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無戈的刀鋒劃破凝滯的空氣，精準地沒入第一個鑽入岩縫的殺手咽喉。那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喉頭一涼，灼熱的鮮血已從指縫間噴湧而出，身體劇烈抽搐著倒下，將狹窄的入口堵住大半。
可殺戮的間隙轉瞬即逝。第二個殺手已然利用同伴倒下的空隙矮身躍入，手中長刀毒蛇般直刺陳無戈胸口！空間太窄，陳無戈來不及收回斷刀格擋，隻能憑藉本能極限側身閃避。
“嗤——！”
刀尖擦著肋骨掠過，瞬間撕裂皮肉，帶起一溜血花。劇烈的刺痛讓他腦中有剎那的空白，卻也驅散了所有的猶豫與僥倖。
幾乎同時，第三個殺手蹲伏在岩縫之外，弓弦已被拉至滿月，淬毒的箭鏃在幽藍光石映照下，閃爍著死亡的寒芒，穩穩指向他的雙眼！
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頭頂岩石的某處縫隙，恰好透下一縷清冷皎潔的輝光。月圓之夜，月光如水銀瀉地，不偏不倚，正好照在他左臂那道陳年舊疤之上。
“呃啊——！”
疤痕驟然發燙，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了麵板上！陳無戈悶哼一聲，整條左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發燙。一道繁複而古老的赤金色紋路，如同擁有生命般自那傷疤處瘋狂蔓延而出，順著肌肉紋理遊走，瞬間爬滿了整條手臂，甚至延伸至肩頸！
紋路浮現的剎那，一股沉寂已久、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熾熱洪流，在他經脈深處轟然炸開！這股力量狂暴而陌生，與他新生的清靈氣流截然不同，它蠻橫地沖刷著每一條經絡，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背上的阿燼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醒。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沖入鼻腔，睜開眼便看見岩縫內橫陳的屍體和飛濺的血跡。極致的恐懼如冰水澆頭，她終究隻是個孩子，嘴巴一張，壓抑不住的哭聲便溢了出來。
這哭聲，如同一個鑰匙，觸動了某個古老的機關。
陳無戈腦中猛然一震，彷彿有驚雷炸響！一段完全陌生、卻又帶著慘烈沙場氣息的刀意，蠻橫地直接沖入他的識海！無數殘缺而磅礴的畫麵在他眼前急速閃過——那是身著古老破碎戰甲、渾身浴血的身影，他們手握殘缺的巨刃，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上，麵對潮水般的敵人，唯一做的動作便是：向前！衝鋒！將所有阻擋在前方的事物，無論神魔，盡數斬殺！
《破軍式》！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心頭。這不是具體的招式變化，也不是運氣發力的技巧，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意誌——寧折不彎，寧死不退，遇山開山，遇神殺神！
“吼——！”
陳無戈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聲浪震得岩壁簌簌作響。他本能地將那股體內奔湧的狂暴力量引導向持刀的右臂，赤金紋路的光芒甚至透過衣物隱隱透出！那柄銹跡斑斑的斷刀，此刻刀身上的每一道裂紋都泛出駭人的血光，彷彿被注入了靈魂！
他沒有瞄準任何人，隻是遵循著那股“破軍”意誌，將全身的力量與意誌，連同那陌生的古老力量，化作最簡單、最霸道的一擊——橫劈而出！
“轟！”
一道肉眼可見的扇形刀氣，如同實質的無形高牆，以他為中心向前瘋狂推進！空氣被擠壓發出爆鳴！剛衝進來的兩名殺手，連同洞口那名持弓者，甚至連驚駭的表情都未能完全展現，便被這堵“牆”正麵擊中！
“噗！”“哢嚓！”
一人當場被攔腰斬斷，內臟鮮血潑灑一地！另外兩人如同被狂奔的巨獸撞上，狠狠砸在兩側岩壁上，骨骼碎裂之聲如爆豆般密集響起，瞬間沒了聲息。
刀氣餘勢未衰，衝出岩縫，掃向外麵正在合圍的四人！那三人隻覺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傳來，兵刃脫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唯一一個站得稍遠的，也被餘波掀翻在地，胸口如遭重鎚，喉頭一甜，鮮血噴出，幾乎窒息！
刀氣所過之處，地麵草木被齊根斬斷，泥土翻卷，留下半尺深的溝壑！
一擊之威，竟至於斯！
陳無戈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雙膝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這一刀幾乎抽空了他大半的氣力與精神，左臂上的赤金紋路也迅速黯淡下去。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倒下。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虛脫感，迅速將因驚嚇而止住哭聲、隻是無聲流淚的阿燼重新背好，一腳踢開擋在入口的屍體，踉蹌著衝出了這片血腥的岩縫。
外麵月光清冷，照見一地狼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在鬆軟泥地上踩出的深痕，眉頭緊鎖，立即轉向左側陡坡——那裏是裸露的硬石地，不易留下痕跡。
身後傳來驚怒的喊叫與雜亂的腳步聲，倖存的殺手開始艱難地集結，有人吹響了尖銳的哨音，在山穀間回蕩。他知道，這哨聲會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引來更多、更可怕的漣漪。但此刻，身後那些殘存的追兵竟無一人敢立刻上前，方纔那石破天驚的一刀，已在他們心中種下了名為“恐懼”的種子。
他奮力攀上陡坡，鑽入一片更為茂密的古樹林。濃密的樹冠幾乎完全遮蔽了月光，視線變得極度昏暗。他不得不放緩腳步，依靠遠超常人的聽覺在黑暗中辨認方向。遠處，那些幽綠的訊號燈再次閃爍起來，一明一滅，如同鬼眼，冷酷地傳遞著他們的方位。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燈光密集的區域，專挑樹木最茂密、最難行走的地方穿行。每一步都刻意踏在堆積的落葉之上，極力壓下一切聲響。阿燼趴在他背上，雙手緊緊抓著他早已被汗水與血水浸透的衣襟。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卻倔強地保持著沉默。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傳來的細微顫抖。恐懼如同無形的蛛網，纏繞著兩人。他自己何嘗不在恐懼？那一刀的力量雖強，卻如同無根之火，燃燒的是他的本源。他能感覺到，左臂上那古老的紋路正在快速消退，那股狂暴的熱流也如潮水般退去，隻留下經脈被過度撐拉後的陣陣刺痛與空虛。
必須在力量徹底消失前，逃到更遠、更安全的地方！
翻過一道雜草叢生的山脊，前方出現一條幹涸已久的河床。河底遍佈大小不一的碎石，雖然硌腳，卻幾乎不會留下足跡，適合快速移動。他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下，沿著蜿蜒的河道開始疾行。腳下碎石滾動，硌得足底生疼，但他已完全顧不上這些。
約莫奔行了一炷香的時間，他停下腳步，扶著冰冷的岩壁劇烈喘息。回頭望去，身後的山林寂靜無聲，彷彿剛才那場慘烈的廝殺隻是一場幻夢。或許，那凝聚了意誌與古老力量的一擊，真的暫時震懾住了追兵。
阿燼將臉頰貼在他汗濕的背上，聲音輕得像羽毛：“他們……不會再這麼快來了。”
“不一定。”他喘息著低聲回應，喉嚨乾澀沙啞，“這隻是試探的先鋒。後麵……必然還有更強的人。”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他不敢再多歇，繼續邁開沉重的步伐。河床逐漸收窄，兩側的岩壁越來越高，如同天然的囚籠。行至中途，他猛地剎住腳步——前方河口處，晃動著明顯的火把光芒！
他立刻閃身，藏匿於一塊巨大的河石之後。小心探頭窺視，隻見三名身著七宗標準巡衛服飾的人影，正守在河口要道。他們手中持著散發穩定白光的照明符，腰間懸掛的銅鈴在火光下隱約可見——那是感應氣息的追蹤鈴！
他下意識地握緊斷刀，卻發現刀柄滑膩——那是他自己未乾的血跡。此刻狀態，絕不能硬闖。一旦被纏住，哨聲引來的後續追兵轉瞬即至。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那裏的麵板依舊殘留著些許灼熱感，古紋的痕跡若隱若現，但光芒已徹底熄滅。若再強行施展一次《破軍式》，恐怕不需要敵人動手，他自己就會先油盡燈枯而亡。
可是，還有選擇嗎？
閉上眼，他再次回憶方纔那不顧一切、斬破前路的慘烈氣勢。絕境之中，唯有一刀！隻要還有一線生機，就要用手中的刀，劈開一條生路！
深吸一口帶著河床土腥氣的冰冷空氣，他猛地站起身。阿燼察覺到他決絕的意圖，手指死死攥緊了他的衣衫，卻沒有出聲阻止。
他不再隱藏，徑直從巨石後走出，步伐由慢到快，最後化為一道沖向河口的決絕身影！
腳步聲立刻驚動了前方的三名巡衛。他們迅速轉身，訓練有素地擺出迎敵姿態。
“訊號彈！”其中一人低喝。
刺目的紅光衝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將整個河口照得亮如白晝，也映亮了陳無戈蒼白而堅定的臉。
他對此視若無睹，眼中隻有那條被封鎖的出口。距離迅速拉近至二十步！
他再次舉起那柄彷彿重若千鈞的斷刀，壓榨著經脈中最後一絲殘存的靈力，連同那不屈的意誌，一起灌注其中。
左臂上，那黯淡的古紋迴光返照般，驟然亮起一瞬，隨即徹底熄滅！
“破——軍！”
他發出沙啞的怒吼，揮出了第二刀！
這一刀的威勢，遠不及岩縫中那石破天驚的一擊，刀氣形成的扇形氣浪也稀薄了許多，但其中蘊含的那股一往無前、斬滅一切的意誌，卻一般無二！
氣浪轟然撞上河口三人！持弩者首當其衝，如同被無形巨手拍中，整個人離地倒飛，重重撞在後方岩壁上，軟軟滑落；持劍者勉強舉劍格擋，卻被那股蠻橫的力量震得長劍脫手，虎口崩裂，鮮血淋漓；最後一人反應最快，轉身欲逃，卻被刀氣邊緣掃中腿部，慘叫著撲倒在地。
陳無戈沒有去看戰果。刀氣離體的瞬間，他身形便是一陣劇烈的搖晃，眼前陣陣發黑，體力與精神力徹底枯竭。他靠著岩壁，才勉強沒有倒下，喘息聲粗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阿燼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無比清晰：“快走！”
他艱難地點頭，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雙腿，踉蹌著繞過倒地呻吟的巡衛，走出了河口。外麵是一片傾斜的斜坡，長滿了低矮卻堅韌的灌木。他幾乎是滾落下去，一頭紮入灌木叢中，藉助植被勉強掩藏住身形。
月光西斜，天際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灰白。左臂上的古紋徹底消散無蹤，隻留下那道舊疤和麵板下隱隱的痠痛。他倚靠著一棵半枯的樹榦坐下，終於得到了片刻的、奢侈的停歇。
阿燼小心翼翼地從他背上滑下，伸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肩膀。他想擺手示意自己還能堅持，卻發現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快要失去。
“別停。”她仰頭看著他蒼白如紙、冷汗密佈的臉，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再走一段，這裏還不安全。”
他知道她說得對。河口距離此地太近，訊號彈的光芒足以指引大批追兵迅速合圍。
他咬著牙，用斷刀支撐著地麵，藉助樹榦的力量，一點一點地重新站起。雙腿如同灌滿了鉛塊，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沉重而艱難。但他沒有停下，也不敢停下。
穿過這片令人疲憊的灌木叢，前方出現一片怪石嶙峋的亂石地。大小不一的灰黑色石塊雜亂無章地堆疊著，形成了一片天然的迷宮與掩體。他幾乎是憑著最後的本能，選擇了一塊足以遮擋兩人身影的巨大岩石，藏身其後，隨即癱坐在地。
阿燼也跟著蹲伏下來。她望著他緊閉雙眼、眉頭緊鎖的疲憊麵容，伸手輕輕觸了觸他的額頭——一片滾燙。
“你……還好嗎？”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擔憂。
“沒事。”他勉強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她不再多問，隻是默默地將自己冰涼的小手塞進他因脫力而微微顫抖的大手中，靜靜地靠在他身邊，一同警惕地望向外麵的黑暗。
遠處，那些幽綠的訊號燈再次亮起，星星點點，數量似乎比之前更多，並且正在有序地移動，編織著一張巨大的搜捕網。他們的位置，顯然已被大致標記。
陳無戈閉上眼，試圖積攢起哪怕一絲力氣，再次起身移動。可身體已經發出了強烈的抗議，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經脈空乏刺痛，方纔強行催動《破軍式》的代價開始顯現，已然傷及根基。
阿燼用力回握住他無力的手。她的掌心依舊冰涼，卻試圖傳遞一絲微弱的力量。
“再等一下。”她低聲說，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亂石地的邊緣。
他想搖頭，卻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無力完成。意識的邊緣開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想要將他吞噬。
就在這時——
他敏銳地察覺到，腳下的地麵傳來了極其細微、卻絕不容忽視的震動！不止一處！有人，而且不止一人，正從不同的方向，悄無聲息地向著他們藏身之處包抄而來！
他猛地睜開雙眼，強忍著眩暈感，望向亂石地的邊緣。
月光下，三道如同融入夜色般的黑影，正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如同鬼魅般悄然逼近。他們沒有點燃任何燈火，行動之間，甚至連碎石滾動的聲音都微乎其微。
陳無戈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抓那柄斷刀，卻抓了個空——那柄陪他出生入死的殘刀，不知在何時何地，已然遺落。
阿燼也看到了那三道如同索命無常般的身影。她猛地抱緊了他的手臂，將整個冰涼而顫抖的小身體，徹底縮排他無力卻依舊試圖保護她的懷裏。
其中一道黑影，已然逼近到十步之內。藉著微弱的天光，陳無戈終於看清了來者的麵容——那是一名麵色冷峻的中年人，身著七宗執事的深色服飾，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處那道彷彿活物般緩緩蠕動、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邪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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