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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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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山脊線斜照下來,碎在裸露的岩層上,像一層薄霜。不是落下來的,是碎下來的。光碰到石頭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碎成一粒一粒的,碎成粉末,敷在岩層的稜角上,敷在裂縫的邊緣上,敷在那些被風磨了千年的石頭上。石頭是灰黑色的,月光是白的,白的敷在黑的上麵,像鹽,像雪,像一個人死了之後臉上的妝。風從斷崖口灌入地縫,地縫很窄,窄到風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進去。擠進去的時候發出低沉的嗚咽,像一個人在哭,像一個人在叫,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一個人的名字。嗚咽聲從地縫的這一頭傳到那一頭,從石頭的這一麵傳到那一麵,從黑暗裏傳到月光下。

岩壁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裏麵傳出來的。從石頭的最深處,從岩層的最底部,從那些看不見的、摸不著的、被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方。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頭裏翻身,不是活物,是死的。是石頭自己在動,是岩層在擠壓,是那些被壓了千年的地層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不甘心地複位。悶響聲很沉,很重,像一個人在很深的水底敲一麵很大的鼓,鼓聲穿過層層岩石、層層泥土、層層黑暗,傳到地麵上來的時候已經衰減到幾乎聽不見,但石頭在震,碎石在落。

碎石簌簌滾落,從岩壁的裂縫裏掉出來,從頭頂的石板上脫落,從腳邊的石堆上滑下去。大的有拳頭大,小的有指甲蓋小,滾落的時候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嚼骨頭,像有人在咬沙子。一道裂縫微微張開,不是在別處,就在腳邊,就在石堆的中央。裂縫很窄,窄到隻能伸進去一隻手,但它是在張,是兩邊的石頭在往兩邊退,是地底有什麼東西在把它們撐開。露出半截斷刀的刃口,刀身卡在兩塊巨岩之間,刃麵朝上,月光照在刃麵上,刃口崩了幾個小口,崩口處的金屬是銀白色的,與刀身暗沉的鐵色形成鮮明的對比。刀身上沾著乾涸的血跡和泥土,血跡是暗紅色的,結成一層薄薄的殼,泥土是灰黑色的,嵌在血跡的裂紋裡。接著是一隻手,五指死死摳住岩縫邊緣,手指很瘦,指節很粗,指甲蓋裡塞滿了灰黑色的粉末,有些指甲已經劈了,露出下麵嫩紅色的甲床。指節泛白,白得像骨頭,白得像冬天早晨的霜。手背上青筋暴起,青筋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像樹根,像蚯蚓,像一條條被充了氣的管子。

那人用儘力氣將身體往上拖,不是撐,是拖。是手臂彎曲,把身體從裂縫裏拉出來,是肩膀用力,把上半身從石頭縫裏拽出來。左腿剛一離地便劇烈顫抖,膝蓋在抖,小腿在抖,腳趾在抖。抖得整條腿都在晃,像一根被風吹動的樹枝,像一根快要斷的弦。整個人重重磕在岩壁上,肩膀撞上石頭,脊背撞上石頭,後腦勺撞上石頭。濺起一片塵灰,灰是白的,細的,從石頭上彈起來,在月光下飄了一會兒,落在他臉上,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肩上。

陳無戈喘著粗氣,氣從肺裡出來,經過喉嚨,經過口腔,從嘴唇間被推出去。很長,很重,很燙。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麵上,石頭是涼的,涼意從額頭傳到頭頂,從頭頂傳到後腦勺,從後腦勺傳到脊椎。嘴裏全是鐵鏽味,血從牙縫裏滲出來,從牙齦裡滲出來,從舌頭上被咬破的地方滲出來。鐵鏽味是腥的,是澀的,是黏在舌頭上的,是糊在喉嚨裡的。他閉了閉眼,眼皮合上的時候,睫毛在微微顫動,上麵沾著灰,灰白色的,細細的一層。把喉嚨裡的腥甜壓下去,不是咽,是壓。是喉嚨的肌肉收縮,把那口湧上來的血按回去,把那口堵在喉嚨裡的東西推下去,把那口差一點就要噴出來的東西關在肚子裏。右手重新握緊斷刀,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從尾指到食指,掌心貼著刀柄,粗麻的、硬的、涼的。藉著刀鋒撬動上方的石板,刀尖插進石板與岩壁之間的縫隙,手腕用力,刀身在縫隙裡轉了一下。刀刃崩了一小塊,崩口處飛出一粒火星,在黑暗中閃了一下,滅了。但總算撬出個能容人爬行的空隙,不大,窄到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進去,肩膀要斜著,頭要歪著,腰要彎著。他側身擠進去,肩膀蹭過尖銳的岩角,岩角是尖的,像刀,像針,像野獸的牙。布料撕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嘶——”的一聲,像布被撕開,像皮被劃開,像肉被切開。

外麵風聲變了節奏。不是自然的穿堂風,穿堂風是勻的,是穩的,是從一個方向來的,是有規律的。這是靴底碾過碎石的動靜,很輕,很細,但很實。是人的重量壓在碎石上,碎石在靴底下麵滾動,發出的聲音。由遠及近,從遠處走過來,從看不見的地方走過來,從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走過來。停在不遠處,腳步聲沒有了,風也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隻有心跳,隻有呼吸,隻有血在血管裡流。

陳無戈屏住呼吸,氣吸到一半就停了,停在喉嚨裡,不敢進,不敢出。左手摸向腰間麻繩纏著的刀柄,麻繩是粗的,硬的,被血浸透了,幹了之後硬得像鐵絲。手指扣住刀柄的末端,掌心懸空,隨時可以拔刀。右手撐地,掌心按在碎石上,碎石硌進肉裡,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準備發力突襲,腰收緊,腿蹬直,肩膀下沉。隻要那東西出現在縫隙口,他就撲過去,一刀,從下往上,從暗處往明處,從死往生。

可還沒等他動作,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聲。不是石頭碰石頭的聲音,是手指關節敲在木頭上的聲音。三下短,一下長,停頓,再兩下。短的是“嗒”,長的是“嗒——”,停頓是空的,是什麼都沒有。三短一長兩短——是商隊暗哨的接應訊號。

他繃緊的肩背鬆了一寸。不是全鬆,是鬆了一點。鬆到可以呼吸,鬆到可以讓血液重新流進那些僵硬的肌肉裡,鬆到可以讓那根綳了太久的弦鬆一口氣。喉頭滾動了一下,喉嚨裡有血,有痰,有那口被他壓下去的腥甜。他把它嚥下去了,嚥下去的時候喉嚨發出“咕”的一聲。啞聲回了一句:“是我。”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輕得像是在夢裏說話,輕得像一個人最後的心跳。

話音落下,頭頂的碎石被迅速撥開,手指從上麵伸下來,把堵在縫隙口的石頭一塊一塊地搬開。石頭滾落,從上麵掉下來,砸在他腳邊,砸在他腿上,砸在地上。月光照進縫隙,從窄窄的一道變成寬寬的一片,從灰白色變成金黃色,從冷變成暖。一張獨眼的臉探了下來,眉毛很粗,眉骨有道舊疤,疤是斜的,從眉頭到眉尾,像一道被刀劃過的痕跡。左眼是好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縮,右眼是瞎的,眼皮塌陷,留下一道疤。右臂刺青在夜色裡泛著暗青,龍形,從手腕爬到肩頭,鱗片分明,爪牙鋒利。

程虎沒說話。喉嚨很乾,嘴唇很黏,舌頭很硬。隻把手伸了下來,手掌很大,指節很粗,掌心有舊繭,是握刀磨出來的,是拉韁繩磨出來的,是搬了一輩子東西磨出來的。

陳無戈盯著那隻手看了半息。半息,不過是眨一下眼的時間。然後抬手握住。掌心相貼的瞬間,他的掌心是涼的,有汗,有血,有灰。程虎的掌心是熱的,是燙的,是活人的溫度。對方猛地發力,不是拉,是拽。是把他的身體從縫隙裡拽出來,是把一塊石頭從土裏拔出來,是把一個人從墳裡刨出來。他整個人從裂縫裏升起來,身體在空中懸了一瞬,然後被那股力量帶出來,落在碎石堆上。

他落地不穩,膝蓋一軟就要跪倒,膝蓋彎下去,身體往前傾。程虎側身架住他腋下,手臂從他腋下穿過去,手掌按在他肩胛骨上。順勢卸力,把他的重量從膝蓋上卸到自己身上。兩人一同退了三步才站定,三步,不過是兩個人的距離。程虎的靴子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腳跟踩進一個坑裏,但他沒有倒,膝蓋挺直,腰背收緊,把兩個人的重量都撐住了。

陳無戈靠在他肩上緩了口氣,肩膀鬆著,頭垂著,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程虎身上。左手按住腹部,掌心貼著肚子,指尖發涼。立刻染紅,不是滲,是染。是血從傷口裏湧出來,把粗布浸透,把手指染紅,把掌心染成暗紅色。他低頭看了一眼,布條下的傷口又裂開了,布條是程虎之前纏的,白色的,現在被血浸透了,變成暗紅色的。血正順著腰側往下流,從肋骨到腰際,從腰際到胯骨,從胯骨到大腿。

程虎鬆開手,手指從他腋下抽出來。蹲下身,膝蓋彎下去,腰背挺直。檢查他左腿的傷,褲管早已磨破,布料邊緣是焦黑的,是捲起來的,是被石頭磨爛的。小腿外側一道深可見骨的劃傷,很長,從膝蓋下麵一直延伸到腳踝上麵。傷口邊緣發黑,不是血痂的黑,是中毒的黑。是被什麼帶毒的東西掃中,毒已經滲進去了,滲進皮肉裡,滲進血管裡,滲進骨頭裏。他從懷裏取出油布包,油布包是灰白色的,用了很多年,表麵磨損,邊緣起毛。拆開一條幹凈布條,布條是粗麻的,疊得很整齊。壓在傷口上,掌心按著布條,用力,把血按回去,把毒按在裏麵。再用皮繩綁緊,皮繩是從腰帶上解下來的,細的,硬的,在腿上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動作快而準,沒有猶豫,沒有試探,沒有停頓。沒問一句痛不痛,痛是肯定的,不用問。也沒說多餘的話,話是沒用的,手是有用的。

遠處傳來一聲烏鴉叫。不是叫,是啼。是烏鴉在夜裏發出的聲音,啞的,粗的,像一個人在咳嗽。聲音來自東南方,正是剛才屍體所在的位置。程虎眯起獨眼,左眼眯成一條縫,瞳孔在眼瞼下麵收縮。盯著那片林子看了幾秒,林子是黑的,樹是黑的,影子也是黑的。然後站起身,膝蓋挺直,腰背收緊。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土是灰的,細的,從膝蓋上彈起來,在月光下飄了一會兒。

“他們清完場了。”他說。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不會再往這邊來。”

陳無戈靠著岩壁站著,後背貼著石頭,石頭是涼的,涼意透過衣衫傳到脊背上。胸口起伏,氣從肺裡出來,從鼻子裏進去。聽著他說話,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他知道程虎的意思——七宗的人以為他已經死了,或者逃往別處。死人不用追,逃遠了也不用追。這片地宮出口常年被塌方掩埋,碎石堆在這裏堆了不知道多少年,草都長出來了,沒人會想到有人能從下麵爬出來。死人不會爬出來,活人才會。

他試著動了動左腿,膝蓋彎了一下,腳抬起來,落地。鑽心地疼,疼得像有人用釘子紮進骨頭縫裏,像有人用鐵絲在經脈裡拉,像有人用火燒傷口。但還能支撐,疼是疼,但沒有斷,骨頭沒有斷,筋沒有斷,路沒有斷。他伸手去夠插在岩縫裏的斷刀,手指從刀柄上滑過去,指尖觸到刀柄的末端。夠不到,差一寸。他往前傾了一下,身體晃了晃,手指往前探了一寸,指尖扣住刀柄。剛要拔出來,程虎已經先一步拔了出來,動作很快,快到手指握住刀柄、手腕上提、刀身從石縫裏滑出來,隻用了不到一息。遞還給他,刀柄朝前,刀尖朝後,手掌托著刀身。

刀入手沉重,鐵是沉的,血是沉的,命也是沉的。但他握得穩,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掌心貼著粗麻,指節泛白。刀在手裏,就不怕。

他抬起頭,看著程虎。臉上全是灰和血,灰是白的,細的,嵌在汗濕的麵板上,像一層殼。血是暗紅色的,從額角流下來,從眉骨流下來,從鼻樑流下來,在臉上拉出幾道暗紅色的線。頭髮亂得像草窩,髮絲裡嵌著碎石屑,嵌著灰粉末,嵌著乾涸的血塊。可眼神沒散,瞳孔還是聚的,光還是有的,人還是活的。他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笑。很淡,淡得像水,淡得像風,淡得像一個人在被凍了很久之後終於感覺到一絲暖意時臉上浮現的表情。幾乎看不出來,嘴角的肌肉隻動了那麼一下,不到一秒鐘,就落回去了。但確實是在笑。

程虎也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風把灰從地上捲起來,撲在他們臉上。久到月光從岩層的這一麵移到那一麵。片刻後,點了點頭。一下,很輕,很慢,很穩。

然後他轉身,朝荒嶺東側走去。走出幾步,皮靴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停下,回頭。左眼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一盞燈,像一顆星,像一個在夜裏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走?”

陳無戈沒答話,喉嚨很乾,嘴唇很黏,舌頭很硬。隻是抬腳跟了上去,腳步很慢,左腿拖著,右腿邁著。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野徑前行。野徑不是路,是被人踩出來的痕跡,是草被踩倒後留下的印記,是石頭被人走過之後磨出的光澤。程虎在前探路,每過一段就停下等他。停下來的時候不回身,隻是站在那裏,像一根樁,像一塊碑,像一個在夜裏等船的人。陳無戈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腳掌落地的時候,痛感從腳底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腰際,從腰際傳到頭頂。但他沒喊停,喊停就停了,停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走。也沒讓扶,扶著就走不動了,走不動就廢了。他右手握刀,刀尖垂地,在碎石上劃出一道淺溝。左手按著腹部,掌心貼著傷口,能感覺到血還在滲,溫熱的,黏膩的。低著頭,盯著自己前麵那雙沾滿泥的靴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風從背後吹來,帶著焦土和枯草的味道。焦土是乾的,澀的,像舊鐵釘在潮濕的空氣中放久了的那種味道。枯草是苦的,涼的,像一個人在秋天割了一天的草,手上留下的味道。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道低矮的城牆輪廓漸漸浮現。那是蒼雲城的外郭,不高,不厚,不險。殘破不堪,牆磚掉了大半,露出裏麵的夯土,夯土被雨水沖刷出一道一道的溝槽,像淚痕。城垛塌了一半,箭樓倒了一座,另一座歪著,像一個人站著睡著了。但還在。城門口沒有守衛,門洞是黑的,深的,空的。旗杆歪斜,鐵製的,銹跡斑斑,頂端的布幡早被風吹爛了,隻剩幾根殘破的布條,在風中晃蕩。

程虎指著前方一處坡地,低聲說:“那裏有條暗渠,通城西藥鋪後巷。我們繞過去,天亮前能進醫館。”

陳無戈點點頭,沒說話。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著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們繼續走。越靠近城郊,地麵越鬆軟,踩上去像是踏在灰燼上。不是像,就是灰燼。是房子燒完後留下的灰,是木頭燒完後留下的炭,是人死了之後留下的骨頭磨成的粉。踩上去的時候,腳會陷進去,灰燼從腳邊漫開,像水,像霧,像一層被攪動的泥。一隻飛蛾撲棱著從岩縫裏竄出,翅膀是灰白色的,撲棱的聲音很急,很快,像是被人從夢裏驚醒。撞在陳無戈臉上,翅膀拍在他的眉骨上,拍在他的鼻樑上,拍在他的嘴唇上。他抬手拂開,手指從臉上劃過,把飛蛾趕走。腳步沒停,左腿拖著,右腿邁著,身體晃著。

走到一處塌陷的溝渠邊,程虎停下,回頭看他。陳無戈正扶著一塊半倒的石碑喘氣,石碑是青石的,半截埋在土裏,半截露在外麵。碑麵上的字已經磨平了,看不清刻的是什麼。他靠在石碑上,額頭抵著石頭,石頭是涼的,涼意從額頭傳到頭頂。額頭上全是汗,汗珠從鬢角滑下來,從眉骨滑下來,從鼻尖滴落。臉色發青,青得像是被凍了很久的人,像是血不流了,像是氣不走了。程虎走回來,站到他旁邊,肩膀與肩膀之間差著幾寸。沒伸手,手垂在身側,沒有去扶。也沒問,問什麼?問“你還好嗎”?不好。問“還能走嗎”?能。

“還能走?”他問。

陳無戈吸了口氣,氣從鼻子裏進去,經過喉嚨,經過氣管,經過肺。肺裡像有火在燒,像有刀在刮,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炸。點頭,一下,很輕,很快。

“那就走。”程虎說。

他們跨過溝渠,溝渠不寬,一步就能跨過去。但陳無戈跨的時候,左腿抬不起來,腳尖在溝渠的邊緣上蹭了一下,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掉下去。他伸手撐住對麵,手掌按在泥地上,穩住身體。踏上一條被車輪壓出深痕的小道,兩道平行的溝槽,從遠處延伸過來,向遠處延伸過去。溝槽裡有積水,水是渾的,映不出月亮。道旁立著一根歪斜的木樁,木頭是鬆的,被蟲蛀了,表麵長滿了青苔。上麵釘著一塊朽爛的牌子,字跡模糊,漆皮剝落,隻能看出“禁入”二字。程虎繞開它,從木樁的左邊走過去,腳踩在草上。陳無戈跟著,腳步虛浮,腳掌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但沒有跪。沒落後,程虎的靴子在他前麵,一步,兩步,三步。他跟著,一步,兩步,三步。

忽然,他停下。

程虎察覺,也停下,回頭。身體轉過來,左眼看著他,右眼的疤在月光下很暗。

陳無戈站在原地,左手仍按著腹部,掌心貼著傷口,血已經不滲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幹了。右手握刀垂在身側,刀尖指著地麵,刀身上有一道月光,白白的,冷冷的。他望著前方不遠處的一堆亂石,眼神變了。不是累了,不是疼了,是看見了什麼。亂石堆在坡下麵,石頭有大有小,有圓有方,有青有灰。石頭上長滿了草,草是枯的,黃的,在風中搖晃。那裏原本是個驛站的基座,石頭砌的,方方正正。屋頂是木頭的,蓋著瓦,瓦是青的。門口有一根旗杆,鐵製的,比城門那根矮一些。現在隻剩幾根燒焦的柱子,柱子是木頭的,被火燒過,表麵是黑的,是碳化的,用手一按就碎。

但他記得。十二年前,他就是揹著阿燼,從這條道上走進蒼雲城的。那天也是夜裏,月亮也是圓的,風也是冷的。她裹在獸皮裡,很小,很輕,睡著了。他的背很窄,肩很瘦,但他把她背得很穩。身後跟著老酒鬼留下的狗,黃狗,很老,走得很慢。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喘完了繼續走。狗在驛站門口停下了,趴在地上,不肯走了。他叫它,它不動;他踢它,它不動;他蹲下來摸它的頭,它的眼睛是濕的,是亮的,是活的。他走了,它沒有跟上來。第二天他回來找它,它已經不在了。

他眨了眨眼,眼皮合上又張開。把那些畫麵壓下去,不是忘了,是放下了。不是不想了,是不想了。

程虎沒催,站在他前麵,一動不動。也沒問他在看什麼,看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站著,還看著,還活著。

過了幾息,陳無戈抬腳繼續走。左腿拖在地上,腳尖在碎石上劃出一道淺溝,右腿邁著,腳掌踩實。一步,兩步,三步。

他們穿過一片荒廢的田壟,田壟是梯形的,一層一層的,像台階。田裏沒有莊稼,長滿了草,草是枯的,黃的,在風中搖晃。繞過一口乾涸的井,井口是圓的,石頭的,井壁上長滿了青苔,青苔是乾的,死的,灰白色的。井裏有風,涼的,濕的,從下麵湧上來。終於來到城西牆根下,城牆很高,很高,仰頭看的時候,帽子會掉。但牆是破的,磚掉了,土塌了,裂縫像蛛網一樣蔓延。那裏有一道半塌的拱門,磚砌的,拱形,門洞很窄,窄到隻能一個人側著身子過去。底下是條排水渠,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裏。水渠裡有水,很淺,很渾,流得很慢。

程虎彎腰檢視了下入口,手指在門洞的邊緣摸了一下,確認石頭是穩的,不會塌。回頭示意可以通行,點了點頭。

陳無戈正要跟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石頭被人踩動,不是碎石滾動的聲音,是石頭被踩了一下,又停住了。很輕,很細,但很實。

他猛地回頭。脖子轉得太快,頸椎發出“哢”的一聲。月光下,那條他們剛剛走過的小道空無一人。隻有風卷著灰,在地上打了個旋,灰從地上捲起來,在月光下飄了一會兒,又落回去。沒有人,沒有影子,沒有聲音。但他知道有人,他聽見了,他的耳朵不會騙他。

程虎也聽見了。他沒回頭,身體沒有轉,眼睛沒有看。隻是把手按在了飛刀柄上,手指扣著刀柄的末端,掌心懸空。

“走。”他說,聲音很低,很穩,像一塊石頭。“別停。”

陳無戈收回視線,脖子轉回來,頸椎又發出“哢”的一聲。低頭鑽進排水渠,拱門很矮,要彎著腰才能進去。裏麵潮濕陰冷,水從腳麵上漫過去,涼的,渾的,帶著泥腥味。腳下是滑膩的青苔和碎瓦,青苔是綠的,滑的,踩上去像踩在冰麵上。碎瓦是青的,尖的,踩上去會紮腳。他一手扶牆,牆是濕的,涼的,上麵長滿了青苔。一手握刀,刀柄貼著腰側,刀身貼著大腿。緩慢前行,每一步都踩得很輕,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程虎跟在後麵,離他很近,近到他能聽見他的呼吸。隨時準備斷後,手按在飛刀上,眼睛盯著身後,耳朵聽著四周。

渠道不長,幾分鐘後便見到了光。光是從出口照進來的,月光的,白白的,冷冷的。出口在一家藥鋪後院的角落,鐵柵欄早就銹斷了,斷口處是褐色的,是鬆的,用手一推就開。程虎先出去檢視四周,身體從柵欄的縫隙裡鑽出去,腳落在後院的地麵上,無聲。確認安全後,才伸手把他拉了出來,手掌伸進渠道裡,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從黑暗裏拽出來。

他們站在一條窄巷裏。巷子很窄,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要側著身子。兩邊是牆,牆是磚的,高的,擋住了月光。巷子盡頭有盞燈籠還亮著,紅的,圓的,掛在門楣上。光映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石板上長了青苔,光在上麵滑過去,像水。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兩下,悠長。梆子是木頭的,聲音是空的,像敲在空心木頭上。

程虎拍了拍他的肩,手很重,重得像在打鐵。指了指巷口,手指從巷子的一頭指向另一頭。

“醫館在對麵。你進去,我守在外麵。”

陳無戈搖頭。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個慢動作。

“一起。”他說,聲音沙啞,沙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程虎看了他一眼,左眼從他臉上掃過,從額頭到下巴,從眼睛到嘴唇。沒爭,爭是浪費時間,時間是用來走的。點了點頭,一下。

兩人並肩朝巷口走去。腳步聲在夜裏格外清晰,皮靴踩在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石板是濕的,腳步聲也是濕的,像踩在水裏。走到巷口,陳無戈忽然停下,腳抬起來,沒有落下去。抬手扶住牆,手掌按在磚牆上,磚是涼的,粗糙的,有細密的裂紋。一陣劇痛從腹部炸開,不是之前那種鈍痛,是炸開。是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裏爆了,是傷口裏麵的血管破了,是血在往外麵湧。他咬牙撐住,牙齒咬得很緊,緊到腮幫子的肌肉在麵板下麵鼓出來,緊到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冷汗順著鬢角滑下,從太陽穴到臉頰,從臉頰到下巴,滴在地上。

程虎伸手扶他,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被他輕輕推開。不是不想被扶,是不能被扶。扶了就站不起來了,扶了就承認自己不行了,扶了就倒了。

他緩了緩,呼吸從急促到緩慢,從淺短到深長。直起身,脊椎一節一節地挺直。繼續往前走。

醫館的門關著,木板門,很舊,漆皮剝落,露出裏麵灰白色的木頭。門縫裏透出一點光,昏黃的,溫暖的,像一個人的眼睛。陳無戈抬起手,手指在門上停了一瞬,正要敲門,忽然看見門板下方壓著一張紙條。紙條是黃的,邊緣捲起,被風壓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動作很慢,腰彎下去的時候,腹部的傷口被牽動,痛了一下。展開看了一眼,紙上是毛筆字,寫得很急,筆畫有些潦草,但每一個字都認得清。葯已備好,燈未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兩秒,不過是兩次呼吸的時間。把紙條塞進懷裏,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抬手,敲了三下門。指節敲在木板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很輕,但在夜裏很響。

門內沒有回應。木板後麵是空的,是靜的,是沒有聲音的。

他又敲了三下。這次,門鎖“哢噠”一聲,開了條縫。光從門縫裏漏出來,黃的,暖的,照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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