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卻驅不散“雲頂科技”辦公室內那凝固的沉重。陸時衍依舊站在陽台上,手中的煙蒂已經積了長長一截煙灰,彷彿一座即將傾頹的微型紀念碑。他一動不動,像一尊飽經風霜的雕塑,隻有偶爾閃爍的猩紅煙頭,昭示著他並非靜止的風景。
蘇硯就站在落地窗內,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默默注視著那個孤獨的背影。幾個小時過去了,她能想象出他內心正在進行怎樣一場天人交戰。理智與情感,責任與情義,如同兩股洶湧的暗流,在他心中激烈地衝撞。
她沒有去打擾他。有些決定,必須由他自己做出。有些痛苦,必須由他自己承受。她能做的,就是在不遠處,為他守候這一方寸的安寧。
辦公室裏隻剩下他們兩人。其他員工早已被蘇硯遣散迴家。此刻的寂靜,比任何時候都更令人窒息。
終於,陸時衍動了。他緩緩抬起手,將已經燃盡的煙蒂在陽台的欄杆上輕輕撚滅,然後隨手一彈,那點微末的火星便劃破黑暗,墜入了下方城市的茫茫燈火之中,消失不見。
他轉過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迴室內。一夜未眠,他的眼中有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添了幾分滄桑和憔悴,但那雙眼睛,卻異常的清亮,彷彿經過了暴風雨洗禮的寒星。
“都走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煙味。
“嗯。”蘇硯應了一聲,將一杯早已溫好的蜂蜜水遞到他麵前,“喝點水吧。”
陸時衍沒有拒絕,接過杯子,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滑過幹澀的喉嚨,稍稍緩解了他身體的疲憊。
“你打算怎麽辦?”蘇硯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幾個小時的問題。她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但眼神卻緊緊鎖住陸時衍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陸時衍放下杯子,沒有立刻迴答。他走到巨大的監控螢幕前,螢幕上還殘留著昨晚“幽靈”程式被清除後的一些資料碎片。他伸出手,輕輕拂過冰涼的螢幕,指尖劃過一道道無形的軌跡。
“他們很瞭解我。”陸時衍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他們知道,我不會對紫英的生死置之不理。”
“這是陽謀。”蘇硯走到他身旁,與他並肩而立,“他們吃準了你的軟肋。時衍,這不是你的錯,是他們太卑鄙了。”
“卑鄙?”陸時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不,這很高效。在博弈中,沒有絕對的道德標準,隻有輸贏。他們現在,已經占據了主動。”
他轉過頭,看著蘇硯,目光複雜而深邃:“蘇硯,如果……我是說如果,我選擇去,你會怎麽做?”
這個問題,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兩人之間那層微妙的平靜。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蘇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她迎上陸時衍的目光,那裏麵沒有試探,沒有戲謔,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他在征求她的意見,更是在考驗他們之間那份尚未言明,卻早已根深蒂固的信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蘇硯深吸一口氣,給出了她的答案。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如果你去,我不會阻攔。但是,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
陸時衍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不是意氣用事。”蘇硯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讓,“你很清楚,這是一場針對你的圍獵。你一個人去,就是羊入虎口。隻有我們在一起,纔有一線生機。我們的默契,是我們最大的底牌。”
“可是……”陸時衍想說什麽,卻被蘇硯抬手製止了。
“沒有可是。”蘇硯的眼神堅定得像一塊磐石,“從我決定和你一起麵對這場風暴的那一刻起,我的命運就已經和你綁在了一起。你要去救你的過去,那我就陪你一起去麵對。要麽一起生,要麽……一起死。”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輕描淡寫,卻蘊含著千鈞之力。
陸時衍怔怔地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驅散了所有的寒冷和孤寂。他原以為自己要獨自背負這沉重的十字架,卻沒想到,在這至暗時刻,還有一個人願意與他共赴深淵。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卻又無比溫柔地,替她理了理額前有些淩亂的發絲。這個細微的動作,充滿了無限的憐惜和感激。
“傻丫頭。”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就在這時,陸時衍放在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是一條簡訊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清晨裏,顯得格外刺耳。
兩人的身體同時一僵,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那部手機。
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發件人的號碼——一個由亂碼組成的未知號碼。
陸時衍和蘇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陸時衍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點開了那條簡訊。
簡訊的內容很簡單,隻有一串坐標地址,和一行冰冷的文字:
“午夜已過,獵物請準時赴宴。記住,隻能是你一個人。我們的眼睛,無處不在。”
傳送時間,是五分鍾前。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對方不僅在他們的係統裏埋下了後門,甚至可能已經通過某種方式,監控著陸時衍的通訊裝置。他們剛纔在辦公室裏的一舉一動,或許都在對方的注視之下。
蘇硯也看到了那條簡訊,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湊近陸時衍,壓低聲音說:“他們在監視你。這個地址……我們不能貿然前往。”
陸時衍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串坐標。作為一個資深的網路安全專家,他立刻意識到,這串坐標所指向的地點,位於城市邊緣一片早已廢棄的舊工業區。那裏地形複雜,人跡罕至,是進行非法交易或實施犯罪的絕佳場所。
“他們想讓我去那裏。”陸時衍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想在那裏,給我準備一場‘盛宴’。”
“我們必須想個萬全之策。”蘇硯的腦子飛速運轉,“直接去是送死。我們需要支援,需要佈置……”
“不行。”陸時衍斷然拒絕,“對方說了,隻能是我一個人。如果我帶了支援,或者有任何異常舉動,他們很可能會對薛紫英下毒手。他們的目標是我,我不能拿她的命去賭。”
“可你這樣去,也是死路一條!”蘇硯急了,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幾分。
“那也比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我麵前要好。”陸時衍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悲壯,“蘇硯,聽我的。這件事,我必須自己去處理。”
“你自己怎麽處理?!”蘇硯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哭腔,“你去了,就是任人宰割!陸時衍,你醒醒!這是他們的計謀!他們就是要你自投羅網!”
她很少這樣直呼他的全名,更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陸時衍看著她焦急而擔憂的麵容,心中一軟。他何嚐不知道這是陷阱?但他別無選擇。
“我不會坐以待斃的。”陸時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們想看我一個人去,那我就一個人去。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就會把脖子洗幹淨了伸過去。”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那是屬於頂級黑客的、屬於獵手的狡黠與鋒芒。
“你什麽意思?”蘇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裏的轉機。
陸時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算計的笑容:“他們以為他們掌控了一切,以為他們的眼睛無處不在。但他們忘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做‘盲區’。”
他拿起手機,迅速地編輯了一條資訊,傳送給了一個隱秘的聯係人。
“你做了什麽?”蘇硯好奇地問。
“給自己留一條後路。”陸時衍的眼神深邃如海,“蘇硯,接下來,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你說。”蘇硯毫不猶豫。
“我要你,徹底‘黑’進我的手機和所有可穿戴裝置。”陸時衍的語氣異常嚴肅,“我要你製造一個假象,一個我正按照他們要求,獨自一人,前往那個地址的假象。”
蘇硯的眼睛猛地一亮。她立刻明白了陸時衍的意圖。他要利用自己的技術,製造一個“數字替身”,來欺騙那些監視著他的人。而他的本體,則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差和資訊差,進行真正的部署。
“我需要一點時間,來編寫一套高模擬的虛擬資料流程式。”蘇硯立刻說道,“這個程式可以模擬你手機的訊號、定位,甚至是你的心跳和生理資料。但是,時間太短了,我不能保證它能騙過所有高階別的監測裝置。”
“足夠了。”陸時衍說,“隻要能騙過他們最初級的監控,給我爭取到幾個小時的時間就行。這幾個小時,就是我們的機會。”
“那你呢?你打算做什麽?”蘇硯問。
“我要去見一個老朋友。”陸時衍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一個很久沒有聯係,但或許能幫我們開啟局麵的人。”
“誰?”
“一個專門和‘鬼’打交道的人。”陸時衍沒有多做解釋,“你隻需要幫我拖延時間,製造假象。其他的,交給我。”
蘇硯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樣子,雖然心中仍有疑慮,但還是選擇了相信。她知道,陸時衍既然這麽說,就一定有他的把握。
“好。”她重重點頭,“我幫你爭取時間。你需要多久?”
“四個小時。”陸時衍看了看時間,“早上八點之前,我必須迴來。然後,我會‘獨自’出發,前往那個地址。”
“四個小時……”蘇硯迅速在腦海中計算著,“我盡力。但我需要你提供所有裝置的底層協議介麵。”
“沒問題。”陸時衍將自己的手機、智慧手錶,以及一副特製的通訊耳機,全部交給了蘇硯,“所有許可權,全部開放給你。”
“還有,”陸時衍又補充道,“幫我準備一輛車,要不起眼,但效能足夠好。停在地下停車場b2層,最角落的那個車位。”
“好。”
“最後,”陸時衍看著蘇硯,眼神變得無比鄭重,“如果……我是說如果,四個小時後我沒有迴來,或者我發出了某種特定的訊號,你就立刻帶著所有核心資料,離開這裏。啟動‘方舟’計劃。”
“方舟”計劃,是他們之前就製定好的最壞情況下的應急預案,旨在確保核心技術和資料的安全。
蘇硯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方舟”計劃一旦啟動,就意味著他們可能要放棄這裏的一切,從此隱姓埋名。
“不會有那個‘如果’的。”她堅定地說,彷彿是在說服陸時衍,又彷彿是在說服她自己。
陸時衍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苦澀,也帶著一絲溫暖:“但願如此。”
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電梯。他的背影重新變得堅毅而果決,彷彿那個孤獨的獵人,已經為即將到來的狩獵,磨利了他的爪牙。
蘇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紛亂的情緒都壓迴心底。現在,不是感性的時候。她必須爭分奪秒,為陸時衍編織好那個足以以假亂真的“數字囚籠”。
她坐到電腦前,巨大的螢幕上再次亮起,無數的程式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速度快得幾乎要看不清殘影。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黎明前的至暗時刻,再次悄然打響。
而陸時衍,則乘坐著電梯,一路向下,駛向未知的命運。
他要去見的那個“和鬼打交道的人”,是他在黑客世界裏一個極為隱秘的線人,代號“渡鴉”。這個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專門收集和販賣各種最黑暗、最隱秘的情報。他就像一個潛伏在資料深淵邊緣的擺渡人,連線著光明與黑暗兩個世界。
陸時衍希望,能從“渡鴉”那裏,得到關於幕後黑手的一絲線索。隻有知道了對手是誰,他才能在接下來的博弈中,找到真正的破局之法。
電梯門開啟,露出陰暗的地下停車場。他快步走向那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引擎轟鳴,黑色轎車如同一頭蟄伏已久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黎明前的薄霧之中,駛向了那片隱藏著無數秘密的黑暗森林。
一場驚心動魄的貓鼠遊戲,正式拉開了帷幕。
而此刻的蘇硯,正全神貫注地沉浸在程式碼的世界裏,為她的愛人,編織著一張通往生天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