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又響了一下。
很輕,像枯葉落地,但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
門外那道影子,往門檻內延伸了半寸。
陳無戈沒有動。
他的刀尖仍指著門口那片被月光切割出的慘白光斑,刀身紋絲不動,彷彿早已與手臂長在一起。隻有握刀的手指在緩慢收緊——指節一根根凸起,從泛紅到發白,像五根綳到極限的弓弦。
屋內的空氣凝固了。
不是錯覺,是真的在凝固。溫度驟降,呼吸時能看見白霧在眼前凝成冰晶,又緩緩墜落。牆壁上凝結出細密的霜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交織,發出細微的“哢嚓”聲。
守經人靠在牆角,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一直半闔著的、渾濁的眼睛,此刻亮得像兩盞將熄的油燈在死前爆出的最後火星。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撕裂般的力氣,像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扯出來的:
“帶阿燼——”
走!
最後一個字炸響的瞬間——
門外三人,同時出手!
沒有預兆,沒有呼喊,甚至連呼吸聲都消失了。三道身影化作模糊的殘影,從三個方向撞向木屋!
正麵的那人一掌拍在門上。
不是推,是撞。掌風凝成實質的黑色氣柱,粗如磨盤,帶著刺耳的尖嘯轟然撞上木門!厚重的實木門板像紙糊般炸開,碎木屑、鐵釘、門栓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屋內爆射!
左右兩側的窗戶在同一時間破碎。
兩道身影如鬼魅般穿窗而入,身形在空中詭異地扭動,避開飛濺的木刺,一左一右,封死了陳無戈所有閃避的空間。
三人配合天衣無縫。
正麵破門吸引注意,兩側突襲封鎖退路。這是殺陣,而且是演練過無數次的、專為在狹小空間內圍殺高手的殺陣。
但陳無戈的反應更快。
在守經人開口的剎那,他已經動了。
不是後退,是前沖!
迎著正麵轟來的掌風,他左腳猛踏地麵,青石板鋪成的地麵“哢嚓”裂開蛛網般的細紋。身體借力前傾,雙手握刀,刀身橫著一記橫掃!
斬!
沒有招式名,沒有蓄力過程,隻是最純粹、最本能的一記橫斬。刀鋒劃過空氣,拉出一道半月形的赤紅刀氣,貼地而起,像一堵燃燒的牆壁向前平推!
掌風與刀氣相撞。
轟——!!!
肉眼可見的氣浪炸開!木屋的四壁劇烈搖晃,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正麵衝進來的黑影被刀氣硬生生逼退兩步,腳下青石地麵被犁出兩道深溝。
而陳無戈藉著反衝力,身體如陀螺般旋轉,右腳蹬地,整個人向後疾退!
左右兩側襲來的攻擊,在這一退之間,全部落空。
左側那人的指爪擦著他胸前衣襟劃過,撕開三道裂口,露出裏麵暗紅色的內甲——那是老酒鬼留下的唯一護具,用鞣製過的犀牛皮縫製,此刻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右側那人的掌風拍在他左肩後側,被《磐石勁》強行化解,但餘力仍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
陳無戈沒有理會。
他的目標隻有一個——
石床。
三步。
他衝到了石床邊。
阿燼還在昏睡,小臉蒼白,呼吸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鎖骨處的火紋光芒已經暗淡到極限,隻剩下針尖大小的藍金色光點,在麵板下微弱跳動,像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
陳無戈一把將她抱起。
動作很輕,但速度極快。左手托住她的背,右手攬住她的腿彎,將她整個裹進自己懷裏。小女孩輕得不像話,像一團沒有重量的羽毛。
他沒有低頭看她。
眼睛死死盯著牆角——那裏有一道暗門。
木屋建造時,守經人親手設計的逃生通道。入口偽裝成牆壁的一部分,表麵覆蓋著與周圍完全相同的木板,隻有按壓特定位置,才會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陳無戈抱著阿燼,幾步衝到暗門前。
左手仍抱著她,右手食指彎曲,用指節重重叩擊牆板上第三塊木板的左下角。
咚、咚、咚。
三聲,節奏奇特,兩短一長。
“哢嚓。”
機括轉動聲。
牆板向內滑開半尺,露出後麵漆黑的、向下延伸的石階。一股陳年塵土和潮濕石頭的氣味湧出來。
陳無戈沒有猶豫,直接將阿燼推了進去。
不是放,是推。用了巧勁,讓她順著石階滑下去兩三步,落在相對安全的轉角平台。
“別出來。”他對著黑暗說,聲音低沉而急促。
說完,立刻抽身。
轉身的瞬間,左手在暗門邊緣某處凸起按了一下。
轟隆。
牆板迅速合攏,嚴絲合縫,再也看不出痕跡。
整個過程,從破門到送走阿燼,不超過三息。
而這時,那三道身影已經完全踏入屋內,呈三角陣型站立,封死了所有出口。
陳無戈站定,緩緩轉身。
他麵對著三人,背對著暗門,斷刀垂在身側,刀尖點地。
藉著從破碎門窗透進來的月光,他終於看清了這三人的模樣。
不是蒙麵,不是易容,是三張完全陌生的臉。但他們的眼睛——瞳孔深處,都有一點暗紅色的光在緩緩旋轉,像三枚燒紅的炭粒嵌在眼眶裏。
這不是人類的眼睛。
“七宗的‘罪奴’。”守經人靠在牆角,聲音嘶啞地開口,“被種下‘罪符’,抹去神智,煉成活傀……咳、咳咳……”
他又咳出一口黑血,氣息更弱了。
三人沒有理會守經人。
他們的目光,同時落在陳無戈手中的斷刀上。
眼神變了。
不再是冰冷的殺意,而是……貪婪。像餓了三天的野狗看見了帶血的肉。
其中一人緩緩抬起右手。
手掌攤開,掌心向上。
掌心裏,貼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符紙。紙麵粗糙,像是用某種獸皮鞣製而成,上麵用暗紅色的顏料畫著扭曲的、不斷蠕動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寫上去的,更像是活物在紙麵下爬行留下的痕跡。
罪符。
另外兩人也抬起了手。
三枚罪符,同時亮起黑焰。
不是火焰的形態,更像是粘稠的、不斷翻湧的黑色液體從符紙表麵滲出,懸浮在空中,緩緩流淌。黑焰所過之處,空氣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連光線都被吞噬。
三人同時將手掌按向地麵。
噗。
三聲輕響,像燒紅的鐵塊按進雪裏。
青石地麵上,以三人手掌為中心,七道符文同時浮現!
符文不是刻在地上的,是從石頭內部“長”出來的,像是早已埋藏了千百年的種子,此刻被罪符的黑焰澆灌,破土而出。每一道符文都扭曲猙獰,散發著陰冷、汙穢、令人作嘔的氣息。
七道符文迅速延伸,彼此連線,形成一個直徑三丈的完整圓環,將陳無戈和守經人都籠罩在內。
“七罪魔陣……”守經人盯著地上的符文,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顫抖,“他們……連這個都拿出來了……”
話音剛落,陣法啟動了。
黑霧從符文中升騰而起,不是飄散,而是像有生命的觸手,纏繞上屋頂的樑柱、牆壁的木板、地上的碎石。霧所過之處,一切都在扭曲。
不是物理上的變形,是空間的扭曲。
陳無戈看見自己左側三步外的一張木凳,在黑霧纏繞下,凳腿和凳麵被拉長、彎折,像一團被無形大手揉捏的麵糰。凳子的輪廓還在,但已經變成了某種非歐幾何的怪異形狀。
光線也開始歪斜。
從破窗透進來的月光,原本是筆直的光柱,此刻被拉成彎曲的、螺旋狀的詭異軌跡,像一條條發光的蛇在空氣中遊走。
而最可怕的是身體的感覺。
陳無戈站在原地,忽然感到四肢沉重。
不是疲憊的那種沉重,是像被浸泡在粘稠的膠水裏,每一個動作都要消耗數倍的力量。抬手,手臂像是綁著鐵塊;抬腳,腳踝像是鎖著鐐銬。
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空氣變得粘稠,吸入肺裡像吸入水銀,沉甸甸地壓在胸腔。
這就是七罪魔陣。
扭曲空間,滯澀行動,吞噬生機。被困在陣中的人,會像陷入蛛網的飛蟲,一點點被抽乾力氣,最終淪為待宰的羔羊。
陳無戈站在陣心邊緣,動作遲滯了一瞬。
就這一瞬,正麵那人動了。
他沒有靠近,隻是抬手,對著陳無戈虛握。
哢!
陳無戈身周的空間猛地收緊!
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憑空出現,攥住了他所在的那片空間,要將他連人帶刀一起捏碎!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麵板表麵浮現出細密的血點。
不能等。
不能再等下去了。
陳無戈閉上了眼睛。
不是放棄,是凝聚。
將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識、所有的力氣,全部收束,沉入識海最深處。
黑暗中,那片戰場再次浮現。
黑雲壓城,屍山血海。孤峰之巔,戰將舉刀。
那一刀的軌跡——
沉肩,肩胛骨如雙翼展開,每一寸肌肉纖維都繃緊到極限;
墜肘,肘尖似重鎚下壓,將全身重量和勁力都灌注到刀柄;
刀鋒斜引,刃口與地麵呈四十五度角,蓄勢如弓張滿;
最後,那一斬……
陳無戈睜開了眼睛。
瞳孔深處,一點赤金色的火光亮起。
他雙手握刀,低身下壓。左腳前踏,腳掌深深陷入青石地麵,踩出蛛網般的裂痕。右腿綳直如鐵樁,牢牢釘在地上。
刀鋒,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弧線。
很慢。
慢得像在泥潭裏揮刀,每一寸移動都伴隨著空間被撕裂的“嗤嗤”聲。刀身上的血紋瘋狂跳動,像被燒紅的烙鐵,越來越亮,越來越燙。
終於,刀鋒抬到了最高點。
《斬魔刀法·起手式》——
斬!!!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被更強大的力量吞噬了。
隻有一道赤紅色的刀氣,從刀尖脫離,化作一條猙獰的龍影,咆哮著撞向陣法核心!
龍影所過之處,扭曲的空間被強行撕開!黑霧尖叫著潰散,纏繞在樑柱上的觸手寸寸斷裂!地麵上,那七道連線成環的符文,其中三道“哢嚓”一聲崩斷,暗紅色的光芒瞬間熄滅!
陣型劇烈晃動。
維持陣法的三人同時悶哼一聲,臉色煞白。
正麵那人首當其衝,被刀氣餘波正麵擊中胸口,“噗”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上,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剩下兩人踉蹌後退,腳下陣法符文明滅不定,幾乎潰散。
屋內,死寂。
隻有陳無戈粗重的呼吸聲,和牆角守經人微弱的喘息。
三、七宗至
但這寂靜隻持續了三息。
院外,傳來了腳步聲。
沉重,整齊,帶著一種碾壓般的氣勢。
不是三人,不是五人。
是七人。
七道身影,並列站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投下七道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他們披著不同顏色的長袍,款式古樸,袖口和領口綉著繁複的宗紋。每個人手中都握著一件器物:或尺、或鏡、或鈴、或印……
七大宗主。
不是分身,不是替身,是本尊親至。
為首之人,身穿金紋白袍,袍擺綉著盤旋的雲龍。他麵容俊朗,看上去不過四十許,但那雙眼睛裏的滄桑,卻像沉澱了百年。手中握著一柄三尺長的白玉尺,尺身剔透,內裡流淌著乳白色的光暈。
“傲慢”宗主,白玉京。
他的目光掃過破碎的木屋,掃過倒在地上的罪奴,最終落在陳無戈手中的斷刀上。
瞳孔,驟然收縮。
“凝氣五階?”他開口,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河,“就憑這點微末修為,也敢破我七罪魔陣?”
話未說完,陳無戈已經動了。
他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戰鬥時,刀就是最好的語言。
他抬起左手,拇指在刀脊上一抹——之前割破的傷口還未癒合,鮮血再次湧出,順著刀身上的血槽流淌。
血滴與刀身上殘留的、阿燼火紋留下的藍金色光點接觸的剎那——
嗡!!!!
整把斷刀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之前的嗡鳴,是咆哮!像一頭沉睡萬古的凶獸被徹底激怒,仰天長嘯!刀身上的血紋暴漲,赤紅色的光芒刺目到讓人無法直視,將整間木屋映照得如同血池地獄!
七宗宗主,齊齊皺眉。
“那是……”有人低聲道。
“斬魔刀。”另一人接話,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陳家那把早就斷了、被認定已毀的祖器……”
“但它醒了。”第三人的聲音更沉,“而且……認主了。”
話音未落,陳無戈的第二刀,已經斬出。
這一刀,比剛才更快,更狠,更決絕。
沒有蓄力過程,沒有起手架勢,隻是最簡單的豎劈。但刀鋒落下的軌跡,卻暗合了天地間某種最原始的韻律——那是斬破一切枷鎖、撕裂一切束縛的韻律。
刀氣離體,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赤紅光刃,直奔白玉京而去!
白玉京冷哼一聲。
他站在原地,沒有閃避,隻是緩緩抬起了手中的白玉尺。
尺身橫在身前,尺尖指向襲來的刀氣。
動作很慢,很隨意,像在拂去衣袖上的灰塵。
但尺尖與刀氣接觸的瞬間——
轟隆!!!!
如同九天驚雷在耳邊炸響!
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接觸點為中心炸開,木屋剩下的三麵牆壁“轟”地一聲向外崩飛!屋頂的樑柱斷裂,茅草如雨落下!
白玉京腳下的青石地麵寸寸龜裂,裂紋如蛛網般蔓延出三丈開外。他身體一晃,腳下後退半步——
就這半步,讓其餘六位宗主臉色齊變。
但還沒完。
刀氣的餘波未散,反而在白玉京格擋的瞬間二次爆發!
一股蠻橫到不講理的力量順著白玉尺逆沖而上,白玉京悶哼一聲,整個人竟被硬生生掀飛出去!
他在空中勉強調整身形,但那股力量太霸道,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攥著他,將他狠狠砸向院外的古樹!
哢嚓!哢嚓!
連續兩棵三人合抱的古樹被攔腰撞斷,木屑紛飛。白玉京的身體去勢不減,又滑出七八丈,才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半尺深的土坑。
白袍染塵,金紋暗淡。
他撐起身,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場內,死一般的寂靜。
其餘六位宗主,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半步。
不是畏懼,是本能。
那一刀裡蘊含的東西,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陳無戈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凝聚,滴在地上。他握著刀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力竭。
剛才那兩刀,幾乎抽幹了他體內所有殘靈轉化的真氣,連血脈深處的古紋都開始灼痛,像有燒紅的鐵絲在血管裡遊走。
但他沒有倒下。
他用斷刀支撐著身體,刀尖插進地麵三寸,強行站穩。
眼睛死死盯著門外的六人。
他們在等。
等陣法重新凝聚,等他力竭倒地,等白玉京緩過氣來。
陳無戈知道,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再撐片刻。
撐到阿燼恢復一絲意識,撐到她能再次啟用火紋,撐到兩人能打出第三刀——那一刀,或許能真正重創一人,撕開包圍圈。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催動血脈之力。
可就在這時——
密室方向,傳來一聲驚呼。
短促,尖銳,帶著撕裂般的痛意。
是阿燼的聲音。
但又不是她平時的聲音——那聲音裡摻雜著某種非人的尖銳,像金屬刮擦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陳無戈猛地轉頭。
暗門方向,那道嚴絲合縫的牆板毫無變化。
但他清楚看見——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更深的感知——那道石門背後,有東西在動。
不是阿燼。
是別的什麼。
機關在運轉,石階在下沉,密室的空間在扭曲。
裏麵有人。
或者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她。
陳無戈的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跳。
他不再猶豫。
轉身,沖向暗門。
腳下發力,青石地板“哢嚓”炸裂,碎石飛濺!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出,途中施展《九霄步》——這不是陳家傳承,是他自己摸爬滾打悟出的身法,能在空中借力三次。
第一步踏在傾倒的木桌上,木桌粉碎;
第二步踩在斷裂的樑柱上,樑柱凹陷;
第三步,淩空轉折,避開一道從頭頂襲來的黑色鎖鏈!
鎖鏈粗如兒臂,通體漆黑,鏈節上刻滿細密的詛咒符文。它像有生命般從天而降,纏向陳無戈的脖頸!
“攔住他!”一聲怒吼從身後傳來。
是“暴食”宗主,一個身形肥碩如球、卻靈活得不合常理的男人。他雙手揮舞,兩道黑色鎖鏈如毒蛇出洞,一左一右封死陳無戈的去路。
同時,“嫉妒”宗主從側麵撲來,雙掌拍出,掌風腥臭刺鼻,所過之處連空氣都泛起腐敗的綠色。
前後夾擊,上下封鎖。
陳無戈眼神一厲。
他沒有減速,反而加速!
身體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形,左肩後側硬接“嫉妒”一掌——
嘭!
悶響如擂鼓。
《磐石勁》運轉到極致,肩胛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終究扛住了。他藉著一掌之力,身體如陀螺般旋轉,速度再快三分,從兩道鎖鏈的縫隙中險之又險地穿過!
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內腑震傷。
但他不在乎。
右手已經握住了暗門的機關把手——一個不起眼的、鑲嵌在牆板裡的銅環。
用力,下壓。
紋絲不動。
陳無戈猛地回頭。
一根黑色鎖鏈,正死死纏在暗門的轉軸上。鎖鏈另一端,握在“暴食”宗主手中。那人站在屋外,隔著破碎的牆壁,對他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手上加力,鎖鏈繃緊,轉軸發出“嘎吱”的呻吟。
“你想救她?”“暴食”的聲音油膩而戲謔,“那就先過我們這一關。”
陳無戈沒說話。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刀。
刀身上的血紋仍在流動,熱度未退,像在等待什麼。
他抬起左手,食指在刀刃上一劃。
更深,更重。
鮮血湧出,不是滴落,是流淌,順著刀脊向下,浸透了刀柄,染紅了手掌。
血與刀身殘留的殘靈交融。
刀,輕顫。
像在回應他的意誌。
陳無戈抬頭。
目光穿過破碎的木屋,穿過虎視眈眈的六位宗主,鎖定最後那個剛剛從土坑中站起的身影。
白玉京。
他拍去白袍上的塵土,抹去嘴角的血跡,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羞惱,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平靜。
他緩緩抬起白玉尺,尺尖指向陳無戈。
“你贏不了。”他說,聲音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真理,“你隻是一個守墳的後代,拿著一把斷刀,妄圖對抗整個時代。”
陳無戈握緊刀柄。
指節發白,鮮血從指縫滲出,滴在地上。
“我不是為了贏。”他說,聲音很輕,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見,“我是為了讓她活著。”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雙腳蹬地。
轟!!!
地麵炸開一個三尺深的坑!碎石如暴雨般向上噴射!他的身體化作一道赤紅色的殘影,衝破漫天碎石,直撲白玉京!
途中,刀光再起。
這一刀,不再是起手式。
是他在覺醒時,從血脈記憶中看到的第二式變招——
刀鋒斜引,蓄勢如弓,刀尖顫動如毒蛇吐信,最後一擊,不求變化,隻求必殺!
“七罪魔陣,重聚!”有人高喝。
是“貪婪”宗主,他雙手結印,地麵尚未完全熄滅的符文再次亮起,黑霧翻湧,試圖封鎖空間。
其餘五人也同時動了。
指訣、符咒、法器、秘術……六種不同的力量從六個方向湧來,要將他徹底淹沒。
但陳無戈的速度太快了。
他在空中轉折,《九霄步》配合刀勢,身形如鬼魅般連續三次變向,強行切入陣法的盲區——那是七罪魔陣唯一一處因為符文崩斷而留下的破綻。
刀光,落下。
目標不是白玉京。
是那根纏在暗門轉軸上的黑色鎖鏈。
鏘——!!!
金鐵交鳴的爆響!
鎖鏈應聲而斷!
斷口處黑煙噴湧,詛咒符文哀鳴著熄滅。“暴食”宗主悶哼一聲,連退三步,掌心被反震之力撕裂,鮮血淋漓。
暗門轉軸,鬆動了。
陳無戈落地,毫不停留,返身沖向暗門。
右手握住銅環,全力下壓——
哢嚓。
機括轉動聲。
牆板,緩緩滑開。
他一把拉開暗門,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
身後,傳來白玉京冰冷的聲音:
“追。”
“他逃不了。”
四、密室驚變
密室內,漆黑一片。
不是沒有光,是光被吞噬了。
陳無戈剛踏進一步,就感覺到了異常。
空氣粘稠得像膠水,每呼吸一口都帶著灼熱的焦味——不是火焰燃燒的焦味,更像是某種能量過度凝聚、即將爆炸前的氣息。
腳下踩到了什麼。
濕熱,粘稠,帶著淡淡的腥氣。
他低頭。
藉著從身後門縫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光,他看見——
血。
新鮮的,還在冒著細微熱氣的血。暗紅色,在地麵上積成一小灘,正緩緩向他腳邊流淌。
不是阿燼的血。
這血的顏色不對,氣味也不對。裏麵摻雜著某種……腐朽的味道。
陳無戈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上前。
三步,就衝到了密室中央。
這裏有一個石台,原本是用來存放一些緊急物資的,此刻阿燼就躺在上麵。
小女孩蜷縮著身體,雙手死死抱著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摳進肉裡,留下血痕。她渾身發抖,像在忍受某種極致的痛苦。
鎖骨處的火紋,瘋狂跳動。
不再是微弱的藍金色光點,而是熾烈的、不穩定的光芒,像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光芒忽明忽暗,明時刺目如正午太陽,暗時又黯淡如風中殘燭。
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她睜著眼。
瞳孔完全變成了金色,不是溫暖的金色,是冰冷的、金屬般的金色。瞳孔深處,有一點深黑在緩緩旋轉,像漩渦,像深淵。
她死死盯著陳無戈。
眼神陌生,瘋狂,帶著某種非人的飢餓。
“別過來……”她開口,聲音顫抖,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它……在我腦子裏……”
“誰?”陳無戈蹲下身,伸手想碰她的額頭。
“別碰我!”阿燼猛地向後縮,背脊撞在石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抱著頭,手指插進頭髮裡,指甲刮過頭皮,“它在說話……它在叫我……”
“它在說什麼?”
“它說……”阿燼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低沉、沙啞,像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從她稚嫩的喉嚨裡擠出來,“‘鑰匙……歸位……門該開了……’”
陳無戈全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部炸起。
他猛地抬頭。
不是看阿燼。
是看密室的牆壁。
牆壁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了符文。
不是七罪魔陣那種扭曲汙穢的符文,是更古老、更原始、更……神聖的符文。
它們在發光。
藍金色的光,與阿燼身上的火紋同源。
而符文的源頭,來自密室深處——
那裏,原本是一麵普通的石牆。
此刻,石牆表麵正在融化。
像被高溫灼燒的蠟,緩緩流淌、剝落,露出後麵一道門的輪廓。
門高三丈,寬兩丈,通體由某種非金非玉的黑色材質鑄造。門扇緊閉,表麵刻滿與阿燼火紋一模一樣的圖案。
而在門中央,有一個凹槽。
凹槽的形狀……
陳無戈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斷刀。
刀身的截麵,與那凹槽,嚴絲合縫。
阿燼忽然發出一聲尖叫。
不是痛苦的尖叫,是恐懼的尖叫。
她捂著腦袋,從石台上滾落下來,摔在地上。身體蜷縮成蝦米狀,劇烈抽搐。
“它要出來了……它要出來了……”她喃喃著,金色瞳孔裡的黑色漩渦越轉越快,“我不是鑰匙……我是門……我是門啊!!!”
最後一聲,幾乎是嘶吼。
而與此同時——
密室外,腳步聲響起。
七道身影,並排站在暗門外。
白玉京站在最前,手中的白玉尺散發著乳白色的光暈,照亮了他冰冷的臉。
他看向密室內,看向那道正在融化的石牆,看向牆後的黑色巨門。
然後,他笑了。
“原來如此。”他說,“焚天火紋不是鑰匙……”
“她,纔是門本身。”
陳無戈站起身。
他將阿燼護在身後,斷刀橫在身前,刀尖指向門外七人。
也指向那道正在緩緩開啟的、不詳的黑色巨門。
他知道。
真正的戰鬥,現在才開始。
而這一戰的結局,將決定的不隻是他和阿燼的生死。
還有這個世界的——
門,會不會被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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