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在陸時衍的臉上,將他緊鎖的眉頭勾勒得愈發深刻。那個加密壓縮包如同一個沉默的黑洞,彷彿正吞噬著房間內的空氣。蘇硯站在他身後,指尖無意識地掐入掌心,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串複雜的加密字元,彷彿要將其灼穿。
“是量子加密演演算法。”陸時衍的聲音低沉而凝重,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停滯了片刻,最終緩緩抬起,“常規的破解程式無效。”
蘇硯的心猛地一沉。連陸時衍都這麽說,意味著這道防線幾乎牢不可破。導師臨死前的佈局,果然如同他本人一樣陰魂不散。
“有沒有其他辦法?”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厲害。
陸時衍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向蘇硯。那眼神裏有探究,有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
“有一個辦法。”他站起身,將位置讓給蘇硯,“需要你的生物特征。視網膜、指紋,還有……腦波頻率。”
蘇硯沒有絲毫猶豫,徑直坐下。她湊近攝像頭,任由一道紅光掃過自己的瞳孔,隨後將手指按在筆記本側麵的識別區。當她戴上那個連線著資料線的腦波采集頭盔時,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開始吧。”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螢幕上的進度條開始緩慢蠕動。然而,僅僅走到百分之十,便猛地停滯,隨後彈出一個猩紅的警告框:【金鑰不匹配。許可權不足。】
“怎麽會……”蘇硯愣住了。她不是“天啟”的活體金鑰嗎?為什麽連她也無法解鎖?
陸時衍的臉色卻突然變了。他死死盯著螢幕角落裏一閃而過的錯誤程式碼,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你。”他猛地抓住蘇硯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嚇人,“蘇硯,這個加密程式,它識別的不是‘天啟’的金鑰。它是……是衝著我來的。”
蘇硯震驚地抬頭:“什麽意思?”
“那個錯誤程式碼。”陸時衍的手指顫抖著指向螢幕,“是我父親當年設計的一套私人加密協議的標誌。代號‘守夜人’。”
陸時衍的父親。
那個在陸時衍童年記憶中如同禁忌一般的存在。一個在陸時衍十歲那年便離奇失蹤的頂尖密碼學家。所有人都說他死了,隻有陸時衍固執地認為他還活著。而此刻,這個早已被塵封的程式碼,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潘多拉魔盒的一角。
“導師怎麽會……”蘇硯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如果導師掌握了陸時衍父親的加密技術,那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陸時衍的父親不僅可能還活著,甚至……可能與導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讓我來。”陸時衍的聲音沙啞。
他坐迴電腦前,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蘇硯緊張地看著他。她能感覺到陸時衍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那是壓抑到極致的情緒波動。過了許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眼底一片血紅。他沒有多做解釋,而是熟練地輸入了一串指令,隨後摘下自己的腕錶,將表盤貼在了筆記本的讀取口上。
那是一塊老舊的機械表,據說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螢幕閃爍了幾下,原本停滯的進度條突然開始瘋狂加速。
【解密成功。正在載入檔案……】
隨著檔案載入的進度條緩緩走完,一個全息投影般的三維地圖在桌麵上緩緩展開。那是一座巨大的、隱藏在深山中的地下設施,結構複雜得令人咋舌。而在地圖的最核心區域,一個紅色的光點正在規律地閃爍著。
“這是……”蘇硯倒吸了一口涼氣。
“‘方舟’計劃。”陸時衍的聲音冰冷得像是一塊萬年玄冰,“我父親當年主導的,最高機密專案。”
地圖緩緩旋轉,蘇硯的目光落在了設施入口的位置。那裏標注著一行小字,卻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專案資助人:蘇振邦。】
父親?
蘇硯難以置信地捂住嘴。她看著陸時衍,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但沒有。陸時衍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與悲涼。
“這不可能……父親他……”
“他們是一夥的。”陸時衍打斷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或者說,導師利用了我父親的技術,也利用了你父親的資金。他們共同建造了這個‘神’的居所。”
蘇硯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她一直以為的父親,那個為了保護她而犧牲一切的科學家,竟然也是這場瘋狂遊戲的參與者?那個被導師稱為“真正的神”的東西,竟然是在她父親的資助下誕生的?
“不,不對……”蘇硯拚命搖頭,腦海中突然閃過父親筆記本上那句被劃掉又重新寫下的字——“科學的盡頭是倫理,而非神權”。
“父親不會的……他一定有苦衷……”
“是不是苦衷,去了就知道了。”陸時衍猛地合上電腦,站起身,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地址在西南邊陲的哀牢山脈。蘇硯,這趟渾水,我們非蹚不可。”
蘇硯看著他,眼中的迷茫逐漸被堅定取代。無論真相多麽殘酷,她都必須去麵對。為了父親,也為了他們自己。
“什麽時候出發?”
“現在。”
夜色如墨,直升機的轟鳴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蘇硯坐在舷窗邊,看著下方逐漸縮小的城市燈火,心中一片蒼涼。她手中緊緊攥著那個從薛紫英那裏得來的u盤,指節泛白。
“陸時衍,”她突然開口,聲音被氣流震得有些模糊,“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在那裏找到了父親的……痕跡,你會怎麽做?”
陸時衍正在檢查裝備的手停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蘇硯蒼白的臉,在昏暗的機艙內,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如果他真的背叛了人類,”陸時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我會替他贖罪。如果他是被逼無奈……”
他頓了頓,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蘇硯的手。
“那我們就幫他,毀了這個‘神’。”
直升機衝入雲層,向著那片未知的黑暗深處飛去。
而在他們身後的城市裏,醫院重症監護室中,一直昏迷的薛紫英,手指突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那個被蘇硯遺落在病床枕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一條沒有發件人資訊的簡訊跳了出來:
“小心陸時衍的父親。他纔是真正的……守門人。”
直升機螺旋槳攪動氣流的轟鳴聲在機艙內迴蕩,像是一頭巨獸沉悶的喘息。蘇硯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目光空洞地注視著窗外翻湧的烏雲。陸時衍給她的那個銀色u盤靜靜地躺在口袋裏,彷彿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心慌。
“想什麽呢?”
陸時衍的聲音穿透了噪音,他不知何時解開了安全帶,挪到了她身邊。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冷杉與火藥味的氣息瞬間包裹了蘇硯,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在想父親。”蘇硯沒有看他,視線依舊停留在窗外,“他在筆記本裏寫,‘科學的盡頭是倫理,而非神權’。如果他真的參與了‘方舟’計劃,那他……是在對抗那個‘神’,還是在……製造它?”
陸時衍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替她將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他的指尖冰涼,卻異常穩定。
“等我們到了,一切都會真相大白。”他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他做過什麽,我都會和你一起承擔。”
蘇硯轉過頭,看著他堅毅的側臉。在這個世界上,或許隻有這個男人,能讓她在如此荒誕的真相麵前,依然感覺到一絲名為“依靠”的東西。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直升機在三個小時後降落在哀牢山脈邊緣的一個臨時停機坪上。這裏荒無人煙,隻有呼嘯的山風和漫天的風沙。
早已等候多時的向導是一名退役的特種兵,姓陳,麵板黝黑,沉默寡言。他遞給兩人每人一個防毒麵具和一把訊號槍。
“入口在前麵那個廢棄的礦洞裏。”陳向導的聲音沙啞,“但是……有點不對勁。”
“怎麽了?”陸時衍皺眉。
“我昨天派進去的兩個偵查員,失聯了。”陳向導指了指礦洞的方向,眼神裏帶著一絲後怕,“他們的訊號,是在進入核心區後突然消失的,連求救訊號都沒發出來。”
蘇硯的心猛地一沉。
連專業的偵查員都……
“走吧。”陸時衍卻沒有絲毫猶豫,他檢查了一下腰間的配槍,將另一把遞給蘇硯,“小心點。”
礦洞內部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爛的泥土味。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劃出兩道蒼白的光柱,照亮了洞壁上那些年代久遠的礦車軌道。
越往深處走,那種腐爛的味道就越發濃烈。蘇硯忍不住捂住了口鼻,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你看那裏。”陸時衍突然停下腳步,手電筒的光束照向地麵。
蘇硯順著光束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地麵上,散落著幾件破碎的防彈衣碎片,還有幾枚已經生鏽的彈殼。而在彈殼旁邊,有一灘幹涸的、呈現出詭異暗紫色的血跡。
“這是……”蘇硯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人血。”陸時衍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點那暗紫色的液體,湊到鼻端聞了聞,“有點像……植物的汁液。”
植物的汁液?
蘇硯愣住了。在這個深埋地下的礦洞裏,怎麽會有植物?
就在這時,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隻細小的腳在地麵上爬行。
“誰在那裏?”陸時衍猛地抬起槍口,厲聲喝道。
迴應他的,是一陣更加急促的“沙沙”聲。
手電筒的光束照過去,蘇硯差點驚叫出聲。
隻見前方的洞壁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拳頭大小的黑色甲蟲。它們沒有眼睛,隻有布滿利齒的口器,在黑暗中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而那些甲蟲,正在瘋狂地啃食著地麵上那些防彈衣的碎片!
“是食人蟻!”陳向導臉色大變,一把拉住蘇硯,“快跑!”
話音未落,那些甲蟲彷彿受到了驚嚇,突然從洞壁上傾巢而出,像一股黑色的潮水,向著三人湧來。
“跑!”
陸時衍一把拉住蘇硯,轉身就跑。
三人拚了命地在狹窄的礦洞裏狂奔,身後是那股黑色的“潮水”,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緊追不捨。
“前麵有火光!”
陳向導大喊一聲。
蘇硯抬頭看去,隻見前方的礦洞盡頭,果然透出一絲微弱的紅光。那紅光在黑暗中搖曳,像是一隻巨大的、不懷好意的眼睛。
“是出口!”陸時衍咬著牙,拉著蘇硯加速衝了過去。
當他們衝出礦洞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三人都驚呆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隱藏在山體內部的地下空間。穹頂之上,無數根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晶體如同倒懸的利劍,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而在空間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宏偉的、彷彿由整塊黑色金屬雕刻而成的金字塔形建築。
那建築的表麵,布滿了和“天啟”矩陣上一模一樣的量子電路紋路,正在有節奏地閃爍著。
“方舟……”蘇硯喃喃自語。
然而,更讓他們震驚的,是地麵上的景象。
無數具身穿白色防護服的屍體,散落在金字塔的四周。他們的姿勢扭曲,彷彿在臨死前經曆了極大的痛苦。而那些屍體的身上,此刻都纏繞著一條條粗壯的、布滿尖刺的藤蔓。那些藤蔓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屍體上緩緩蠕動,貪婪地汲取著什麽。
“這……這是什麽鬼地方……”陳向導嚇得腿都軟了。
蘇硯的目光卻死死盯著金字塔正前方的一塊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著一行字。
那字跡,她再熟悉不過。
是父親的字跡。
“歡迎來到……神的墓園。”
蘇硯感覺自己的心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神的墓園?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突然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裏響起。
“你們終於來了。”
三人猛地迴頭,隻見金字塔的陰影裏,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破舊白大褂的老人。他身形佝僂,滿頭白發,臉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蘇硯身上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卻突然爆發出一股奇異的光芒。
“硯兒……”
老人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蘇硯看著那個老人,大腦一片空白。
“你……你是……”
老人緩緩摘下臉上的兜帽,露出一張布滿傷疤的臉。那張臉上,依稀能看到一絲她記憶中那個人的輪廓。
“我是……你父親。”
轟——
蘇硯感覺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父親?
他還活著?
“不……不可能……”蘇硯連連後退,撞進了陸時衍的懷裏,“你已經死了……我親眼看到的……”
“那是一場假死。”老人——蘇振邦,苦澀地笑了笑,“為了擺脫導師的控製,為了……保護你。”
保護我?
蘇硯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那你為什麽要資助‘方舟’?為什麽要和導師合作?”她嘶聲質問,心中的痛苦與困惑幾乎要將她撕裂。
蘇振邦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他沒有迴答,而是轉過身,看向那座巨大的金字塔。
“因為‘方舟’裏關著的,不是神。”他緩緩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深深的恐懼,“是……惡魔。”
惡魔?
就在這時,金字塔的大門突然發出一陣沉重的轟鳴聲,緩緩開啟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風從門內吹出,捲起地上的塵土,彷彿地獄張開了巨口。
“它醒了。”蘇振邦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快走!離開這裏!”
然而,已經太遲了。
無數條粗壯的藤蔓,突然從金字塔的大門內瘋狂湧出,像是一條條巨大的觸手,向著三人席捲而來。
“快跑!”
陸時衍一把拉住蘇硯,轉身就跑。
但那些藤蔓的速度快得驚人,其中一條更是猛地纏住了蘇振邦的腳踝,將他狠狠向後拖去。
“父親!”
蘇硯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就要衝過去救他。
“別管我!”蘇振邦拚命掙紮著,對著蘇硯嘶聲大喊,“快走!毀了它!毀了‘方舟’!”
“不!我不能丟下你!”
蘇硯拚命想要掙脫陸時衍的手,但陸時衍卻死死抓住她,將她拖向來時的礦洞。
“陸時衍!放開我!那是我父親!”蘇硯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陸時衍沒有說話,隻是咬著牙,拖著她拚命狂奔。
身後,傳來蘇振邦淒厲的慘叫聲,和藤蔓斷裂的脆響。
“啊——!”
那慘叫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裏迴蕩,最終,歸於死寂。
蘇硯感覺自己的心彷彿被生生挖去了一塊,痛得她幾乎窒息。
“為什麽……”她癱軟在陸時衍懷裏,泣不成聲,“為什麽要救我……”
陸時衍緊緊抱著她,眼眶通紅。
“他用自己的命,給了我們一個毀了它的機會。”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厲害,“蘇硯,我們不能讓他白死。”
蘇硯抬起頭,看著那座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光芒的金字塔。
父親的死,導師的陰謀,“天啟”的誕生……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那個“惡魔”。
“毀了它……”
蘇硯喃喃自語,眼中的淚水逐漸被一股決絕的火焰取代。
“對。”她擦幹眼淚,從地上爬起來,目光死死盯著那座金字塔,“毀了它。”
……
……
(第01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