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無戈的手還穩穩地握著阿燼的,掌心裏混雜著汗水的黏膩與灰土的粗糙。岩漿赤紅的光芒映照著兩人年輕卻寫滿風霜的臉龐,光影隨著熱浪的翻湧而不規則地跳動,恰似寒夜荒野中,風掠過將熄火堆時,那最後搖曳的光與影。他沒有鬆手,也沒有說話,隻是穩穩地站定身形,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過前方那條緩緩流淌、將窪地一分為二的赤紅熔岩河流。那火焰不急不躁,也不退卻分毫,隻是沿著天然的溝壑與法術撕裂的痕跡盤旋蜿蜒,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高溫,無形中劃下了一道殘酷的界限,隔開了生與死,也隔絕了他們與相對“安全”的外部世界。
阿燼冰涼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縮了一下,力道很輕,帶著一絲虛弱的依賴,但陳無戈清晰地感知到了。他知道她已經從深度消耗的昏沉中完全清醒過來,也知道她此刻正依賴著他的支撐來站穩。她的呼吸仍帶著虛浮,腳步也有些不穩的微晃,但他沒有刻意去攙扶,隻是將自己的姿態調整得更為穩固,同時,左手拇指微動,將腰側的斷刀悄無聲息地頂出鞘口半寸——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確認它隨時可以出鞘,可以揮斬。
就在這時,腳底傳來一陣極其突兀的震動!
不是之前那種地宮崩裂或鬼將踏地的劇烈搖晃,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悶鬱,彷彿源自大地臟腑深處的悸動,如同有龐大無匹的巨物在厚土之下,極為不耐煩地翻了個身。陳無戈眉頭驟然擰緊,幾乎是本能反應,握著阿燼的手猛然發力,將她向自己身後拉拽了半步!他的動作迅捷而輕柔,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味,腳跟同時深深陷入腳下微燙的沙地,腰腹下沉,重心穩固,整個人如同一張瞬間繃緊的強弓,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變故。
阿燼沒有任何反抗,順從地被他護在身後半步的位置,一隻手仍下意識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借力穩住身形。她抬起頭,望向那片依舊灰濛厚重、彷彿凝固了的天空——看不見日月的蹤跡,連風似乎都停滯了。然而,空氣的質感變了,變得異常粘稠、厚重,並且瀰漫開一股彷彿陳舊鐵器生鏽、又混合了淡淡血腥的腥氣,吸入肺中,帶來微微的刺痛與不適。
“不對……”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警覺。
陳無戈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已經死死鎖定在腳前三尺之外的地麵上。那裏原本是岩漿冷卻後形成的一片堅硬沙殼,此刻,沙殼表麵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筆直如尺規劃出的細縫,不長,卻異常清晰。裂縫深處,正緩緩滲出一縷暗紅色的光芒——並非岩漿那種熾烈耀眼的赤紅,而是一種更沉鬱、更粘稠,如同半凝固的、腐敗血液般的色澤,並且那光芒本身似乎在極其緩慢地蠕動,彷彿擁有可憎的生命力。
他蹲下身,右手食指伸出,在距離裂縫僅一寸的空中停住,沒有觸碰。
一股混雜著高溫與陰寒底色的怪異熱浪,從裂縫中撲麵而來。與此同時,他左臂那道舊疤驟然傳來一陣強烈的收縮感!不是疼痛,也不是灼熱,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近乎本能的厭惡與警兆——那是他極為熟悉的、屬於七宗秘傳術法的獨特氣息!
“血咒。”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而冰冷。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遠處環繞窪地、相對高聳的幾塊巨岩頂端,數道身影無聲無息地緩緩站起。
黑袍,玄紋,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那衣袍上流轉的暗色紋路也隱約可見。為首者眉心一點暗紅邪紋,在周圍岩漿的映襯下顯得模糊不清,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異氣息。總共三人,分立三方,呈一個近乎完美的三角之勢,遙遙將這片岩漿環繞的窪地孤台圍在中心。他們並未立刻逼近,也沒有直接出手攻擊,隻是保持著雙手結印的姿態——十指翻飛,動作詭譎迅捷如同穿花蝴蝶,口中默誦著無聲的咒言。隨著他們的施法,一層薄霧般的、帶著不祥血色的紅氣,自他們周身緩緩升騰、瀰漫開來,與下方裂縫中滲出的暗紅光芒遙相呼應。
陳無戈猛地抬頭,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淬火的刀鋒般銳利刺骨。
是七宗的長老。而且不止最初追來的那一位,至少又多了兩人!他們選擇了最穩妥、也最惡毒的方式——遠遠佔據高地,以陣法圍困!
他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這不是不死不休的追殺,而是更為冷酷高效的……封殺!
他一把將身後的阿燼拽起,迅速退向身後岩壁一處向內凹陷、勉強可以避開正麵岩漿噴濺與可能法術直擊的死角。凹陷空間極其狹窄,僅能容兩人緊貼岩壁勉強藏身,轉身都極為困難。他讓阿燼立刻蹲下,最大限度地減少暴露麵積,自己則單膝跪地,擋在她與外界之間,斷刀已然出鞘,橫在身前,銹跡斑斑卻暗藏鋒銳的刀尖,穩穩點在地麵上,彷彿一根定海神針。
“別動。”他沉聲吩咐,語氣不容置疑。
阿燼緊緊抱著懷中那根焦黑的木棍,用力點了點頭。她鎖骨處的火紋沒有任何亮起的跡象,臉色反而比剛才更蒼白了幾分。強行引動地火岩漿帶來的巨大消耗遠超負荷,此刻的她體內空虛,靈息紊亂,連維持基本的站立都顯得吃力,更別說再次催動那神秘的火紋之力。
地麵,再次傳來更為沉重的一震!
這一次的震動感更加清晰、更加有力,彷彿地底那無形的“巨物”被徹底激怒,開始了真正的掙紮。
窪地中央,那道最初出現的筆直裂縫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驟然向四周炸裂、蔓延!無數道新的裂痕以驚人的速度撕裂堅硬的沙殼與岩石,如同瞬間綻放的死亡蛛網,每一道裂痕深處,都瘋狂湧出那種暗紅粘稠、如同活物般蠕動的光芒。空氣中響起一種低沉而持續的嗡鳴,那聲音彷彿來自遠古,帶著一種褻瀆與邪惡的韻律,正是某種古老而強大的禁忌符文被血祭之力強行喚醒的徵兆!
暗紅的光芒沿著錯綜複雜的裂痕急速遊走、勾連、匯聚……不過短短數息時間,一個龐大而複雜的陣圖,赫然在陳無戈他們所在的岩台下方以及周圍的地麵上成型!
那是一個直徑超過三十丈的巨型圓形法陣!陣圖由九重層層巢狀、紋路詭譎的環狀符文組成,而在法陣的最中心,一個扭曲變形、彷彿由無數痛苦哀嚎的麵孔擠壓而成的巨大古字——“祭”,正散發著最為濃鬱、也最為不祥的暗紅血光!
血咒·裂地陣!
陳無戈瞳孔收縮,認出了這傳說中的禁忌之術!百年前陳家尚未徹底敗落時,族中秘藏典籍曾有零星記載:此術需以至少三條以上的鮮活生命精血與魂魄為引,溝通地脈深處沉積的凶煞怨氣,強行撕裂大地結構,引動地火狂暴噴發,形成一片絕滅生機的熔岩煉獄!因其手段太過殘忍歹毒,且施術者自身也極易被狂暴的地煞反噬,早已被列為禁術,罕有施展。他萬萬沒想到,七宗為了對付他們,竟不惜動用此等邪法!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法陣中心那個扭曲的“祭”字,一個冰冷徹骨的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他們並非臨時抓來無辜者獻祭!而是利用了這片土地本身!這裏曾是千年前的古戰場,地下不知埋藏著多少戰死者的骸骨與未能消散的怨魂,地脈之中早已積累了海量的血煞凶氣。七宗長老所做的,僅僅是以自身精血與秘法為“鑰匙”,巧妙地引導、引爆了這片土地下早已存在的恐怖力量!
“轟——!!!”
彷彿印證他的猜想,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自他們腳下猛然炸開!
整片地麵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向上掀起,隨即在恐怖的拉力下轟然崩解、撕裂!陳無戈他們藏身的這塊岩壁連帶下方的大片土地,被一股無可抗拒的蠻橫力量硬生生從主陸地上撕扯開來,形成一塊孤零零的巨大岩台,懸浮於四周驟然變得狂暴沸騰的岩漿海洋之上!
四周的裂口在法術催動下瘋狂擴張,滾燙粘稠、赤紅刺目的地心岩漿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怒龍,從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隙中狂暴地噴湧而出!火柱衝天,高達數丈,將昏暗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紅!大量岩漿如同暴雨般落下,在孤台四周匯聚、流淌,迅速形成一條條寬闊而熾熱的熔岩河流,如同赤紅的鎖鏈,將孤台死死圍困在中央!
恐怖的熱浪如同實質的海嘯,撲麵而來!空氣被高溫炙烤得劇烈扭曲、沸騰,視線所及的一切都變得模糊、晃動。陳無戈猛地抬起左臂護住頭臉,右手則死死將阿燼的頭按低,不讓她抬頭直麵這毀滅性的景象。飛濺的滾燙碎石如同炮彈般砸在身後的岩壁上,發出密集而恐怖的劈啪爆響,有些直接落入近在咫尺的岩漿河中,瞬間汽化,連青煙都未曾留下!
“咳……咳咳……”阿燼被撲麵而來的灼熱煙氣嗆到,伏在陳無戈腿邊劇烈地乾嘔起來,臉色愈發慘白。
陳無戈一言不發,將她整個身體更用力地向岩壁凹陷最深處拉拽,用自己的背部儘可能為她擋住側方襲來的熱浪與飛石。他自己則冒險藉著岩壁邊緣的掩護,極快地探頭觀察四周形勢。
他們此刻,正站在一塊麵積不足二十步見方、邊緣參差不齊的孤懸岩石平台上。平台四周,是寬度普遍超過五六丈、正在瘋狂翻滾沸騰的熾熱岩漿河!那岩漿的溫度高得可怕,距離平台邊緣稍近的沙土與岩石,早已被融化,表麵流淌著暗紅髮亮的熔融物質,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聲。平台本身也在劇烈的地質變動中變得極不穩定,邊緣處不斷有大大小小的碎石剝落、滑下,墜入下方赤紅的熔流之中,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所有退路,已被徹底斷絕。
陳無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緊握刀柄的右手。之前溫養斷刀時掌心留下的灼傷水泡還未消退,此刻在近距離高溫的烘烤下,邊緣已經開始發黑、破裂,滲出混著組織液的淡紅色血跡。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隻是將斷刀更緊地握住,同時刀尖一轉,狠狠插入身旁一道岩壁裂縫之中,釘死了一塊眼看就要鬆脫滑落的石板,暫時穩住了身後這處唯一可供藏身的凹壁。
“穩住。”他對身後蜷縮著的阿燼說道,聲音在震耳欲聾的岩漿咆哮與岩石崩裂聲中,依然清晰、穩定。
阿燼咬著牙,點了點頭,將身體更深地縮排岩壁的陰影裡,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劇烈喘息。她的額頭、脖頸、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幾縷濕透的髮絲緊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抬手,有些艱難地摸了摸自己鎖骨的位置——那裏的麵板光滑,火紋印記清晰,卻如同被凍住一般,死寂沉沉,再無半分往日的溫熱與搏動感。
“火紋……動不了。”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低聲說道,“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封住了,感應不到……也引不動。”
陳無戈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靜,沒有多問。他大致猜到了原因——這“血咒·裂地陣”的核心,便是引動和操控地底沉積的血煞怨氣與狂暴地火。此類力量本身便對天地間相對純凈、偏向“生髮”與“凈化”屬性的靈息有著極強的汙染與壓製作用。阿燼體內那神秘的“焚骨火紋”,其力量源頭很可能與某種古老而精純的天地殘靈或血脈傳承相關,此刻身處這被血煞地火完全汙染、封鎖的絕陣中心,自然如同陷入泥沼的明珠,光華盡斂,難以響應。
他再次抬頭,目光如冷電般射向遠處那三塊高聳的巨岩頂端。
三名七宗長老依舊如同三尊冰冷的雕像,保持著結印的姿態,紋絲不動。他們的臉上看不到絲毫屬於人類的殺意或怒火,隻有一種近乎天道法則般的、純粹的冷漠與審視,彷彿在觀察實驗皿中兩隻垂死掙紮的昆蟲。其中為首的那位,嘴角甚至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冰冷而充滿嘲弄意味的弧度。
陳無戈麵無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蹲下身,仔細檢視橫在膝前的斷刀。
刀身完好,那道暗紅的血紋安靜地蟄伏著,觸手滾燙——這滾燙並非源於外界高溫的傳導,更像是刀身內部某種力量被外界熾熱環境引動的自然反應。方纔他將刀插入岩縫穩定石板的舉動,似乎無意中讓它吸收了一絲精純的地火之氣,此刻刀身傳來的反饋,非但沒有不適,反而顯得更加溫順、更加……渴望?
他嘗試以意念悄然溝通刀靈,發現人與刀之間那玄妙的聯絡依舊存在,隻是比之前溫養蘇醒後,似乎又微弱了一分。想來也是,刀靈初醒,尚需時間穩固,又驟然置身於如此極端暴烈的環境中,難免受到影響。
他沒有再嘗試第二次深度溝通。此刻,儲存每一分體力和精神,纔是最重要的。
活下去,是眼下唯一且最高的目標。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尺規,一寸寸掃過這片絕望的孤台,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隱藏的生機。然而,目之所及,除了腳下這方正在不斷崩解縮小的岩石,便是四周那吞噬一切的赤紅熔岩。岩漿的流動並非毫無規律,他敏銳地注意到,大約每隔十幾息,環繞孤台的某一段岩漿河便會發生一次小規模的集中噴發,火柱能竄起近兩丈高,隨後會有短暫的、約兩三息時間的“冷卻期”——噴發處的岩漿表麵會迅速凝結出一層黑色的硬殼,但很快又會被下方持續湧動的熔流重新衝破。
他默默記下了這個週期。
如果……如果真到了不得不搏命突圍的那一刻,這短暫的“冷卻期”或許就是唯一的視窗。然而,即便是最短的缺口,其寬度也超過了五丈!以他現在的狀態,即便能勉強施展《奔雷步》,帶著一個幾乎虛脫的阿燼,想要一躍而過,成功率也微乎其微,幾乎等同於自殺。
他不能冒這個險。至少現在不能。
重新坐回原位,背靠著尚算穩固的岩壁,陳無戈閉上了眼睛,開始進行最基礎的調息。體內靈氣運轉雖然受阻,但基礎迴圈尚能維持,隻是右肩舊傷處傳來的隱痛,隨著每一次呼吸而加劇,牽扯著周圍的筋肉。他知道,這是之前強行透支、溫養斷刀,身體尚未恢復便又遭遇連番惡戰與極端環境壓迫所必須承受的代價。
阿燼無聲地挪到他身側,慢慢地將頭靠在了他未曾受傷的左肩上。她的體溫偏高,呼吸仍有些急促,但眼神清明,意識顯然清醒。
“他們……會一直這樣看著嗎?”她望著遠處岩頂上那三個模糊的黑點,輕聲問。
“會。”陳無戈沒有睜眼,聲音平靜無波,“他們在等。等我們被高溫炙烤到崩潰,等這塊石頭徹底塌掉,或者……等我們自己跳下去。”
阿燼沉默了片刻,沒再說話,隻是將懷中那根焦黑的木棍抱得更緊了些,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時間,在這灼熱、窒息、彷彿沒有盡頭的絕境中,一點點緩慢而殘酷地流逝。
岩漿持續地噴湧、流淌,恐怖的熱浪如同潮汐般一波接一波地襲來。孤台的邊緣在高溫炙烤與地脈持續撕扯的雙重作用下,不斷發出細微卻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響,一塊塊岩石剝落、墜毀,平台的麵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縮小。每一聲碎裂的輕響,都如同重鎚敲打在陳無戈緊繃的神經上。
他知道,腳下這塊最後的立足之地,支撐不了太久了。
他再次睜開眼,這一次,目光不再侷限於明顯的威脅,而是如同梳子般,細細梳理過岩台表麵每一寸土地。突然,他的目光在岩台中央一片相對平整、被厚厚火山灰覆蓋的地麵上停住了——那裏,有一道極其不起眼的、淺淺的刻痕。
他爬過去,不顧地麵的滾燙,用手指小心地拂開表麵的浮灰。刻痕很淺,像是被人用指甲或某種尖銳物隨手劃出來的,形狀是一個規整的“井”字。他用指甲沿著刻痕邊緣摳了摳,發現“井”字中心下方的土層,觸感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似乎……更為鬆軟?
沒有絲毫猶豫,他拔出斷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從刻痕邊緣切入,然後輕輕向上一撬。
“哢噠。”
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並不規整的薄石板應聲而起,露出了下麵一個淺坑。
淺坑裏,靜靜地躺著一塊東西——一塊約莫成人手掌大小、表麵佈滿銅綠、邊緣磨損嚴重的青銅片。陳無戈將它撿起,擦去表麵的塵土,藉著岩漿的紅光,看清了上麵以極細的線條陰刻出的幾個小字:
“避火三息”。
他心頭猛地一跳!
這地方……以前竟然有人來過!而且,從這塊青銅片的磨損程度和埋藏方式來看,那人很可能也遭遇了類似的絕境,並且……他找到了某種方法,成功活了下來!
他將青銅片遞給身後的阿燼。阿燼接過,指尖輕輕撫過那四個冰涼的古字,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隨即抬頭看向陳無戈,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推測:“三息……是不是說,每次岩漿大規模噴發、然後短暫冷卻的那兩三息時間裏……其實有某種方法,可以讓人‘避火’,安全通過?”
“有可能。”陳無戈點頭,但眉頭並未舒展,“但即便能避火,距離依舊太遠。六七丈,三息時間,不夠普通人衝刺躍過,更何況……”他看了一眼阿燼虛弱的模樣。
“可如果……不是靠自己跳過去呢?”阿燼的目光投向遠處高岩上那三個黑影,又看了看四周翻滾的岩漿,聲音更低,“比如……有東西可以拉我們過去?像繩索?或者……鉤爪之類?”
陳無戈沉默了。
他明白阿燼在想什麼。她在尋找任何一絲理論上的可能性。但她或許不清楚,或者不願去深想的是——那三位七宗長老的目的,絕非給他們任何突圍的機會。他們費盡心力佈下這“血咒·裂地陣”,就是要將他們困死、耗死在這孤台之上。隻要他和阿燼還有一口氣在,對方就絕不會鬆懈,必定會持續維持甚至加強陣法威力,直到這片岩台徹底崩塌,將他們吞噬。
希望,不能寄托在敵人的疏忽或憐憫之上。
他將斷刀重新插回先前那處岩縫,加固了那處支撐點,暫時穩住了身後這方狹小凹陷的最後屏障。
然後,他轉過身,背靠著冰冷堅硬的岩壁,麵對阿燼,緩緩蹲了下來。
“過來。”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
阿燼看著他,眼中掠過一絲疑惑,但還是依言挪動到他麵前。
陳無戈伸出雙手,輕輕扶住她單薄的肩膀,引導她轉過身,背對著自己,然後讓她慢慢向後靠,直到她的背脊完全貼靠在自己寬闊而堅實的胸膛上。兩人形成一個背靠背、互相支撐的穩固三角形。這樣既能最大程度節省體力,減少暴露麵積,也能在突發危險來臨時,第一時間感知到對方的異動,並做出反應。
“省點力氣。”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平靜無波,“等。”
阿燼輕輕“嗯”了一聲,順從地閉上眼睛,將全身的重量都放心地交付給身後這堵溫暖的“牆”。
風,不知從哪個縫隙鑽入這灼熱的煉獄,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氣流,捲動著硫磺與焦土的氣息,掠過鼻尖。四周,赤紅的岩漿仍在不知疲倦地翻滾、咆哮,將忽明忽暗的紅光投映在兩人緊靠的臉上,一閃,一閃,如同命運晦澀不明的暗示。遠處高岩之上,那三道黑袍身影依舊如同紮根於岩石的鬼影,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這方正在不斷縮小的死亡孤島。
陳無戈的目光穿透蒸騰的熱浪,牢牢鎖定那三個方向。
他知道,在這場精心佈置的死局中,對方已然贏了第一步——將他們徹底困住,斷絕所有顯而易見的生路。
但隻要他還站著,隻要阿燼還在他身後呼吸,這場博弈,就遠未到終局。
他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手。
掌心,之前溫養斷刀留下的灼傷水泡已然破裂,混合著血汙與沙塵,邊緣開始發黑、結痂。疼痛依然存在,但經過最初的尖銳後,此刻已化為一種麻木而持續的鈍感,如同背景裡單調的噪音。多年的亡命生涯早已教會他:當身體被逼迫到極限時,純粹的疼痛感會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越肉體、純粹由意誌力燃燒所驅動的清明與專註。
他再次閉上眼睛,排除外界一切乾擾,讓氣息在體內依照最本能的路徑緩緩流轉。迴圈在右臂經脈處仍有些滯澀,那是舊傷與新耗疊加的結果,但整體的通暢度,竟比剛被困時還要好上幾分。斷刀就斜插在身旁觸手可及的岩縫裏,雖然未曾出鞘,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刀身內部那股溫潤而內斂的力量,如同蟄伏的猛獸,正隨著他的呼吸,極其輕微地同步脈動。
阿燼靠在他背上,呼吸聲逐漸變得悠長而平穩。
她沒有睡著,隻是在用這種方式,最大限度地積蓄著體內每一分可能恢復的力氣。
兩人之間再無言語。
此刻,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他們共享著同一種絕境,同一種寂靜,同一種在絕望中死死攥住一線生機的、近乎頑固的等待。
岩漿,又一次開始了週期性的猛烈噴發。
一道格外粗壯的赤紅火柱從孤台側前方衝天而起,熾烈的光芒瞬間照亮了周圍的一切,也照亮了陳無戈驟然睜開的、冷靜如寒潭的雙眸。滾燙的碎石如同雨點般砸落在平台邊緣,一塊體積不小的岩石終於承受不住接連的衝擊與高溫侵蝕,在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中轟然斷裂,翻滾著墜入下方的熔岩大河,眨眼間消失無蹤。
孤台剩餘的麵積,已不足十五步見方。
陳無戈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片剛剛吞噬了巨石的、依舊沸騰不休的赤紅之上。
他知道,下一次崩塌,隨時可能降臨,或許就在下一刻。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下去了。
可是,他依舊不能妄動。
因為盲目的行動,隻會帶來更快的毀滅。
他必須等待——等待一個真正的、不屬於敵人計算之中的“變數”。那變數可能來自外界,也可能……源自他們自己體內尚未被徹底磨滅的、最後的底牌。
風,似乎又強勁了一些。
帶著地心深處硫磺氣息的熱流,吹動了他破爛衣袍的下擺,也輕輕揚起了阿燼散落在他肩頸處的幾縷髮絲。靠在他背上的少女似乎有所感應,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輕輕攥住了他一片破損的衣袖布料。
陳無戈沒有回頭。
他隻是將原本虛放在膝上的右手,穩穩地、堅定地,搭在了身旁那柄斷刀粗糙而溫熱的刀柄之上。
刀身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震顫,彷彿在回應著他的觸控。那道暗紅的血紋依舊沉寂,沒有絲毫光亮。
但他知道,它和他一樣。
都在等。
等待那個破局時刻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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