的事,對外統一口徑是‘個人原因離職’,原始碼泄露的事壓下來了,沒讓媒體知道。新品發布會延後兩周,公關稿已經寫好,等您確認就發。”
林薇一口氣說完,條理清晰。蘇硯點點頭,陸時衍確實安排得很好,方方麵麵都考慮到了。
“做得好。”她說,“我住院期間,公司日常事務你全權處理,重要檔案送來我簽字。另外,讓法務部配合陸律師,跟進李振東和雲天資本的案子。天啟智慧那邊,盯緊點,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告訴我。”
“是!”林薇應下,又猶豫了一下,“蘇總,陸律師他……對您真好。昨晚他送您來醫院,一直守著,誰都勸不走。今天一早又去給您買粥,還特意交代我們別打擾您休息……”
“知道了。”蘇硯打斷她,聲音有點不自然,“先這樣,有事隨時聯係。”
掛了電話,蘇硯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手腕的疼痛一陣陣傳來,但比不上心裏的亂。
她想起陸時衍剛才說的那些話,想起他看著她的眼神。那些話,那些眼神,是什麽意思,她不是不懂。但她不敢懂,不能懂。
他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他是原告方的代理律師,她是被告方的ceo。他們在法庭上針鋒相對,在商場裏你死我活。他們是因為利益而結盟,因為危機而靠近。這種關係,太脆弱,太危險。
而且,還有薛紫英。那個突然出現的女人,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了她心裏不該有的波瀾。
蘇硯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需要養傷,需要迴公司,需要收拾殘局,需要麵對接下來的硬仗。
她拿起陸時衍留下的u盤,插進膝上型電腦。裏麵是李振東和雲天資本的詳細資料,包括股權結構、關聯交易、可疑資金往來,還有陸時衍整理的證據鏈。很完整,很專業,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氣。
蘇硯一份份看過去,越看越心驚。雲天資本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還要長,還要深。不隻是智維科技,還有好幾家有潛力的科技公司,都遭到了他們的圍獵。有些被收購了,有些被搞垮了,有些還在掙紮。
而天啟智慧,就是雲天資本在ai領域的“白手套”。他們用資本的力量,扶持天啟智慧,打壓其他競爭對手,企圖壟斷整個市場。
這是一場早就布好的局。智維科技,隻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而她,差點成了那個被犧牲的棄子。
蘇硯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她不會認輸,不會屈服。這場仗,她要打到底。
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蘇硯猶豫了一下,接通。
“蘇硯小姐?”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很溫柔,很知性,但帶著某種說不出的疏離感,“我是薛紫英,陸時衍的朋友。聽說你受傷了,想來看看你。方便嗎?”
蘇硯的心髒猛地一跳。她看著窗外的陽光,看著那個銀色的手提箱,看著自己打著石膏的手腕。
然後,她聽見自己說:
“方便。薛小姐,我在市立醫院,住院部三樓,307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