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黑暗的配電櫃後,連呼吸都彷彿被這濃稠的黑暗吞噬了。
門外的腳步聲雜亂而沉重,像是一麵被擂響的戰鼓,一下下敲在蘇硯和陸時衍緊繃的神經上。手電筒的光束在房間裏橫衝直撞,光柱掃過布滿灰塵的地麵,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幾次險些掃到他們藏身的角落。
“分頭找!那個金屬盒子肯定就在這附近!老闆說了,誰先找到,獎金翻倍!”那個粗啞的男聲再次響起,帶著貪婪和狠戾。
“是!”
幾聲應和後,腳步聲散開,開始在狹小的配電室裏翻箱倒櫃。金屬的碰撞聲、雜物倒地的碎裂聲,不絕於耳。
蘇硯躲在陸時衍身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後背傳來的體溫和肌肉的緊繃。她的心跳得極快,像是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鳥,瘋狂地撞擊著胸腔。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冷靜,大腦在飛速運轉,計算著每一個可能的逃脫方案。
陸時衍的手悄悄向後探去,握住了蘇硯的手腕,用拇指在她手腕內側輕輕敲擊了兩下——這是他們之間約定的暗號,意思是“別怕,有我”。
蘇硯反手迴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傳遞著自己的鎮定。
就在這時,一個手電筒的光束直直地照向了他們藏身的配電櫃。
“這邊有個大櫃子,過來幾個人,把這拉開看看!”一個尖細的聲音喊道。
蘇硯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陸時衍眼神一凜,他能感覺到,一旦配電櫃被拉開,他們將毫無遮擋。對方人多勢眾,且來者不善,一旦正麵衝突,他們幾乎沒有勝算。
必須在對方拉開配電櫃之前,製造一個更大的混亂!
陸時衍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他的視線落在了頭頂上方——配電櫃的頂部,那裏盤踞著幾根粗大的電纜,連線著劇院的主供電係統。雖然主電源已被切斷,但為了應對緊急情況,劇院的電路係統設計了一套獨立的應急照明和安保線路,這些線路,此刻應該還連線著外部的備用電源。
這是一個險招。
如果操作不當,不僅無法製造混亂,反而可能引火燒身,甚至觸電身亡。
但此刻,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陸時衍迅速從口袋裏摸出那張泛黃的照片,用牙齒撕下一角,然後在蘇硯眼前展開,用手指在那碎紙片上快速寫下幾個字:切斷應急線路,製造短路。
蘇硯瞳孔微縮,立刻明白了陸時衍的意圖。她看了一眼頭頂的電纜,又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敵人,沒有絲毫猶豫,對著陸時衍重重地點了點頭。
陸時衍深吸一口氣,將口袋裏的打火機掏了出來,又從地上撿起一根斷裂的木條。他將木條的一端湊近打火機,點燃。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隨即被他用身體巧妙地擋住。
他看準時機,將燃燒的木條猛地向上一拋,精準地投向了配電櫃頂部那團盤繞的電纜接頭處。
“滋啦——”
木條引燃了電纜外皮的老化絕緣層,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幾顆藍色的電火花猛地迸濺開來!
“什麽聲音?!”有人驚呼。
“好像是短路了!”
就在這一瞬間,陸時衍猛地從藏身處衝了出去,他沒有選擇攻擊,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撞向了旁邊一個裝滿廢棄零件的金屬推車!
“哐當——!!!”
巨大的金屬推車轟然倒地,零件滾落一地,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在這封閉的地下室裏,這聲音被放大了數倍,如同平地驚雷!
“在那邊!他們在那裏!”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這巨大的動靜吸引過去。
就在這一刹那,陸時衍大吼一聲:“就是現在!”
蘇硯早已蓄勢待發,她從另一側閃身而出,沒有絲毫停頓,直奔那扇虛掩的金屬門!
“攔住她!別讓她跑了!”
幾個黑衣人反應過來,立刻調轉方向,朝著蘇硯追去。
陸時衍則擋在了他們與蘇硯之間,順手抄起地上的一根鐵棍,擺出了防禦的架勢。
“找死!”為首的粗啞嗓門男人怒吼著,揮舞著一把扳手,朝著陸時衍的腦袋砸了過來。
陸時衍側身一閃,扳手擦著他的肩膀砸在牆壁上,火星四濺。他看準對方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空檔,手中的鐵棍猛地橫掃,精準地擊中了對方持扳手的手腕。
“啊!”男人吃痛,扳手脫手落地。
但其他幾個人已經圍了上來。
陸時衍知道,他必須為蘇硯爭取時間。他不再防禦,而是選擇了以攻代守,手中的鐵棍舞得虎虎生風,逼退了幾個靠得最近的敵人。
而另一邊,蘇硯已經衝到了門口。她沒有迴頭,因為她知道,陸時衍為她爭取的每一秒都無比珍貴。她衝出配電室,沿著來時的走廊狂奔。
身後是打鬥聲、怒罵聲,還有電流短路發出的“劈啪”聲。
她不敢停,也不敢迴頭。
她隻有一個目標——劇院外的安全地帶。
然而,當她衝到員工通道的出口時,卻發現鐵門不知何時被從外麵鎖上了!
蘇硯的心猛地一沉。
她用力拍打著鐵門,冰冷的鐵門紋絲不動。
絕望開始在心中蔓延。
她急忙掏出手機,想要聯係陸時衍,卻發現這裏沒有訊號。
她被堵死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蘇硯猛地轉身,背靠著鐵門,警惕地看著走廊盡頭。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了出來。
不是追兵。
是薛紫英。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有幾縷貼在臉頰上,讓她看起來有些狼狽,但那雙眼睛,卻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兩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遙遙相望。
空氣彷彿凝固了。
“是你?”蘇硯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徹骨的寒意,“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
薛紫英沒有迴答,她隻是靜靜地看著蘇硯,眼神複雜。
“陸時衍呢?”蘇硯厲聲問道,同時手已經悄悄摸向了口袋裏的防狼噴霧。
“他暫時還死不了。”薛紫英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比你想象的要能打。”
“你到底想幹什麽,薛紫英?”蘇硯一步步向後退,直到後背再次抵住冰冷的鐵門,“利用我們找到線索,然後再殺人滅口?這就是你的計劃?”
“殺人滅口?”薛紫英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如果我想殺你,剛纔在配電室,我就不會讓那幾個人去追陸時衍,而會直接堵住你的退路。”
蘇硯一愣。
“我不明白。”她是真的困惑了,“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薛紫英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訊號發射器,按了一下。
不遠處,那扇被鎖死的鐵門,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蘇硯驚訝地看著她。
“走吧。”薛紫英淡淡地說,“離開這裏。那塊硬碟裏的東西,不是你們現在能看的。”
“為什麽?”蘇硯沒有動,“那裏麵到底是什麽?”
“是火。”薛紫英的眼神變得深邃而痛苦,“是會把所有人都燒成灰燼的火。蘇硯,聽我一句勸,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帶著陸時衍,離開這座城市,永遠不要再迴來。”
“不可能。”蘇硯斷然拒絕,“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可能迴頭。”
薛紫英看著她,良久,才歎了口氣:“果然和他一樣固執。”
“他是誰?秦森嗎?”蘇硯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裏的資訊。
薛紫英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現在在哪裏?”蘇硯步步緊逼,“三年前的‘意外’到底是什麽?你和陸時衍,還有秦森,你們三個之間,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一連串的問題,像是一把把利劍,刺向薛紫英。
薛紫英的臉色變得蒼白,她看著蘇硯,眼神裏有掙紮,有痛苦,還有一絲……憐憫。
“你不會想知道的。”她最終隻是說了這麽一句。
就在這時,配電室的方向傳來一陣更激烈的打鬥聲,還有陸時衍的悶哼聲。
蘇硯的心一緊。
“他撐不了多久了。”薛紫英說,“如果你不想他死在這裏,就跟我走。”
說完,她不再看蘇硯,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蘇硯看著她的背影,又迴頭看了一眼身後傳來打鬥聲的黑暗走廊。僅僅猶豫了半秒,她便做出了決定。
她推開了那扇解鎖的鐵門,衝進了外麵的雨幕中,跟上了薛紫英。
她選擇相信這個神秘的女人一次。
因為,她別無選擇。
雨,已經小了很多,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絲。
薛紫英帶著蘇硯,穿過劇院後巷錯綜複雜的迷宮,最後在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前停了下來。
“上車。”她說。
蘇硯沒有猶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很幹淨,帶著一股淡淡的檸檬清香。
“陸時衍怎麽辦?”蘇硯係上安全帶,焦急地問。
“他會出來的。”薛紫英發動了汽車,語氣平靜,“他比你想象的要聰明,也比你想象的要……危險。”
汽車匯入城市的夜色中。
蘇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終於忍不住問道:“我們現在去哪裏?”
“一個安全的地方。”薛紫英目視前方,“一個可以讓你看那塊硬碟裏內容的地方。”
蘇硯猛地轉頭看向她:“你讓我看?”
“有些事情,你有權知道。”薛紫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而且,也許隻有你知道了,才能真正幫到他。”
“幫到誰?陸時衍,還是秦森?”
“都有。”薛紫英說,“或者說,是幫到我們所有人。”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包括那個正在黑暗中窺視著我們,自稱為‘清道夫’的人。”
蘇硯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感覺,自己正被捲入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漩渦中心。而薛紫英,就是那個即將為她揭開漩渦蓋子的人。
汽車在一座老舊的公寓樓前停了下來。
薛紫英帶著蘇硯,乘電梯來到頂樓。
公寓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充滿了生活氣息。
“你住在這裏?”蘇硯有些意外。
“一個暫時的落腳點。”薛紫英遞給蘇硯一條幹毛巾,“把頭發擦擦,別感冒了。”
蘇硯接過毛巾,默默地擦著頭發。
薛紫英則走進廚房,倒了兩杯熱茶,遞給蘇硯一杯。
“謝謝。”蘇硯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來。
兩人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個玻璃茶幾。
氣氛有些沉悶。
“硬碟。”蘇硯打破了沉默。
薛紫英點了點頭,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了那塊他們在配電室發現的硬碟。
蘇硯的心提了起來。
薛紫英將硬碟連線到一台早已準備好的、經過物理防竊聽改裝的膝上型電腦上。
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映照在兩人的臉上。
硬碟裏並沒有想象中的爆炸性視訊或檔案,而是一段……程式碼。
一段極其複雜、晦澀難懂的程式程式碼。
“這是什麽?”蘇硯皺眉。
“一個ai模型的核心演演算法。”薛紫英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蘇硯的心上,“一個……關於‘意識上傳’和‘人格模擬’的ai模型。”
蘇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意識上傳?你是說……”
“沒錯。”薛紫英點了點頭,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秦森,他沒有瘋。”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蘇硯的腦海中炸響。
沒有瘋?那三年前的“意外”……那些關於他精神分裂的傳聞……
“三年前,他發現了這個專案。”薛紫英的聲音變得低沉,開始講述一段塵封的往事,“一個由當時最有權勢的資本集團資助的、絕密的ai專案。他們試圖通過分析海量的人類行為資料,構建一個能夠預測、甚至操控人類行為的超級ai。而秦森,作為當時最頂尖的犯罪心理學專家,被邀請參與了這個專案的初期構建。”
蘇硯屏住了呼吸,靜靜地聽著。
“但是,”薛紫英繼續說道,“在構建過程中,秦森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這個ai的底層邏輯,不是為了‘服務’人類,而是為了‘控製’人類。它通過分析每個人的弱點、**和恐懼,來製定最有效的操控方案。它就像一個……終極的‘捕食者’。”
“秦森想阻止它。”
“是的。他想阻止它。他試圖銷毀核心資料,但失敗了。專案組的人發現了他的意圖。為了掩蓋真相,他們製造了那場‘意外’,讓他背上了精神失常的名聲,並偽造了資料,讓他看起來像是因為研究壓力過大而崩潰。”薛紫英的聲音裏充滿了痛苦,“而我……我當時因為家庭變故,心灰意冷,接受了對方的‘邀請’,離開了他,也離開了這座城市。我是個懦夫。”
蘇硯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陸時衍和薛紫英之間那複雜的情感糾葛,也明白了秦森為何會從一個天才專家,變成一個傳說中的“瘋子”。
“那現在呢?”蘇硯的聲音有些幹澀,“這個專案重啟了?”
“是的。”薛紫英指著螢幕上的程式碼,“這個硬碟裏的,是秦森當年偷偷備份的核心演演算法。他預感到自己會有危險,所以留下了這最後的‘火種’。他把這東西藏在了劇院,因為他知道,那裏是當年專案組第一次秘密會麵的地方。他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找到它。”
“所以他才說,‘小心火種’。”
“是的。這個演演算法,如果落入好人手中,可以用來預測犯罪,維護正義。但如果落入像‘清道夫’那樣的人手中……”薛紫英沒有說下去,但後果不言而喻。
它可以成為一個操控世界的終極武器。
蘇硯看著螢幕上那一行行跳動的程式碼,感覺它們像是一條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自己的心髒。
她終於明白了這場風暴的真正源頭。
不是商業利益,不是個人恩怨。
而是一個關於人類未來,關於自由意誌與絕對控製的,終極博弈。
而她和陸時衍,還有薛紫英,都隻是這場博弈中,被捲入的棋子。
“陸時衍知道這些嗎?”蘇硯突然問。
薛紫英沉默了。
這個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早就知道,對不對?”蘇硯的聲音微微發顫,“他知道秦森是無辜的,知道這一切背後有一個巨大的陰謀。所以他才會那麽執著地追查下去,甚至不惜與我為敵,也要保護我遠離真相。”
薛紫英看著蘇硯,眼神裏充滿了愧疚和同情:“他隻是想保護你。”
“保護我?”蘇硯苦笑了一下,“用謊言來保護我嗎?”
就在這時,薛紫英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是陸時衍。
蘇硯***過手機,按下了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陸時衍的聲音。
而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的電子音。
“蘇總,別來無恙。”
是“清道夫”!
蘇硯的心猛地一沉。
“你把陸時衍怎麽樣了?”她厲聲問道。
“他現在很安全,暫時。”“清道夫”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戲謔,“就像你一樣。哦,對了,薛紫英也在你旁邊吧?告訴她,她父親當年欠下的債,是時候連本帶利一起還了。”
薛紫英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你到底想怎麽樣?”蘇硯強壓著內心的恐懼和憤怒。
“很簡單。”“清道夫”說,“我給你們一個小時。帶著硬碟,來城西的‘時光廢棄廠’。記住,隻能你們兩個人來。如果我發現有第三個人,或者報警,陸時衍的人頭,就會出現在你們麵前。”
說完,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嘟嘟的忙音,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蘇硯和薛紫英麵麵相覷,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
一個小時。
她們必須做出選擇。
是交出硬碟,換取陸時衍的安全?
還是……
蘇硯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電腦螢幕上。
那幽藍色的程式碼,靜靜地躺在那裏,像是一隻冷漠的、窺視著一切的眼睛。
風暴眼。
她們終於看到了風暴的中心。
但代價,似乎太過沉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