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小門的瞬間,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流撲麵而來。
陳無戈側身護住懷裏的人,用自己的背脊擋住風口。阿燼的臉貼在他胸口,小小的鼻尖抵著鎖骨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輕得像羽毛拂過——太輕了,輕到他必須時刻集中精神,才能確認那微弱的起伏還在繼續。
她的臉頰燙得嚇人。
不是生病的高熱,是那種從骨頭深處燒出來的、帶著毀滅意味的滾燙。麵板表麵,那些新生的紅色紋路像有生命的藤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爬行:從太陽穴向額角蔓延,從嘴角向下頜延伸,甚至開始侵入眼瞼下方——再往上一點,就會刺入眼眶。
陳無戈能感覺到,那些紋路不是停留在表皮。
它們在往深處鑽。
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紋路向皮下組織更深入的刺痛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順著她的血管、經絡、骨髓,一點點侵蝕這具年幼的身體。
他左手抱緊她,右手本能地按住斷刀刀柄——刀身在黑暗中微微震顫,血紋發出幽暗的紅光,像野獸在低吼。
腳步沒有停。
也不能停。
身後的通道入口,那扇鐵木門已經重新閉合。但空氣中還殘留著藍焰焚燒後的焦臭,混合著血腥、硫磺和某種更詭異的、類似腐爛金屬的氣味。這股氣味像一條無形的尾巴,追著他,提醒他剛纔在密室裡發生了什麼。
左臂那道舊疤開始發麻。
不是疼痛,是更深層的、像無數細針在皮下遊走的痠麻感。疤痕邊緣的麵板微微發紅,溫度明顯高於周圍——這是古紋在預警。有什麼東西在靠近,或者,阿燼體內的異變已經觸發了某種更深層的連線。
陳無戈咬了咬後槽牙,強迫自己不去想。
半個時辰前,他在密室裡殺了三個七宗派來的黑衣人。
現在,阿燼的命比那時候更懸。
他必須找到葯。
必須。。。
通道低矮得令人窒息。
頂部是粗糙開鑿的岩壁,不斷有水滴從裂縫滲出,“嗒、嗒、嗒”地落下,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水珠有時打在陳無戈肩上,冰得刺骨;有時落在阿燼臉上,她會在昏迷中無意識地皺一下眉。
地麵鋪著不規則的石板,大部分已經被經年的積水浸泡得鬆軟滑膩。石板縫隙裡長滿墨綠色的苔蘚,踩上去像踩在腐爛的肉上,發出“噗嘰”的悶響。偶爾會踩到碎石,或是深陷進不知名的爛泥坑,拔出腳時帶起一股腐臭的氣味。
陳無戈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路,確認踏實了,再轉移重心。他抱著阿燼的手臂沒有絲毫顫抖——不是不累,是不能抖。任何一點多餘的震動,都可能加重她的傷勢。
他穿過三條岔道。
第一條向左,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模糊的人聲和金屬敲打聲,可能是某個地下作坊;
第二條向右,通道盡頭被塌方的碎石徹底堵死,岩壁上還留著新鮮的爪痕——不是人類留下的;
第三條向下,坡度陡得幾乎垂直,石階邊緣長滿暗紅色的菌類,散發著一股甜膩的腥氣。
陳無戈選了第三條。
他背貼著岩壁,一步步向下挪。石階狹窄,僅容半隻腳掌踏實,另一隻腳必須懸空尋找下一個落腳點。有兩次他踩到了鬆動的石塊,碎石滾落深淵,久久聽不到迴音。
阿燼在他懷裏無意識地呻吟了一聲。
很輕,像小貓受傷時的嗚咽。
陳無戈立刻停下,低頭看她。她的睫毛在顫抖,嘴唇微微張開,撥出的氣息滾燙,噴在他頸側。他用手背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更高了。
不能再耽擱。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衝下最後一段台階。
前方,終於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火把的光,而是一種幽綠色的、彷彿來自某種發光苔蘚或礦石的冷光。光線很暗,隻能勉強照亮方圓三丈,但在這絕對的黑暗裏,已經足夠刺眼。
黑市,到了。
入口偽裝得天衣無縫。
那隻是一堆隨意丟棄的、腐朽發黑的木箱,堆在通道盡頭的角落裏。箱子裏塞滿了破碎的陶片、生鏽的鐵器和早已風化成粉末的不知名藥材。老鼠在箱縫間穿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但陳無戈知道機關在哪。
程虎曾經帶他走過一次——在某個喝醉的深夜,老頭指著那堆箱子說:“如果有一天你被人追殺到絕路,記得來這裏。踢開左邊第三個箱子,下麵有塊活動鐵板。跳下去,就能到黑市最深處。但記住,下去了,就別指望還能幹乾淨凈地出來。”
陳無戈當時沒問“不幹凈”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沒得選。
他用腳尖精準地踢開左邊第三個箱子——箱體早已朽爛,一踢就散。露出下麵一塊邊長兩尺的正方形鐵板。板麵銹跡斑斑,邊緣與地麵嚴絲合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單膝跪地,右手握住鐵板邊緣一個不起眼的凸起,用力一掀。
哢嗒。
機括轉動聲。
鐵板向上翻開,露出下麵一個垂直向下的洞口。洞壁是光滑的金屬管道,直徑約三尺,深不見底。一股混合著黴味、藥材味、血腥味和廉價脂粉味的複雜氣味從洞底湧上來。
陳無戈沒有猶豫。
他調整姿勢,將阿燼緊緊摟在懷裏,用外衣裹住她的頭臉,然後——
跳了下去。
自由落體的時間大約三息。
落地時,他屈膝緩衝,雙腳重重踏在堅硬的地麵上。膝蓋承受了巨大的衝擊力,發出“嘎吱”的悶響,但他立刻挺直身體,像一根釘進地麵的標槍。
站穩的瞬間,眼睛已經掃過四周。
這裏是一條狹窄的巷道。
寬不過六尺,兩側是斑駁的石牆,牆麵上塗滿了各種詭異的符號和褪色的血跡。頭頂三丈高處是粗糙的岩頂,懸掛著十幾盞油燈——燈罩髒得發黑,火焰在罩內掙紮,投下搖晃不定、扭曲變形的人影。
巷道裡有人。
不多,三三兩兩,都裹在深色的鬥篷或破爛的外衣裡,低著頭匆匆走過。沒有人交談,腳步聲在狹窄空間裏回蕩,混著遠處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
陳無戈貼著牆根,開始移動。
他避開主道——那裏光線相對明亮,人也更多。他專挑最暗、最窄的岔巷穿行。這些巷道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縫,有的地方窄到他必須側身才能通過,岩壁上的尖石刮過肩膀,留下深深的白痕。
阿燼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更劇烈。
她的身體在他懷裏痙攣般地抽搐,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像被掐住脖子般的悶哼。陳無戈立刻停下,低頭檢視。
她的眼角,滲出了血絲。
不是眼淚,是真正的血——暗紅色的血珠從眼角滲出,沿著太陽穴往下淌,在她蒼白的小臉上畫出兩道刺目的紅痕。
而鎖骨處的火紋,已經蔓延到了下巴。
紋路的邊緣,開始泛出那種詭異的、近乎黑色的暗藍光芒。光芒不再穩定,而是像瀕死者的呼吸般忽明忽滅,每一次明滅,阿燼的身體就會抽搐一下。
陳無戈咬牙,加快了腳步。
必須找到葯。
現在。
骨鈴鋪在第七條暗巷的盡頭。
說是“鋪”,其實隻是一個用破布和木棍搭起來的簡陋攤位。攤後坐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個侏儒。
他身高不過三尺,四肢短小,頭顱卻奇大,比例怪異得令人不適。臉上佈滿深褐色的老人斑,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兩顆嵌在皺褶裡的玻璃珠。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袖口磨出了毛邊,正低著頭,用一塊鹿皮仔細擦拭手裏的一隻玉瓶。
玉瓶很小,不過巴掌大,通體乳白,內裡有雲霧狀的絮狀物在緩緩流動。瓶口塞著紅色的軟木,木塞表麵刻著一個微縮的符文。
攤位上方掛著一串招牌——不是木牌,是用幾十顆大小不一的獸骨串成的骨鏈。風從巷口灌進來,骨鏈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像某種詭異的招魂鈴。
陳無戈抱著阿燼走到攤位前。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將阿燼靠在牆角——那裏相對乾燥,有一堆不知誰丟棄的破麻布。他用麻布墊在她身下,調整姿勢讓她能勉強半坐。
做完這些,他才單膝跪地,雙手撐在膝蓋上,重重喘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吐出來,額頭的汗終於滾落。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體力透支到極限後的生理反應。掌心全是濕冷的汗,在地上按出兩個模糊的手印。
他抬起頭,看向攤位後的侏儒商人。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救她。”
“要什麼都給。”
商人停下擦瓶的動作。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陳無戈臉上——停留了三息,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視線下移,滑向他懷裏的阿燼。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放下玉瓶,從攤位後站起身——即使站直了,也隻到陳無戈跪著時的肩膀高度。
他邁著短小的腿,走到阿燼身邊,蹲下。
伸出枯瘦得像雞爪的手,輕輕撩開阿燼的衣領。
看到鎖骨處那已經蔓延到下巴的、泛著暗藍光芒的火紋時——
他的手指,劇烈地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更像是……激動?
“這是……”商人喃喃開口,聲音尖細得像鐵片刮擦,“焚天印的投影……而且已經活化到這種程度……”
他收回手,重新站直,看向陳無戈:
“她活不過三天。”
陳無戈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但他臉上沒有表情,隻是重複:
“有辦法治?”
“有。”商人點頭,走回攤位後,重新坐下,“冰髓玉露可以鎮壓反噬,暫時封住火紋的蔓延。但——”
他頓了頓,那雙玻璃珠似的眼睛盯著陳無戈:
“必須加一味引子。沒有這個引子,藥力進不去她被火紋侵蝕的經脈,反而會引爆她體內殘存的靈氣,讓她當場炸成一團血霧。”
“什麼引子?”
“七宗宗主的血。”商人一字一頓,“至少需要三滴,而且要新鮮取出的、帶著宗主本人修為印記的‘心頭精血’。”
陳無戈沉默了。
七宗宗主。
化神境。
那是站在這個時代武道巔峰的存在。任何一宗的宗主,都有一人壓一城的實力。他們常年閉關,行蹤成謎,身邊隨時有至少四位元嬰境長老護衛,山門大陣更是能抗住三位同階修士聯手攻打三天三夜。
想近身取血?
等於同時挑戰七大宗門,等於和整個修行界為敵,等於——
送死。
但陳無戈還是動了。
他解開腰間那個沾滿血汙和塵土的儲物袋——這是老酒鬼留給他的唯一遺物,布料早已磨損得看不出原本顏色。
他抓住袋口,用力一甩。
袋子砸在攤位的木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袋口鬆開,裏麵的東西滾落出來:
幾瓶丹藥——瓶身有裂痕,但封口的蠟印完整;
一堆靈石——大部分是中品,有十幾顆上品,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靈光;
還有一枚玉佩——通體翠綠,雕成蓮花狀,蓮心有一點妖異的粉紅。這是他在之前逃亡途中,從某個追殺者身上搜到的戰利品。
“這裏麵有靈石三千,上品符籙十二張,還有‘色慾’宗主的貼身玉佩。”陳無戈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總價值超過十萬靈石。換你一句話——”
他盯著商人:
“冰髓玉露,在哪能買到?”
商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貪婪,是某種更複雜的、帶著審視和算計的光。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開啟袋子,一件一件清點。動作很慢,每拿起一樣東西都要對著燈光仔細看,甚至湊到鼻尖聞一聞。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陳無戈跪在地上,能清楚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也能聽見身後阿燼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終於,商人合上了袋口。
他抬頭,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夠買一瓶冰髓玉露……甚至還能剩點。但我說了,沒有七宗之血,這葯就是毒。你買回去,隻能看著她死得更快。”
“那就告訴我——”陳無戈一字一頓,“怎麼拿到血。”
“我怎麼知道?”商人聳肩,那動作在他矮小的身體上顯得格外怪異,“我又不是他們的對手。我隻是個賣情報的,不負責幫你製定刺殺計劃。”
陳無戈的手指,扣緊了刀柄。
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古紋在微微發熱——那不是覺醒的徵兆,是殺意在沸騰。血脈深處某種本能正在嘶吼:殺了這個侏儒,搶走他所有的葯,然後……
但他不能。
阿燼撐不了太久。他必須帶走情報,必須找到葯,必須——
他鬆開了手。
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帶著黴味的空氣灌入肺裡,刺痛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隻要你提供線索。”他盯著商人的眼睛,“我可以去搶,可以偷,可以殺。你說地點,我去做。成功與否,與你無關。”
商人看著他。
那雙玻璃珠似的眼睛裏,倒映著油燈搖晃的火光,也倒映著陳無戈滿是血汙和汗水的臉。
忽然,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帶著某種詭異愉悅的笑。
“有意思。”他說,“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你這樣的……”
話沒說完。
他的右手猛地從袖中抽出——
一道細如牛毛的銀針,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射向陳無戈的咽喉!
針來得太快。
快得連破風聲都沒有。
但陳無戈的身體先於意識動了。
在商人肩膀微動的瞬間,他已經本能地側頭!同時,體內古紋一閃,《磐石勁》自動激發!
一層土黃色的、半透明的罡氣從麵板下浮現,緊貼著身體形成一層薄薄的防護層。罡氣表麵浮現出細密的龜甲狀紋路——這是《磐石勁》修鍊到小成的標誌。
毒針撞上護體罡氣。
叮!叮!叮!
三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針尖在罡氣表麵炸開細密的火花,然後——
崩碎!
不是折斷,是徹底碎裂成幾十片細小的金屬屑!其中最大的一片反彈而回,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刺入商人自己的咽喉!
另一片則精準地紮進他的右眼!
商人身體僵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散去,眼睛卻已經失去焦距。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被碎片刺穿,隻能發出“嗬嗬”的氣聲。
然後,整個人向後倒去。
撞翻了攤位。
玉瓶滾落在地,瓶塞彈開,裏麵乳白色的液體流淌出來,在骯髒的地麵上迅速蒸發,冒起縷縷白煙。其他瓶瓶罐罐也摔得粉碎,各色丹藥和藥材撒了一地,散發出複雜刺鼻的氣味。
陳無戈沒動。
他先轉身,摸了摸阿燼的額頭。
溫度更高了。
那些紅色紋路已經爬到了她的眼瞼下方,再往上一點,就會刺入眼眶。她的呼吸弱得像遊絲,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起身,走到商人的屍體旁蹲下。
屍體還在微微抽搐,喉嚨和眼睛裏的傷口汩汩冒血,血是暗紅色的,帶著一股甜膩的腥氣——針上有毒,而且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陳無戈麵無表情,開始翻找。
左手袖袋裏,有一枚銅牌。巴掌大小,邊緣磨損得厲害,正麵刻著一個“丙”字,背麵是“三”。這是黑市的身份憑證,“丙”代表第三等級的交易許可權,“三”是編號。
腰帶內側,縫著一本薄冊子。
他撕開縫線,取出冊子。封麵是用某種獸皮鞣製的,已經發黑,上麵用硃砂寫著五個字:
《貨物流轉記》
他快速翻開。
冊子裏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記錄,字跡潦草,用的是一種黑市通用的暗語。但陳無戈能看懂——老酒鬼教過他。
大部分記錄都是普通的藥材、礦石、情報買賣。但其中幾頁被紅筆圈出,顯然格外重要。
他翻到其中一頁。
上麵寫著:
【酉時·東區廢坊·丙字七號庫】
交接:血煉丹(三爐)
交接人:“暴食”常駐執事·王琨
護衛:六人(配破罡弩)
備註:每月初一、十五酉時準時交接,誤差不超過一刻鐘。
陳無戈的目光停在“血煉丹”三個字上。
血煉丹——七宗“暴食”一脈的獨門秘葯,以活人精血為主材煉製,能在短時間內強行提升修為,但代價是損耗壽元。這種丹藥極其珍貴,通常隻有宗主和核心長老纔有資格服用。
而交接時間……
他看了一眼巷口——雖然在地下,但有些攤位掛著簡陋的漏刻。現在是申時三刻。
距離酉時,還有兩個時辰。
他合上冊子,塞進懷裏貼身藏好。然後撿起地上一個還沒摔碎的玉瓶——瓶身上貼著標籤“清心散”,對高熱和靈氣紊亂有緩解作用。
他擰開瓶塞,聞了聞。
氣味純正,沒有異常。
他掰開阿燼的嘴——她的牙關咬得很緊,他必須用一點力氣才撬開一條縫。倒了兩粒丹藥進去,然後用手扶住她的後頸,輕輕按摩喉嚨,幫助吞嚥。
阿燼無意識地嚥了下去。
但臉色沒有好轉。
那些紅色紋路,還在爬。
陳無戈重新抱起阿燼。
她的臉貼著他胸口,呼吸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他用外衣裹緊她,隻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不能再讓任何人看見她臉上的紋路。
轉身,準備離開。
經過商人屍體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攤位後的陰影裡,還有幾個沒摔碎的藥瓶。但他沒有去拿——黑市的規矩:殺了攤主,可以拿走攤上的東西作為戰利品。但他沒時間了,而且那些藥瓶裡,未必有他需要的。
更重要的是——
巷子裏其他攤位,全都靜了下來。
不是沒人,是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那些裹在鬥篷裡的身影,原本在低聲交談、討價還價、清點貨物,此刻全都轉過頭,目光投向骨鈴鋪的方向。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靠近。
甚至連呼吸聲都壓得很低。
隻有油燈的火苗在搖晃,投下無數扭曲變形的影子,在斑駁的牆麵上張牙舞爪。
陳無戈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黑市裡,生死常見。但殺了人,就必須立刻離開——因為你不知道死的是誰的人,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有復仇者從陰影裡撲出來。
他不再停留。
抱著阿燼,快步走出骨鈴鋪所在的暗巷。
轉入主道時,他聽見身後傳來細微的動靜——有人從陰影裡走出,開始翻撿商人的屍體和散落的貨物。但沒有追上來。
黑市的法則:人死了,東西就是無主之物。誰撿到算誰的。
至於報仇?
那要看死的人值不值得。
顯然,這個侏儒商人,還不值得讓人在黑市裡動手。
陳無戈沒有走主道出口。
那裏太顯眼,而且很可能已經有七宗的眼線佈控。
他轉向更深的區域。
黑市最底層,有一條廢棄的排水渠——百年前修建的,後來城市擴建,新的排水係統建成,這條舊渠就被遺忘了。但渠底仍然有汙水流動,雖然渾濁惡臭,卻是通往城外的隱秘通道之一。
渠口被生鏽的鐵柵欄封著。
柵欄每根鐵條都有手腕粗,銹得發紅,表麵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和某種黏糊糊的菌類。柵欄與石壁的連線處已經鬆動,但普通人依然無法撼動。
陳無戈把阿燼輕輕靠在牆邊。
然後抽出斷刀。
刀身上的血紋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紅光。他雙手握刀,刀尖對準柵欄與石壁連線處的一個鏽蝕最嚴重的螺栓。
斬!
沒有花哨的招式,隻有純粹的力量。
刀刃劈下,斬在螺栓上!
鏘——!!!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
螺栓應聲而斷!鐵柵欄向外傾斜,露出一道足夠一人通過的縫隙!
陳無戈收回刀,抱起阿燼,側身鑽了進去。
裏麵,是絕對的黑暗。
還有惡臭。
不是普通的汙水味,是那種混合了腐爛屍體、過期藥材、化學廢料和某種生物排泄物的、令人作嘔的複雜氣味。氣味濃得幾乎實質化,像粘稠的液體灌進鼻腔,嗆得人眼睛發酸。
腳下是冰冷的汙水。
水深及踝,渾濁得看不見底。水麵上漂浮著各種不明物體:破布、碎骨、腐爛的植物、還有偶爾一閃而過的、泛著磷光的蟲卵。
陳無戈一手托著阿燼,一手扶著濕滑的渠壁,開始向前走。
水聲在狹窄的渠道裡回蕩,混著他自己的呼吸聲,形成一種詭異的節奏。
走了約莫二十步。
前方,忽然出現一點綠光。
不是燈光,不是火光,是某種生物發出的熒光。
光點在遠處的水麵上緩緩移動,忽明忽滅,像一隻漂浮的眼睛。
陳無戈停下腳步。
他屏住呼吸,身體貼緊渠壁。
綠光越來越近。
他終於看清了——那是一條魚。
但不是普通的魚。它長約三尺,身體扁平,麵板透明,能看見內部發光的器官和緩慢蠕動的內臟。嘴裏長滿細密的尖牙,眼睛退化成了兩個黑點,額頭上卻長著一隻碩大的、發出綠光的肉瘤。
食屍熒光鯰。
這種生物隻生活在極度汙穢的水域,以腐爛的屍體和廢棄物為食。通常性情溫和,但如果被驚擾……
陳無戈沒有動。
熒光鯰緩緩遊過他麵前,綠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水域。他能看見水底堆積的白骨,能看見牆壁上攀附的、長滿吸盤的黑色水蛭,能看見——
阿燼的臉。
在綠光的映照下,她臉上的紅色紋路顯得格外刺目。那些紋路已經爬到了她的眼瞼邊緣,再往上一點,就會刺入瞳孔。
熒光鯰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停下遊動,緩緩轉過頭,用那隻發光的肉瘤“看”向陳無戈的方向。
陳無戈握緊了刀。
但熒光鯰隻是停留了三息,就又緩緩遊走了。
綠光漸漸遠去,黑暗重新吞沒一切。
陳無戈鬆了口氣。
他靠著渠壁坐下——渠壁濕冷滑膩,但他已經顧不上。
把阿燼放在腿上,用外衣裹緊她。她的身體燙得像火爐,撥出的氣息灼熱,噴在他手臂上,留下細微的刺痛感。
他掏出懷裏那本《貨物流轉記》,藉著黑暗,再次翻開。
這次,他看得很仔細。
不止“暴食”據點的記錄,還有其他幾處被紅筆圈出的地點:
【南區舊窯·亥時】
交易:陰魂木(十斤)
交易方:“貪婪”外門執事
【西區亂墳崗·子時】
挖掘:百年屍王菌
看守:“暴怒”兩名內門弟子
……
陳無戈合上冊子。
這些情報都有用,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隻有一個目標:酉時,東區廢坊,丙字七號庫。
拿到血煉丹,或者至少確認“暴食”執事王琨的行蹤,然後——
取血。
他重新抱起阿燼,站起身。
繼續向前。
排水渠似乎沒有盡頭。
陳無戈已經走了快半個時辰,水越來越深,從腳踝沒到了小腿。水溫低得刺骨,像無數根冰針紮進骨頭裏。
左臂的刀疤開始抽痛。
不是普通的疼痛,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撕扯、啃咬的劇痛。疤痕邊緣的麵板髮紅髮燙,溫度明顯高於周圍。他能感覺到,疤痕下的肌肉在跳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蘇醒。
這和之前古紋預警的感覺不同。
更……不祥。
忽然,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
軟綿綿的,有彈性。
不像石頭,不像淤泥。
陳無戈低頭。
汙水渾濁,什麼都看不見。
他試探著用腳尖撥了撥——
那東西動了。
不是隨水流漂動,是主動地、緩緩地翻了個身。
然後,一隻手,從水底伸了出來。
蒼白,浮腫,指甲縫裏塞滿了黑泥。手指彎曲,做出抓握的姿勢,精準地——
抓住了他的腳踝!
陳無戈渾身一僵。
不是恐懼,是本能的寒意。
他猛地低頭,藉著遠處熒光鯰殘留的微弱綠光,看清了那隻手的主人——
一個半埋在淤泥裡的人頭。
頭髮像水草般漂散,臉已經腐爛了大半,露出森白的顱骨和空洞的眼窩。但嘴唇還完整,此刻正咧開一個詭異的、像在笑的弧度。
屍體的另一隻手也從淤泥裡伸出,手裏緊緊攥著一塊碎布。
布料的顏色和花紋,陳無戈認得。
是程虎的衣服。
老頭失蹤前穿的,就是這件墨藍色、袖口綉著雲紋的粗布衫。
陳無戈的心臟,在這一刻,停跳了一拍。
但他沒有時間悲傷,也沒有時間思考程虎為什麼會死在這裏。
因為那隻抓住他腳踝的手,正在收緊。
力量大得驚人。
指骨幾乎要捏碎他的踝骨!
陳無戈咬緊牙關,右腳猛地發力,狠狠一蹬——
噗!
腳踝掙脫的瞬間,帶起一片渾濁的水花和腐爛的皮肉碎屑。
他頭也不回,抱著阿燼,踩著齊膝深的汙水,拚命向前沖!
身後,傳來“咕嘟咕嘟”的水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淤泥裡爬出來。
但他不敢回頭。
不能回頭。
沖!沖!沖!
前方,終於出現了向上的台階。
石階殘缺不全,邊緣長滿滑膩的苔蘚。台階盡頭,是一塊厚重的鐵蓋板——和黑市入口那塊一模一樣。
陳無戈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台階。
單手托著阿燼,另一隻手用力推向蓋板——
轟!
蓋板向上翻開!
夜風,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陳無戈抱著阿燼,從排水渠出口鑽了出來。
他站在一條狹窄的陋巷裏。
四周是倒塌的屋簷、斷裂的樑柱、半塌的土牆。遠處有零星的燈籠晃動,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像鬼火。
更夫的打更聲從幾條街外傳來: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梆、梆、梆。”
三更了。
陳無戈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深藍色的夜空,星辰稀疏。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魚肚白。
寅時。
距離酉時的交接,還有五個時辰。
他調整姿勢,讓阿燼靠得更穩。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的線,臉上的紅色紋路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見,像一道道燃燒的傷痕。
然後,他邁步,走出巷子。
朝著東區——廢坊的方向。
斷刀在他背後輕輕晃動。
刀身上的血紋,在夜色中散發著微弱的、血紅色的光。
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身後百丈外,一座半塌的屋頂上。
三道身影,靜靜站立。
他們都穿著純黑色的夜行衣,臉上矇著黑巾。為首的那人手裏握著一麵銅鏡,鏡麵正對著陳無戈遠去的方向。
鏡中映出的,不是陳無戈的背影。
而是他懷裏,阿燼鎖骨處那燃燒的、暗藍色的火紋。
“找到了。”
為首之人低聲說。
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情緒。
“通知宗主。”
“目標攜帶‘鑰匙’,正向東區移動。”
“計劃……可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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