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一點，蘇硯的辦公室裏隻剩下電腦螢幕幽藍色的光。
牆上的投影布顯示著複雜的資料流向圖，紅色的線條從“技術總監-周明宇”的節點延伸出去，分成十幾條支流，連線到不同的ip地址、銀行賬戶、加密＇通訊號。但其中有兩條線，在抵達某個海外伺服器節點後，突然轉向，繞了一個大圈，最終迴流向一個標記為“x”的未知終端。
“這是……”陸時衍站在投影前，眉頭緊鎖。他已經在這間辦公室裏待了三個小時，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領帶鬆開了些，露出喉結的弧度。
“反向溯源的結果。”蘇硯坐在辦公桌後，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她換了身黑色的絲質襯衫，頭發隨意紮在腦後，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冷硬，但眼底閃爍著某種近乎亢奮的光——那是獵手發現獵物蹤跡時的眼神。
“周明宇泄露給原告的那份專利檔案，表麵上是從他的工作終端直接發出去的，但我在底層日誌裏發現，傳送指令的實際發出地，是另一台偽裝成公司內部伺服器的裝置。”蘇硯調出另一張圖，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時間戳和程式碼行，“看這裏，指令發出前0.3秒，這台偽裝伺服器向周明宇的終端傳送了一個強製彈窗請求，要求他輸入二次驗證碼。周明宇輸入後，彈窗自動關閉，同時，專利檔案被傳送。”
“所以是有人遠端操控了他的電腦？”陸時衍問。
“不全是。”蘇硯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如果隻是遠端操控，周明宇會察覺。對方的手段更高明——他們在周明宇的電腦裏植入了一個‘映象程式’。這個程式會實時複製周明宇的所有操作，包括他開啟的檔案、輸入的內容、甚至滑鼠移動軌跡。然後，在特定時間點，程式會暫時接管控製權，執行預設的指令。等指令去完成，再把控製權悄無聲息地還迴去。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使用者隻會覺得電腦卡了一下，不會多想。”
她在白板上畫出示意圖：“周明宇那天晚上加班，確實開啟了專利檔案做最終校對。但他沒傳送。是映象程式在他離開座位去倒咖啡的三分鍾裏，用他的賬號、他的ip地址，把檔案發了出去。所以從技術日誌上看，一切行為都符合他的操作習慣，連輸入法的打位元組奏都模擬得一模一樣。”
陸時衍盯著那張圖，後背有些發涼。這種精密的算計，已經超出了普通商業間諜的範疇。對方不僅要技術，還要把周明宇釘死在“內鬼”的位置上，讓他百口莫辯。
“能追蹤到映象程式的來源嗎？”
“能，但需要時間。”蘇硯迴到電腦前，調出一個進度條，“我在周明宇電腦的快取區找到了一小段被刪除的程式碼碎片，應該是程式自毀時沒清理幹淨。我用ai做了逆向還原，現在已經恢複了70%。等完全恢複，就能分析出程式的編寫風格、使用的加密演演算法、甚至可能找到開發者的數字指紋。”
進度條緩慢爬升，71%，72%……
陸時衍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這個時間，大部分寫字樓已經熄燈，隻有零星的窗戶還亮著，像散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鑽石。但他的思緒不在景色上。
“蘇硯，”他忽然開口，“你剛才說，程式模擬了周明宇的打位元組奏。”
“對。”
“每個人的打位元組奏都是獨一無二的，就像指紋。要模擬到連係統日誌都識別不出來的程度，需要海量的行為資料做訓練。”陸時衍轉過身，看著她，“對方至少監控了周明宇三個月，甚至更久。而且，必須在周明宇的電腦裏植入硬體或軟體級別的監控程式，才能收集到那麽細致的資料。”
蘇硯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她抬起頭，和陸時衍的目光在空氣中相撞。
“你的意思是，”她緩緩說，“內鬼不止周明宇一個。至少還有一個許可權更高的人，能長期、不受懷疑地接觸周明宇的電腦，或者……能接觸到公司的內部監控係統。”
“或者兩者都是。”陸時衍走迴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周明宇是技術總監，能接觸他電腦的人不多，但也不少——it部門的運維，他的助理，偶爾來他辦公室開會的其他高管。但能接觸到公司內部監控係統的，級別一定不低。而且這個人必須對周明宇的工作習慣瞭如指掌，知道他什麽時候加班，什麽時候會離開座位，甚至知道他喝咖啡要幾分鍾。”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隻有伺服器機櫃低沉的嗡鳴聲，和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投影布上的資料流還在緩緩滾動，紅色的線條像血管，也像蛛網。
“我需要一份名單，”蘇硯說，“過去半年內，所有接觸過周明宇電腦的人，以及所有有許可權調取內部監控記錄的人。”
“我已經讓助理在整理了。”陸時衍直起身，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劃開螢幕，遞給蘇硯，“這是初步名單，二十三個人。綠色標記的是我初步排除的，黃色是可疑，紅色是重點。”
蘇硯接過平板，快速瀏覽。名單很詳細，每個人的職位、入職時間、近期行蹤、與周明宇的工作交集，都列得清清楚楚。她注意到，紅色標記的有四個人：技術長（cto）張維、資訊保安主管李峰、周明宇的助理陳小雨，以及……她自己公司的副總裁，王啟明。
“王啟明？”蘇硯的眉頭皺起來，“他負責市場和商務，按理說不該接觸技術部的核心資料。”
“但他上個月以‘瞭解技術進展以便製定市場策略’為由，申請了臨時許可權，可以查閱技術部的非涉密檔案。”陸時衍指著王啟明名字後麵的一行備注，“而且，根據門禁記錄，他在專利泄露案發生前一週，連續三個晚上在技術部加班到十點以後。理由是……和海外團隊開視訊會議。”
“海外團隊？”蘇硯冷笑，“我們和海外團隊的會議都在白天，因為有時差。晚上十點，那邊是淩晨，開什麽會？”
“所以可疑。”陸時衍說，“但光有門禁記錄不夠，我們需要證據。”
蘇硯放下平板，重新看向電腦螢幕。進度條已經到了89%。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幾秒，然後敲下迴車鍵。
“那就找證據。”
程式碼逆向還原完成。螢幕上彈出一個黑色的命令視窗，綠色的字元飛速滾動。蘇硯全神貫注地盯著，手指偶爾在鍵盤上敲擊幾下，調整引數。陸時衍站在她身後，雖然看不懂那些程式碼，但他能看出蘇硯的表情在變化——從專注，到疑惑，到……震驚。
“找到了。”蘇硯的聲音很輕，幾乎像自言自語。
“什麽？”
“數字指紋。”她調出一個對比視窗，左邊是剛還原出的映象程式程式碼特征，右邊是另一個程式碼庫的樣本，“這個程式的加密演演算法，用的是‘黑曜石3.0’框架。這不是開源框架，是某個地下黑客組織的私有產品，不對外流通。要用這個框架，要麽是組織成員，要麽……是從成員那裏買的。”
“能查到買家嗎？”
“難，但可以試試。”蘇硯開啟一個深色背景的網站，界麵全是英文和程式碼，看起來像是某種地下論壇的交易板塊。她登入了一個賬號，id顯示為“scribe”（抄寫員）。
陸時衍有些意外：“你還有這種渠道？”
“創業初期，被人黑過伺服器。”蘇硯頭也不迴，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那時候沒錢請頂級安全團隊，隻能自己學，混進這些地方找線索。後來公司做大了，這個賬號一直留著，偶爾能聽到些風聲。”
她在搜尋框輸入“黑曜石3.0”，敲迴車。頁麵跳轉，顯示出十幾條交易記錄，時間跨度從去年到上個月。大部分記錄都很模糊，隻標注了交易金額和大致用途，買家和賣家的id都是加密的。
但其中一條記錄引起了蘇硯的注意。
交易時間：三個月前。
交易物品：黑曜石3.0框架 定製化服務。
交易金額：200btc（位元幣）。
買家id：（已加密）。
賣家id：ghostwriter（幽靈寫手）。
備注：需模擬特定使用者行為模式，資料已提供。
“ghostwriter……”蘇硯念出這個id，“我聽說過這個人。專門接高難度的定製化攻擊任務，收費極高，但從不失手。據說他是前情報機構的程式設計師，退休後幹這行。”
“能聯係上嗎？”
“我試試。”蘇硯點開私信界麵，輸入了一段話。陸時衍湊近看，內容是用英文寫的：“關於三個月前的那單黑曜石定製，雇主提供的使用者行為資料，是否有備份？我願意出雙倍價格購買。”
傳送。
幾分鍾後，迴複來了。隻有一行字：
“規矩是規矩。資料銷毀，不留痕。”
蘇硯抿了抿唇，又輸入：“如果我能提供雇主違約的證據呢？他用了你的程式碼，但沒付尾款。”
這次迴複很快：“證據？”
蘇硯看向陸時衍。陸時衍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u盤，插進電腦。裏麵是原告方提交的證據檔案，包括那份被泄露的專利檔案。蘇硯擷取了檔案屬性頁，上麵顯示著建立時間、修改時間、最後訪問時間——但這些時間戳，陸時衍之前就發現有問題。
“看這裏，”陸時衍指著修改時間，“這份檔案的最後修改時間，顯示是晚上十一點三十七分。但周明宇那天的門禁記錄顯示，他十一點就離開公司了。而且，他走的時候，監控拍到他手裏拿著車鑰匙和公文包，沒有帶工作電腦。”
蘇硯把這張截圖發過去，附言：“雇主用你的程式碼偽造了操作記錄，但忽略了物理時間線。現在這個漏洞被對方律師抓住了，案子可能會敗訴。如果他敗訴，你的尾款還能拿到嗎？”
這次，對方沉默了整整五分鍾。
就在蘇硯以為不會再有迴複時，聊天視窗彈出一個檔案傳輸請求。是一個加密壓縮包，密碼隨其後發來。
蘇硯下載，解壓。裏麵是一個資料夾，名稱是“client_data_2023_10”。開啟，裏麵是幾十個資料檔案，包括鍵盤敲擊記錄、滑鼠移動軌跡、螢幕截圖、甚至還有一段三分鍾的攝像頭錄影——錄影裏，周明宇坐在電腦前，正在修改專利檔案的某個引數。
“這是……”陸時衍瞳孔一縮。
“雇主提供給ghostwriter的訓練資料。”蘇硯快速瀏覽著檔案，“有了這些，就能證明周明宇的電腦長期被監控，他的行為資料被竊取並用於訓練那個映象程式。這不是內鬼泄密，是精心策劃的栽贓。”
“但這些資料能作為法律證據嗎？”陸時衍問，“來源是非法黑客交易，取證程式有問題。”
“不能直接作為證據，但可以給我們指明方向。”蘇硯關掉資料夾，看向陸時衍，“現在我們知道，對方為了陷害周明宇，提前監控了他至少三個月。那麽，誰有能力在公司內部安裝監控程式，連續三個月不被發現？誰又能接觸到周明宇的電腦，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收集這些資料？”
兩人的目光再次交匯。答案幾乎呼之慾出。
“許可權足夠高，能接觸所有員工的電腦。”
“熟悉技術部的安保漏洞。”
“而且，有動機——周明宇如果倒台，誰受益最大？”
蘇硯重新開啟那份名單，滑鼠遊標在“王啟明”的名字上懸停。但她的手指沒有點下去，而是緩緩移動，停在了另一個名字上。
張維。技術長。周明宇的直屬上司。
如果周明宇因為泄密被開除，甚至坐牢，那麽技術部最大的汙點就被清除了。張維作為cto，雖然要負領導責任，但隻要他“大義滅親”，把自己摘幹淨，反而能鞏固位置。而且，張維有最高階別的係統許可權，能在任何員工的電腦裏安裝任何程式，而不觸發警報。
“但動機呢？”陸時衍提出疑問，“張維已經是cto了，再往上就是你的位置。他沒必要冒這麽大風險，就為了陷害一個下屬。”
“除非，”蘇硯的聲音很冷，“周明宇發現了什麽不該發現的東西。或者……張維背後還有人，許諾了他更大的利益。”
牆上的時鍾指向淩晨兩點四十七分。窗外的城市又熄滅了一些燈火，夜色更濃了。
蘇硯關掉所有視窗，合上電腦。辦公室裏隻剩下應急燈微弱的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累了？”陸時衍問。
“有點。”蘇硯睜開眼，看著他，“你呢？還不迴去？”
“等你先走。”陸時衍說，“你現在是某些人的眼中釘，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蘇硯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憊，但眼睛裏有一點真實的笑意。
“陸律師，你這是在保護證人，還是在保護……”
“保護合作夥伴。”陸時衍打斷她，語氣很自然，“案子還沒贏，你不能出事。”
蘇硯沒再說話。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陸時衍也穿上西裝外套，整理領帶。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走廊的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腳步依次亮起。
電梯下行時，鏡麵牆壁映出兩人的身影。蘇硯看著鏡子裏站在自己斜後方的陸時衍，他微微低著頭，側臉線條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陸時衍。”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
陸時衍抬起頭，在鏡子裏對上她的眼睛。
“不客氣。”他說。
電梯到達地下停車場。門開了，涼颼颼的空氣湧進來。陸時衍很自然地走到蘇硯外側，目光掃過停車場裏零星的幾輛車。他的車停在離電梯不遠的地方，一輛黑色的轎車，很低調。
“我送你迴去。”他說，不是詢問，是陳述。
蘇硯這次沒有拒絕。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融入淩晨空曠的街道。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在兩人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誰都沒說話，但空氣裏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片刻的寂靜。
蘇硯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輪廓。她知道，明天的太陽升起時，這場戰爭將進入新的階段。但此刻，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裏，在這個人身邊，她允許自己暫時卸下盔甲，隻是做一個累了的人。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陸時衍側過臉，看了她一眼。蘇硯閉著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平穩。
他沒叫醒她，隻是調高了空調溫度，把音樂聲調到幾乎聽不見。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駛向城市深處，駛向那個即將到來的、充滿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