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門被風吹得半開,月光混著微弱的星光灑進院中,照在那隻不請自來的黑貓身上。它通體漆黑,隻有眼睛是灼灼的金色,此刻正蹲在院中坍塌的香爐旁,一瞬不瞬地望著殿內的三人,尾巴尖輕輕捲曲。
這貓出現得太突兀,也太安靜,彷彿它本就該在那裏。
程虎的火銃口極其細微地調整了角度,並非對準黑貓,而是警惕著貓身後那片被黑暗吞沒的巷口。
陳無戈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左臂刀疤處的灼熱感並未因這小小的生靈出現而減弱,反而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跳動得更加明顯。他能感覺到,背後靠著的阿燼,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分。
黑貓抬起前爪,慢條斯理地舔了舔,然後站起身,竟朝著大殿方向,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它的腳步悄無聲息,踩在碎石與荒草上,如同滑過水麵。
程虎的獨眼眯得更緊。
就在黑貓即將踏入殿門門檻的剎那——
阿燼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陳無戈立刻側頭看她。隻見她不知何時已半睜開眼,視線有些迷離地望著那隻貓,嘴唇翕動:“它身上……有‘門’的味道。”
“什麼門?”陳無戈低聲問。
阿燼搖了搖頭,似乎自己也說不清,隻是喃喃重複:“很舊的門……鎖著……鑰匙不在……”
她的話顛三倒四,像是高燒中的囈語。但陳無戈心頭卻猛地一跳。他想起了陳家玉佩密信中的“武經之源”,想起了那需要“鑰匙”引動的古老傳承。
黑貓在門檻外停下了,歪了歪頭,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兩枚小小的琥珀,倒映著殿內搖晃的陰影和三人緊繃的身影。它並沒有表現出攻擊性,反而像是在……觀察,或者說,確認什麼。
程虎低聲道:“這畜生不對勁。荒廟野貓見人早跑了。”
“它可能不是‘野’貓。”陳無戈緩緩道,目光與那對金色的貓眼對視。他試圖從那雙非人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麼,卻隻看到一片深邃的平靜,以及一絲……近乎審視的靈性。
就在這時,黑貓忽然轉身,輕盈地跳上了旁邊半倒的供桌殘骸,用爪子撥弄了一下桌上厚厚的灰塵,然後回頭,衝著陳無戈的方向,極輕地“喵”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破廟裏卻異常清晰。
緊接著,它從供桌上跳下,走向大殿側麵一處被陰影籠罩的牆角。那裏堆著些腐朽的蒲團和斷裂的木椽,看起來並無異樣。
黑貓走到牆角,用爪子扒拉了幾下地麵覆蓋的枯草和浮土,然後回頭,再次看向陳無戈,金色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催促。
“它在指路?”程虎疑道。
陳無戈沉默片刻,將阿燼輕輕挪到牆根更安全的角落,低聲道:“看著她。”然後站起身,手握斷刀,朝著那牆角走去。
程虎的火銃口也隨之移動,警惕地覆蓋著陳無戈的前方和黑貓所在區域。
走到近前,陳無戈才發現,牆角地麵的石板與周圍略有不同,邊緣縫隙更大,積灰也少一些。黑貓讓開位置,蹲在一旁,靜靜看著。
陳無戈蹲下身,用手拂開浮土,指尖觸碰到石板邊緣。他稍一用力,石板竟微微鬆動!這下麵有東西!
他看了黑貓一眼,黑貓隻是靜靜坐著。
不再猶豫,陳無戈雙臂運起《磐石勁》殘餘的力量,扣住石板邊緣,低喝一聲,緩緩將這塊約莫兩尺見方的厚重石板掀了起來!
一股陳腐的、混合著泥土和鐵鏽的氣味撲麵而來。石板下方,並非實地,而是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有粗糙的石階向下延伸,隱沒在黑暗深處。洞口邊緣的石壁異常光滑,顯然經常被摩擦。
這裏竟有一條密道!
程虎也湊了過來,獨眼中閃過驚異:“城隍廟底下有密道?縣誌裡從沒提過!”
陳無戈盯著那深不見底的洞口,又看向腳邊的黑貓。黑貓與他對視片刻,忽然轉身,輕盈地躍入了洞口,瞬間被黑暗吞沒,隻有那對金色的眼瞳在下方閃爍了一下,如同引路的幽燈,旋即消失。
“跟上?”程虎看向陳無戈,語氣徵詢,但手已握緊了火銃。這密道或許是生路,也或許是更險惡的陷阱。
陳無戈回頭看了一眼靠在牆邊、臉色蒼白的阿燼。她似乎恢復了一些神智,正望著密道方向,眼神專註,鎖骨處的火紋隱隱有微光流轉,彷彿與下方某種存在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阿燼?”他輕聲問。
“下麵……沒有惡意。”阿燼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絲篤定,“那貓……是‘守門人’。”
守門人?一隻貓?
陳無戈心中疑竇叢生,但直覺告訴他,阿燼的感知或許是對的。而且,留在破廟固然可以固守,但外麵情況不明,追蹤者隨時可能捲土重來,阿燼的狀態也拖不起。
“走。”他做出決定,語氣斬釘截鐵。
他先回到阿燼身邊,將她重新背起,用布帶仔細固定好。程虎則迅速檢查了一下包裹和武器。
陳無戈率先踏入密道,石階陡峭潮濕,必須小心下腳。程虎緊隨其後,進入前,他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隻有風聲嗚咽的破廟院子,然後反手,小心翼翼地將掀開的石板重新拉回原位,隻留下一條不易察覺的縫隙透氣。
密道內一片漆黑,空氣混濁但尚可呼吸。陳無戈催動體內微弱的靈力凝聚於雙目,勉強能看清前方幾步的階梯。程虎則從懷裏摸出一根短小的熒光石,捏碎外殼,發出幽綠微弱的光芒,照亮腳下。
石階盤旋向下,似乎通往極深的地底。走了約莫半盞茶工夫,階梯到了盡頭,前方是一條狹窄的、人工開鑿痕跡明顯的甬道,甬道兩側是粗糙的石壁,壁上每隔一段距離,竟鑲嵌著早已失去光澤的金屬燈盞,燈盞造型古樸,絕非近世之物。
那隻黑貓不知何時又出現在前方甬道中央,蹲坐著,等他們走近,便起身不緊不慢地繼續向前引路。
甬道並非筆直,時有轉彎岔路,但黑貓總能毫不猶豫地選擇其中一條。陳無戈注意到,在一些岔路口的地麵或牆角,留有極淡的、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刻痕,似乎是某種指引標記。
越往前走,空氣越發乾燥,也越發靜謐,隻能聽到他們自己壓抑的呼吸聲、腳步聲,以及黑貓偶爾踩動碎石的細微響動。外麵的風聲、更聲,乃至臨江城的一切喧囂,都被厚重的大地徹底隔絕。
這條密道,彷彿通往另一個被遺忘的世界。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隱約傳來水聲。
黑貓加快腳步,拐過一個彎道,消失不見。
陳無戈和程虎緊跟過去,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竟走入了一個天然形成的、極為寬闊的地下岩洞!岩洞中央,有一潭幽暗的地下湖水,水聲正是從洞頂石筍滴落湖麵發出。湖對岸,靠近岩壁的地方,赫然矗立著一座完全由石塊壘砌而成的、小小的廟宇式建築!
那建築隻有尋常土地廟大小,形製古拙,沒有匾額,門楣上雕刻著早已模糊的雲雷紋。廟門緊閉,門前左右各立著一尊石獸,但並非常見的石獅,而是兩隻形貌奇特、似虎非虎、肋生雙翼的異獸雕像,歷經歲月,表麵佈滿裂紋和苔痕。
黑貓就蹲在左邊那尊石獸的頭頂,金色的眼睛望著他們。
這裏,就是密道的終點,也是黑貓引領他們到來的地方。
陳無戈環顧四周,岩洞空曠,除了水聲別無動靜,似乎並無他人,也無危險埋伏。他稍稍放鬆緊繃的神經,將阿燼放下,讓她靠著一塊乾燥的岩石休息。
程虎則舉著熒光石,警惕地探查著岩洞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座小石廟。
“這是什麼地方?”程虎低聲道,“看這石廟和雕像的樣式,怕是比地上的城隍廟年頭還老。”
陳無戈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被石廟門楣上的雲雷紋吸引。那紋路……似乎與陳家玉佩邊緣的某些裝飾紋樣,有幾分神似。他緩步走近石廟,左臂的刀疤越發灼熱,彷彿在催促他靠近。
當他走到距離石廟大門約十步遠時,異變陡生!
“嗡——!”
他背後以粗布包裹的斷刀,竟自行發出低沉而持續的震顫!刀身內部,那尚未完全沉寂的暗紅紋路再次隱隱浮現,透過布帛,散發出微弱的紅光!
與此同時,石廟門前那兩尊沉寂不知多少年的異獸石像,空洞的眼眶深處,竟同時亮起了兩點幽幽的、與黑貓瞳孔一模一樣的金色光芒!
“吼……”
一聲極其低沉、彷彿來自遠古的、非虎非獅的嘶鳴,同時在陳無戈和程虎的心底直接響起!並非通過耳朵,而是直接震蕩神魂!
陳無戈悶哼一聲,後退半步,體內氣血翻湧。程虎更是臉色一白,手中的熒光石差點脫手。
隻有阿燼,靠在岩石上,望著那兩尊“活”過來的石獸,眼中並無太多恐懼,反而閃過一絲迷茫的熟悉。
蹲在石獸頭頂的黑貓,輕輕“喵”了一聲。
兩尊石獸眼中的金光閃爍了幾下,緩緩黯淡下去,恢復了石雕的死寂。那直接作用於神魂的低吼也消失了。
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
但斷刀的震顫與低鳴,卻仍未停止。
陳無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他明白了,這石廟,這石獸,包括這隻神秘的黑貓,恐怕都與陳家的秘密,與所謂的“武經之源”或“守護之命”脫不開乾係。它們剛才的反應,是在“驗證”他的身份?驗證這把斷刀?
他不再猶豫,解下背後的斷刀,扯開包裹的粗布。殘缺的刀身在幽暗的岩洞中,映照著熒光石和水光,那自行浮現的暗紅紋路顯得格外醒目。
他手持斷刀,一步步走向石廟緊閉的大門。
黑貓從石獸頭頂跳下,讓到一旁。
程虎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握緊了火銃,死死盯著那兩尊石獸,以防它們再次“活”過來。
陳無戈在石門前站定。門是厚重的石門,沒有任何鎖孔或把手,隻有中央位置,有一個凹下去的不規則缺口。
他凝視著那個缺口,形狀……似乎與他手中斷刀缺失的那一角,隱約吻合。
難道……
他緩緩舉起斷刀,將刀身缺失的一角,對準門上的缺口,嘗試著貼了上去。
嚴絲合縫!
就在斷刀缺失部分與石門缺口完全接觸的剎那——
“哢噠。”
一聲輕響,彷彿觸動了塵封千年的機括。
斷刀上的暗紅紋路光芒大盛,赤紅的光流如同鮮血般注入石門的紋理之中!
整座石門,連同門楣上的雲雷紋,都開始泛起一層柔和卻堅定的白光!
“軋——軋——軋——”
沉重無比的石門,發出沉悶而悠長的摩擦聲,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股更加古老、蒼涼、彷彿沉澱了無盡歲月的氣息,從門縫中湧出。
門內,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斷刀,仍在陳無戈手中嗡嗡作響,滾燙如火,彷彿在激動地顫慄。
黑貓輕輕叫了一聲,率先從門縫中鑽了進去,消失在門後的黑暗裏。
陳無戈回頭,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阿燼和神情凝重的程虎。
然後,他握緊滾燙的斷刀,邁步,踏入了石門之後的未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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