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順著空曠的長街捲起細微的塵灰,如同無聲的輓歌,拂過三人沉默行進的身影。他們踏著那道由青銅鏡投射而出、依舊指向宮門的銀色光柱前行,光柱邊緣的光芒微微浸潤著漢白玉的地麵,驅散了最後一絲盤踞的死寂,卻也照亮了前路愈發沉重的陰影。
石階在腳下一級級延伸,雕琢著雲紋與瑞獸的欄杆冰冷而沉默。越是靠近那巍峨的宮門,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便愈加重,如同不斷收緊的鐵箍,擠壓著胸腔,連呼吸都需要額外的力氣。
陳無戈肩頭的阿燼,呼吸微弱而斷續,彷彿隨時會徹底沉寂下去。但緊貼著他後頸的那枚火紋,卻持續傳來清晰的、異常的熱度,穿透汗濕的衣衫,像一塊沉默燃燒的烙鐵,不斷提醒他她的存在與掙紮。
青鱗的逆鱗槍仍未出鞘,但握槍的右手指節已然扣緊,手背青筋微微賁起。他步伐沉穩地跟在陳無戈右側,銀灰色的瞳孔銳利地掃視著宮門上方每一個可能暗藏殺機的角落,以及前方那片被半開殿門割裂出的、燭火搖曳的昏黃光影。
宮門前的禁製確實早已消散,可門扉之後,那座象徵著中州權力核心的“承天殿”內,卻瀰漫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威壓——不再是守經人陣法那種古老、莊嚴、帶有考驗性質的虛浮之力,而是真實、凝練、裹挾著濃重血腥與毫不掩飾殺機的煞氣!硃紅色的沉重殿門半開半掩,內裡燭火不安地搖曳,將數道交錯站立的人影拉長、扭曲,投射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如同群魔亂舞。
他們沒有停。
腳步踏上最後幾級玉階,冰涼的觸感自腳底傳來。也就在踏上殿前最寬闊平台的那一刻,陳無戈聽見了聲音。
那聲音並不洪亮,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與傲慢,如同冰層在最深處裂開一道縫隙,寒氣四溢:
“交出……通天門的鑰匙。朕,可饒你不死。”
是“傲慢”宗主的聲音。他站在大殿深處的高台禦座之前,背對著殿門,身影在燭光中顯得格外修長而冷漠。
話音落處,大殿之內一片死寂,無人應答。隻有一道佝僂、顫抖的身影,跪坐在禦座下方冰冷的玉階盡頭。那人身上明黃色的龍袍沾滿了灰塵與褶皺,頭頂的冠冕歪斜,幾縷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狼狽不堪——正是中州當代皇帝!而一柄通體瑩白、散發著森冷寒氣的白玉尺,此刻正穩穩地抵在皇帝枯瘦的咽喉之上,尺鋒緊貼麵板,彷彿隨時會割開那脆弱的血管。
七道氣息淵深、服飾各異的身影環立四周,如同七尊煞神,封鎖了皇帝所有可能的退路。他們寬大的袍袖在殿內微弱的燭火與凝固的氣流中無聲翻動,眉心處那緩緩蠕動的邪異紋路,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不祥的幽光。更令人窒息的是,整個大殿,乃至殿外廣場的天地元氣,彷彿被某種無形而龐大的力量徹底鎖死、凝固,空氣滯重如鉛,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陳無戈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不僅沒有放緩,反而加快了步伐!
他揹著阿燼,目光鎖定那半開的殿門,一步跨入了“承天殿”那象徵著至高權力、此刻卻充斥著陰謀與暴力的空間!青鱗緊隨其後,如同最忠誠的影子,逆鱗槍已從背後滑至手中,橫於臂前,槍尖微微下壓,寒芒吞吐,已然牢牢鎖定了距離殿門最近、正貪婪地掃視著殿內各處珍寶擺設的“貪婪”宗主!
殿內景象,觸目驚心。
原本應站滿文武百官的寬闊殿堂,此刻伏倒了一大片。官員們穿著整齊的朝服,卻個個以額觸地,瑟瑟發抖,頭不敢抬起分毫。有人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官帽歪斜;有人緊閉雙目,麵如死灰,彷彿在等待最終審判的降臨;更有數人官袍下擺已然濕透,散發出難聞的氣味。整個曾經威嚴肅穆的皇庭中樞,此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脊樑與生氣,隻剩下無邊的恐懼在瀰漫。
偌大的殿堂,隻剩下他們三人踏入後,靴底敲擊金磚發出的清晰、孤寂的迴音,在這片被恐懼和威壓填滿的空間裏,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堅定。
“傲慢”宗主似乎並未因他們的闖入而感到意外。他緩緩轉身,白玉尺依舊穩穩地壓在皇帝喉間,嘴角揚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目光如同看待誤入蛛網的飛蟲:
“鑰匙未至,螻蟻先來。陳家的後人,你……還敢來?”
陳無戈沒理他。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殿內局勢,確認皇帝暫無即刻斃命之危,也看清了七宗宗主看似隨意、實則封死所有角度的站位。他左臂肌肉一緊,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阿燼輕輕放落,讓她靠在一根雕刻著栩栩如生盤龍的金柱旁。阿燼勉強睜著眼,目光雖然虛弱,卻保持著驚人的清明,她看著陳無戈,什麼也沒說,隻是用發白的指節,死死抓著那截一路上從未鬆開的焦黑木棍。
陳無戈對她微微頷首,隨即站直身軀。斷刀在一聲輕微的摩擦聲中,出鞘半寸,暗沉的刀鋒朝下,斜指地麵。
就在他完全挺直脊樑,直麵七宗威壓的瞬間——
體內近乎枯竭的氣血,忽然劇烈翻湧起來!彷彿有什麼沉睡在血脈最深處的東西,被眼前這絕境,被身後阿燼灼熱的目光,被那柄抵在皇帝喉間的白玉尺……徹底喚醒了!
《磐石勁》的心法無需催動,自行開始瘋狂運轉!左臂內側那古樸的紋路在麵板下清晰隱現,一股淡金色的、凝實厚重如大地般的罡氣,自他丹田氣海最核心處轟然升起,如同破土而出的山岩,迅速覆上他的體表!
這層罡氣光膜並不耀眼奪目,甚至有些暗淡,但其散發出的厚重、穩固、堅不可摧的意誌,卻硬生生扛住了七位宗主聯手釋放出的、足以讓普通修士爆體而亡的恐怖威壓!在他身體周圍三尺範圍內,連空氣中瀰漫的、令人窒息的鉛重感都似乎被逼退、凈化了少許。
他一步踏出。
腳掌落地,金磚鋪就的地麵,竟被他純粹的罡氣反震之力,踏出了數道細微的放射狀裂紋!
第二步邁出,體表淡金罡氣劇烈震蕩,發出低沉嗡鳴,周身三尺內,所有飄落的塵埃都被無形力場排開、彈飛,形成一個潔凈的領域。
第三步,他不再蓄勢,身形驟然暴起,如同捕食的獵豹!斷刀全然出鞘,暗沉的刀身在罡氣灌注下竟泛起一層微光,一道凝練如實質、帶著斬斷山嶽般決絕意誌的刀氣,撕裂凝滯的空氣,直劈向高台之上、依舊挾持著皇帝的“傲慢”宗主咽喉!擒賊先擒王!
“哼。”“傲慢”宗主鼻腔裡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彷彿看到了什麼拙劣的把戲。他甚至沒有移動白玉尺,隻是空著的左手寬大袖袍隨意一揮。
唰!
一道黑影自他袖中激射而出!那東西非人非獸,形態不斷扭曲變化,最終定格為一個邊緣模糊、不斷張合的漆黑巨口形象,通體幽暗,唯有“口部”深處,兩點赤紅如凝固鮮血的光點死死“盯”著襲來的刀氣。
巨口猛地張開,一股詭異而強大的吸力爆發!
陳無戈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淩厲刀氣,撞入那漆黑巨口之中,竟如同泥牛入海,被瞬間吞噬得乾乾淨淨!甚至連一絲能量碰撞的波動、一聲氣勁爆鳴都未曾留下,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轟!
一股兇悍的反震之力沿著刀氣被吞噬的軌跡,逆沖而回,狠狠撞在陳無戈的護體罡氣之上!
陳無戈胸口如遭重鎚,猛地一悶,氣血翻騰上湧!體表那層淡金罡氣劇烈波動、明滅不定,腳下再也無法穩住,蹬蹬蹬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金磚上留下清晰的裂紋,才勉強卸去力道,穩住身形。一縷鮮紅的血絲從他緊抿的嘴角溢位,在下巴處凝成一道刺目的痕跡。
“那是七宗祭煉的噬靈鬼影!專破各種罡氣靈力!”青鱗的怒吼聲響起,他早已按捺不住,逆鱗槍槍勢如怒龍出海,直刺向“傲慢”側翼,意圖圍魏救趙!
然而,“嫉妒”宗主陰柔的身影鬼魅般閃出,十指連彈,無數細如牛毛、淬著幽藍光澤的毒針如暴雨般罩向青鱗周身大穴!同時,“暴食”宗主那肥胖的身軀以不符合體型的敏捷橫撞而來,如同肉山壓頂,逼得青鱗不得不回槍自保,格擋閃避,救援之勢被硬生生逼退半步,未能及身!
陳無戈抬手,用拇指指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變得更加冰冷銳利。他握刀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聲響,但刀身卻穩如磐石。
那詭異的“噬靈鬼影”在吞噬了刀氣後,並未消散,反而如同吃飽了般,緩緩懸浮在“傲慢”宗主身前,漆黑的身軀不急不緩地轉動著,那兩點猩紅的光點,如同毒蛇的眼睛,鎖定了陳無戈,彷彿在打量、評估著下一個“食物”。
殿內溫度驟然降低,牆壁上的燭火受到影響,火苗由溫暖的明黃轉為陰冷的青白色,緊接著,靠近鬼影的幾盞銅燈“噗”地一聲徹底熄滅,黑暗如同潮水般蔓延了一角。
伏地的官員中,有兩人修為較弱,心智不堅,被這陰寒詭異的景象和恐怖的威壓雙重衝擊,驚喘一聲,兩眼一翻,直接昏死過去。
阿燼靠在冰冷的盤龍柱邊,雙手死死撐住地麵,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陳無戈被一擊震退,看著他嘴角染血,看著那詭異的黑影緩緩轉向他,準備發動下一次更致命的撲殺……
她鎖骨處的火紋,毫無徵兆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對外界攻擊的回應,而是源自她身體深處,某種被極度危險、被重要之人受傷所激起的、本能的反擊與守護慾望!赤紅的紋路瞬間發燙,那熱度如同決堤的洪水,迅猛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血管彷彿在燃燒,骨髓深處傳來針刺般的痛楚。
她咬緊牙關,幾乎將嘴唇咬破,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試圖撐起虛軟的身體,指尖因為用力過猛,甚至摳進了金磚之間微不可察的縫隙裡。
“不要……”她嘴唇翕動,發出輕得幾乎被殿內死寂吞沒的氣音,不知是在阻止那黑影,還是在壓製自己體內即將失控的力量。
然而,那懸浮的“噬靈鬼影”似乎對高純度、高等級的能量波動有著超乎尋常的敏感。阿燼體內火紋的異動,儘管她極力壓製,依然泄露了一絲本質極高的氣息。
黑影猛然扭頭!兩點赤紅的光點,如同最精準的標槍,瞬間鎖定了柱邊的阿燼!它似乎察覺到了比陳無戈的刀罡更加“美味”、也更具威脅的“獵物”!
就在它鎖定阿燼、蓄勢待發的這一剎那——
阿燼體內那股被強行壓抑、被危機徹底引爆的力量,再也無法控製!
轟!
幽藍色的火焰,並非從體表燃起,而是直接從她鎖骨處的火紋核心噴發而出!火焰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順著她劇烈沸騰的血脈經絡,瘋狂竄上肩頸、手臂!她原本焦枯的發梢,在火焰掠過的瞬間,盡數染成了深邃的幽藍色,無風自動!
她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雙手卻依舊死死撐住身前地麵,彷彿要以身為橋,為那噴薄而出的火焰構築通道!
幽藍火焰以她雙手為起點,呈漣漪波紋狀,急速向前方擴散,正麵、毫無花哨地撞上了正欲撲來的噬靈鬼影!
轟隆——!!!
比之前刀氣碰撞劇烈十倍、百倍的爆炸性氣浪轟然炸開!整座“承天殿”都為之劇烈震顫!粗大的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穹頂雕刻的彩繪簌簌剝落,積累了數百年的灰塵與碎屑如暴雨般落下!
那噬靈鬼影被幽藍火焰正麵擊中,發出一聲尖銳、扭曲、完全不似生物的淒厲嘶鳴!它那漆黑的、彷彿能吞噬一切靈氣的軀體,在幽藍火焰的灼燒下,如同被高溫火焰炙烤的蠟油,邊緣迅速軟化、潰爛、崩解!構成它身軀的陰邪能量被那本質極高的火焰瘋狂凈化、蒸發!
僅僅數息之間,那令陳無戈刀氣無功而返、令青鱗忌憚無比的噬靈鬼影,便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徹底化為一縷裊裊升起的黑煙,消散在空氣裡,再無蹤跡。
殿內狂風驟歇。
牆壁上剩餘的燭火,火苗搖曳了幾下,顏色逐漸恢復了正常的暖黃。
陳無戈站在原地,斷刀依舊斜指地麵,但他的瞳孔卻驟然收縮了一瞬,死死盯著阿燼,以及她身前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帶著點點藍芒的空氣。
青鱗單膝點地,方纔為了抵禦爆炸餘波和“嫉妒”、“暴食”的趁機夾擊,他不得不以槍尖拄地,穩住身形。此刻他抬起頭,看向跪伏於地、周身幽藍火焰緩緩內斂的阿燼,銀灰色的眼中閃過無法掩飾的震驚,以及一絲深藏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阿燼跪在地上,身體因為劇烈的力量爆發和反噬而不受控製地顫抖,呼吸急促得如同破舊的風箱。火紋的光芒稍稍收斂,恢復了赤紅的底色,但依舊泛著灼熱的微光,像是剛剛經歷猛烈燃燒、餘溫未熄的炭火。大顆大顆的冷汗從她額角、鬢邊滲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最終砸在冰冷堅硬的青金石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傲慢”宗主緩緩收回了抵在皇帝咽喉的白玉尺,並未趁機下殺手。他神色陰沉地盯著阿燼,又緩緩將目光移回陳無戈身上,眼神中的譏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與算計。
“原來如此……”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洞悉了某種秘密的瞭然,“你們之間的聯絡,比我們之前探查預估的……還要深得多。不僅僅是血脈呼應,更像是……某種共生的錨定。”
其餘六位宗主雖然未動,但他們的手印已然在袖中悄然凝結,氣息隱隱相連,比之前更加晦澀而危險,隱隱形成了一座更加嚴密、更具攻擊性的合圍陣勢。殿內剛剛稍有緩解的天地元氣,再度開始凝滯、下沉,變得比先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陳無戈沒說話。他一步步,沉穩地走回阿燼身邊,蹲下身,將她輕輕扶起,讓她靠在自己身側,用自己寬闊的肩膀和脊背,將她護在身後。斷刀橫於胸前,刀鋒對外,體表那層淡金色的罡氣不僅未曾因剛才的衝擊而散去,反而因為體內古紋的加速流轉、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激蕩,而變得愈發凝實、厚重,隱隱有山嶽虛影在其周身流轉。
青鱗站起身,逆鱗槍槍尖劃過地麵,帶起一串細碎的火星,橫檔於陳無戈與阿燼前方。他盯住對麵眼神最是閃爍不定、氣息也最是貪婪的“貪婪”宗主,嗓音低沉,如同龍吟在喉間滾動:“你們煞費苦心,操控皇權,佈局百年,就隻是為了拿這人間帝位當跳板,去開啟那虛無縹緲的‘通天門’?癡心妄想!”
“這不是妄想。”“傲慢”宗主抬起手,瑩白的玉尺再次指向蜷縮在禦座旁、麵如死灰的皇帝,“鑰匙的一部分,就在他身上。中州皇族世代傳承的‘天子血契’,與國運龍脈相連。隻要取出這份血契,再以……”
他的目光落在阿燼鎖骨那枚依舊發燙的火紋上,聲音冰冷而篤定:“……再以這‘焚天印’投影為引,以其本質極高的火焰之力‘煆燒’血契,激發龍脈共鳴……通往‘上界’的‘通天門’,自會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應運而開。”
一直如同木偶般獃滯的皇帝,此刻似乎被“取出血契”幾個字刺激,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屬於帝王的屈辱與憤怒,聲音嘶啞乾裂:“朕……朕乃天子!國運氣脈所繫!絕不會……將祖宗基業、億萬生民之氣運,交予爾等邪魔外道之手!爾等……休想……”
話未說完,“傲慢”宗主手中白玉尺輕輕向下一壓。
“呃!”皇帝脖頸處,那被尺鋒抵住的地方,瞬間滲出一線猩紅的血珠,沿著枯瘦的麵板滑落,浸濕了明黃色的龍袍領口。他後麵的話,被劇痛和窒息感硬生生掐斷,隻剩下痛苦的嗬嗬聲。
陳無戈眼神驟然一冷,如同萬載寒冰。
他左手緩緩撫過斷刀粗糙冰冷的刀脊,臂上那古樸的紋路隨之清晰浮現,發燙。體表的淡金罡氣加速流動,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如同戰鼓在血脈中擂響。他知道,這一戰已經避無可避。對方的目的明確而瘋狂,且絕不會留下任何活口,尤其是身懷焚天印投影的阿燼,以及可能與“鑰匙”產生共鳴的自己。
阿燼在他身後喘息著,身體因為虛弱和剛才力量爆發的反噬而微微顫抖。一隻冰涼卻帶著細微汗意的小手,悄悄地從後麵伸過來,輕輕勾住了他握刀左手的小指。
陳無戈沒回頭,甚至沒有低頭去看。他隻是反手,將那隻冰涼的小手,完全、堅定地握在了自己寬厚、粗糙、佈滿繭子與傷痕的掌心之中,用自己滾燙的溫度,包裹住她的冰冷與顫抖,將她護得更嚴、更緊。
“傲慢”宗主將陳無戈這細微的動作看在眼裏,嘴角的冷笑越發森然:“你以為,憑著這一層烏龜殼似的護體罡氣,就能擋住我七宗聯手?天真。”
他話音未落,右手猛然向下一壓,做了一個斬切的手勢!
“結陣——七曜煉獄!”
早已蓄勢待發的其餘六位宗主,同時動了!他們掌心向上托起,眉心處的邪異紋路光芒大放,七道色澤各異、卻同樣狂暴陰邪的元氣光柱自他們天靈升騰而起,在空中急速交匯、纏繞、壓縮!
呼吸之間,一團直徑超過一丈、內部不斷翻滾著暗紅、深紫、墨綠等駁雜色彩、散發出毀滅與沉淪氣息的暗色能量光球,赫然成型,懸浮於大殿中央上空!光球尚未完全爆發,其散發出的恐怖威壓已讓殿內金磚地麵寸寸龜裂,粗大的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穹頂的琉璃瓦片劈啪作響,似乎隨時會整體坍塌!
青鱗瞳孔緊縮,厲聲低喝:“準備迎擊!這是他們的合擊絕殺之術!”
陳無戈雙足猛然發力,淡金罡氣瘋狂灌注雙腿經脈,肌肉賁起,準備不顧一切,強行突進,打斷對方的施法,或者至少擾亂陣型!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繫於一線的致命時刻——
靠在陳無戈身後、一直竭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的阿燼,突然抬起了頭!
她鎖骨處的火紋,再次劇烈跳動起來!但這一次,不是狂暴的爆發,而是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溫和而堅定的共鳴——與陳無戈體內那奔騰的古樸血脈之力,遙相呼應!
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帶著她生命本源的溫熱暖流,自她與陳無戈相握的掌心,悄然傳入他的體內!這股暖流順著他手臂的血脈逆行而上,竟與他自行運轉的《磐石勁》罡氣產生了某種玄妙的融合,讓原本就沉重如山的罡氣,在剎那間,運轉速度與凝實程度都陡然提升了一瞬!
嗡——!
陳無戈手中的斷刀,似乎也感應到了這血脈相連、生死與共的升華,刀身發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嗡鳴!暗沉的刀脊上,那些原本黯淡的血色紋路,如同被重新注入了生命,驟然亮起淡淡的血光!
“傲慢”宗主一直冷眼旁觀的神色,終於微微一變,他眯起了眼睛:“怎麼回事?他們的氣息……?”
沒有人回答他。
戰場中央,陳無戈動了!
但他沒有選擇看似最直接、實則可能是陷阱的正麵強攻。而是藉著體內罡氣因阿燼共鳴而獲得的那一瞬不可思議的爆發與提升,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側後方急閃!
下一刻,他已然切入了站位相對靠外、氣息也最為狂暴外露的“暴怒”宗主,與看似懶散、實則氣息陰柔纏人的“懶惰”宗主之間的微小空隙!
斷刀不再追求極致的速度與力量,而是劃出一道羚羊掛角般精妙絕倫的弧線,刀鋒橫掃,凝練的刀氣並非斬向任何要害,而是直逼“暴怒”宗主因肌肉暴漲而相對防禦薄弱的右側肋下空檔!
“暴怒”宗主反應極快,怒吼一聲,本就虯結的肌肉再度暴漲一圈,雙臂如同門板般交叉格擋在肋前!
鐺!
刀氣與肌肉骨骼碰撞,發出金鐵交擊般的悶響!“暴怒”宗主被這刁鑽而沉重的一擊震得身形不穩,向後踉蹌退了兩步,雙臂傳來一陣難忍的痠麻,眼中的暴怒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噴出!
“找死!”一旁的“嫉妒”宗主見狀,眼中毒光一閃,怒叱聲中,早已扣在指間的十數枚細如牛毛、淬著見血封喉劇毒的幽藍毒針,如同蜂群出巢,疾射向陳無戈周身要害!
然而,一道銀色槍芒如同銀河倒卷,恰到好處地橫掃而至!正是青鱗!他雖被“貪婪”與“色慾”牽製,卻始終分神關注著陳無戈這邊,此刻見“嫉妒”偷襲,毫不猶豫一槍挑來!
叮叮叮叮……
一連串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響,大部分毒針被逆鱗槍的槍風掃飛,釘入周圍的樑柱牆壁,冒出嗤嗤青煙。仍有少數漏網之魚,卻被陳無戈體表那層經過短暫強化的淡金罡氣輕鬆彈開、震碎!
戰場,徹底被撕開!
七宗宗主見合擊之術被打斷,陳無戈又展現出如此難纏的戰法與突然提升的實力,不再有任何保留,全麵出手!
霎時間,大殿之內,元氣縱橫如狂龍怒蛟,各色光華爆閃!淩厲的勁風如同無形的刀刃,切割空氣,將地麵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金磚破碎,玉石飛濺!殿內原本華麗昂貴的紫檀木桌椅、青銅香爐、琉璃屏風……在狂暴的能量餘波中,盡數化為齏粉!
皇帝被一名忠心尚存的年老太監拚死拖到了禦座後方的角落裏,勉強避開了最致命的能量亂流,卻也嚇得麵無人色,瑟瑟發抖。伏地的百官中,有數人見機不妙,試圖趁亂爬向殿門逃生,可剛剛挪動到門口,便被幾道逸散的、不分敵我的陰毒氣勁掃中,慘叫一聲,當場重傷倒地,生死不知。
陳無戈在縱橫交錯的攻擊縫隙中穿梭、閃避,身形快如鬼魅。淡金罡氣護體,硬抗下大部分無法躲避的餘波衝擊,發出沉悶的響聲。斷刀每一次揮出,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不求殺敵,隻求逼退、擾亂,在絕境中尋找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唯一的破綻與生機。
青鱗槍出如龍,銀芒閃爍,死死纏住了對他威脅最大的“貪婪”與“色慾”,槍法大開大合,逼得兩人一時無法抽身去夾攻陳無戈。但他的右臂,方纔不慎被“嫉妒”的一縷毒霧擦過,此刻已然隱隱發黑,傳來麻痹與刺痛,動作不可避免地略顯遲緩、凝滯。
阿燼跪在盤龍柱旁,雙手死死撐住地麵,指尖幾乎要摳進金磚裡。她無法站立參戰,甚至連移動都異常艱難,卻始終竭力維持著與陳無戈之間那微弱卻堅韌的血脈共鳴。每一次共鳴的波動傳遞過去,都讓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經脈如同被針紮火燎,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但她死死咬住下唇,鮮血滲出,硬生生扛著,沒有讓那根連線兩人、在絕境中提供一絲微弱支援的“線”斷掉。
“傲慢”宗主立於高台禦座之前,冷眼旁觀著下方慘烈的混戰。他並未親自下場,手中白玉尺輕點,似乎在計算著什麼,又像是在靜靜等待一個最佳的、一擊必殺的時機。
直到某一刻——
他看見陳無戈在閃避“懶惰”宗主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纏絲勁時,抓住對方一個微小破綻,一刀狠厲劈向對方肩胛!然而,就在刀勢將老的瞬間,一直被青鱗逼得怒吼連連的“暴怒”宗主,竟不顧自身空門大露,如同一頭髮狂的犀牛,從側方蠻橫無比地猛撞而來!
陳無戈察覺側方惡風,不得不強行扭身,收刀回防,與“暴怒”硬撼一記!巨大的力量讓他身形失衡,向後踉蹌,原本圓融無礙的罡氣運轉也出現了瞬間的滯澀。
就是現在!
“傲慢”宗主眼中寒光一閃,一直按兵不動的他,終於動了!
他抬手,瑩白的玉尺筆直指向陳無戈因失衡而暴露出的後心要害!同時,另一隻手在袖中飛快掐出一個複雜而邪異的訣印!
懸浮於大殿上空、因混戰而略微滯澀的那團“七曜煉獄”暗色能量球,彷彿接到了最終指令,猛然一顫,其中駁雜狂暴的能量瘋狂向內壓縮、再壓縮,然後——
轟!!!
一道僅有手臂粗細、卻凝練到極致、色澤漆黑如墨、前端帶著一點毀滅性暗紅的核心能量光束,自能量球中激射而出!目標,精準鎖定了陳無戈的後心!速度之快,堪比閃電!威力之集中,遠超之前任何一次攻擊!
青鱗在與“貪婪”對拚一記的間隙,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瞳孔驟縮,魂飛魄散,嘶聲怒吼:“陳無戈!小心背後!!!”
陳無戈在身形失衡的瞬間,已然感覺到了那股鎖定靈魂的死亡寒意!他猛地回頭,看到那激射而來的毀滅光束,心臟幾乎停跳!
生死關頭,他體內《磐石勁》被催發到極致,所有罡氣不顧一切地向背後收攏、疊加,試圖構築最後一道防線!
轟——!!!
毀滅性的暗紅漆黑光束,結結實實命中了陳無戈倉促凝聚的後背罡氣!
他整個人,如同被攻城巨錘正麵轟中,毫無抵抗之力地被淩空掀飛!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狠狠撞在身後不遠處一根需要數人合抱的粗大盤龍金柱之上!
哢嚓!轟隆!
堅硬的柱身,被撞得磚石崩裂,金龍浮雕扭曲破碎!陳無戈貼著柱子,緩緩滑坐下來,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將身前地麵染紅一片。斷刀脫手飛出,噹啷一聲,斜插在三步之外的金磚裂縫之中。
他靠著殘破的柱子,左手死死撐住地麵,五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劇烈顫抖,試圖阻止自己徹底倒下。嘴角,新的血線不斷溢位,沿著下巴滴落。
“哥——!!!”
阿燼目睹這一幕,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如同杜鵑泣血般的尖叫!她掙紮著想要爬過去,卻被爆炸的餘波和心中驟然的劇痛衝擊得眼前一黑,再次跌倒在地,隻能徒勞地伸出手,朝向陳無戈的方向。
“傲慢”宗主緩步走下玉階,腳步不疾不徐,彷彿走向已經到手的獵物。他手中的白玉尺,在殿內搖曳的燭火下,反射著冰冷無情的光澤。
他走到陳無戈麵前,白玉尺的尺鋒,緩緩抬起,指向陳無戈低垂頭顱下,那毫無防備的咽喉。
“結束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宣判死刑般的冷漠。
陳無戈低著頭,劇烈的咳嗽讓他身體顫抖,鮮血不斷從嘴角滴落。他似乎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就在那白玉尺冰冷的尺鋒,即將觸及他頸側麵板的前一剎那——
他撐地的左手,猛然曲指成爪,狠狠拍擊在金磚地麵!
砰!
藉著一拍之力,他重傷的身軀竟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強行擰轉、翻身!與此同時,一直低垂的右手如同閃電般探出,一把抄起了斜插在地的斷刀刀柄!
刀光,如同迴光返照的殘陽,帶著決絕的意誌與最後的力量,橫向疾掃!目標,正是“傲慢”宗主持尺的手腕!
“傲慢”宗主顯然沒料到陳無戈在如此重傷之下,還能爆發出如此淩厲的反擊!他瞳孔微縮,身形毫不猶豫地向後疾退!
嗤啦——!
儘管他退得極快,但寬大的雪白袍袖一角,仍被這決死一刀的刀鋒劃開了一道整齊的裂口,邊緣的布料微微焦卷。
陳無戈單膝跪地,斷刀再次拄在地上,支撐著他搖晃欲倒的身體。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嘴角血跡未乾,眼神卻如同淬火的寒鐵,冰冷、銳利,沒有絲毫屈服與恐懼。
體表的淡金罡氣已然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卻依舊頑固地、不肯熄滅地在他身體表麵流轉。
他盯著退開兩步、神色首次出現一絲凝重的“傲慢”宗主,一字一句,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從染血的齒縫間迸出:
“你說……結束?”
他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唾沫,握刀的手,儘管微微顫抖,卻紋絲不動地穩定著刀鋒。
“還早。”
阿燼趴在地上,火紋再次傳來灼熱的悸動。她抬起頭,淚水混合著灰塵模糊了視線,但她依舊死死看著陳無戈的背影——看著他搖晃卻如同山嶽般不肯倒下的身軀,看著他染血卻依舊挺直的脊樑。
喉嚨裡,似乎堵著千言萬語,最終隻擠出兩個帶著血沫與哭腔、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字:
“哥……”
陳無戈沒回頭。他甚至沒有側頭去看她一眼。
他隻是將斷刀,再次橫在了身前。儘管刀身黯淡,儘管他手臂顫抖,但那刀鋒,依舊穩穩地、筆直地,對準了前方環立的七宗宗主,對準了這片絕境,對準了那尚未可知的命運。
青鱗持槍站定,擋在了陳無戈的左側。他右臂的毒傷處,黑色已然蔓延到了手肘,整條手臂都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痙攣。但他握槍的手,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緊,緊得指節發白,緊得槍桿似乎都要被他捏碎!銀灰色的瞳孔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與陳無戈那冰冷的目光,交相輝映。
七宗宗主重新聚攏,陣型雖因剛才的變故略顯散亂,但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已收起了最後一絲輕蔑與玩味,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警惕,以及被徹底激怒的陰冷殺機。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
唯有牆壁上倖存的燭火,在無聲地燃燒、搖曳,發出劈啪的細微爆響,映照著滿地狼藉、殘垣斷壁,以及那對峙的、凝固的、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爆發的慘烈戰場。
陳無戈吐出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濁氣,混合著內臟碎片。他握刀的手,儘管虎口早已崩裂,鮮血順著刀柄蜿蜒流下,染紅了刀鐔,卻依舊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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