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光吞沒身影的剎那,如同墜入一片粘稠而溫暖的光之海。時間與方向感瞬間扭曲、消失。緊接著是石碑自外界傳來的、沉悶如遠古巨獸閤眼的轟響,那是門戶關閉的餘韻。
砰!
陳無戈抱著阿燼重重落地,雙腳結結實實地踩在一塊冰冷堅硬、佈滿蛛網般細密裂紋的古老石板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本就傷重的身體一陣搖晃,喉頭再次湧上腥甜,被他強行嚥下。
四周驟然陷入一片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並非尋常的夜色,而是一種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濃稠的虛無。空氣冰涼,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土腥味和陳舊氣息,卻奇異地並不沉悶,反而有種空曠感。
唯有前方不遠處,那座在進入光門前便已見過的、巨大而傾倒的古碑,依舊靜靜矗立。此刻,在絕對的黑暗中,它表麵那些繁複玄奧的符紋,正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光暈,如同沉睡巨獸麵板下緩慢流淌的冷血,成為這無邊黑暗中唯一的光源與坐標。
阿燼在他懷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抽搐般蜷縮又張開。她長長的睫毛顫動著,緩緩睜開了眼睛。初時,那雙眸子還映著殘留的藍光,顯得有些渙散失焦。但很快,她的目光彷彿被磁石吸引,牢牢地、直直地,鎖定在前方那座散發微光的古碑之上。
她的呼吸變得略微急促,一隻小手從繈褓中掙脫出來,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地抬起,朝著石碑的方向伸去。那動作不像自主控製,更像被某種源自血脈深處的、無形的牽引力所支配。
陳無戈立刻察覺到了異樣!他手臂猛地收緊,將她的小手往回帶,聲音因緊張而壓低:“阿燼,別碰!”
然而,阿燼此刻的狀態似乎超脫了尋常的昏睡或清醒。她的動作看似緩慢,卻帶著一股難以抗拒的專註與“必然”。指尖輕易地滑過了陳無戈阻攔的手臂,如同穿過無形的屏障,精準地、輕輕地,觸碰到了那塊冰冷碑麵上,光芒最盛的一處符紋節點。
“嗡————”
一聲低沉悠長、彷彿自石碑最核心處傳來的共鳴嗡鳴,驟然響起!聲音不大,卻瞬間穿透骨髓,直抵靈魂深處,在這絕對寂靜的黑暗空間裏回蕩不息!
觸碰的剎那,阿燼鎖骨處那枚沉寂下去的火紋,毫無徵兆地驟然亮起!這一次的光芒,不再是之前的湛藍或溫潤的暗紅,而是一種刺目欲盲、宛如沸騰岩漿與燃燒鮮血混合而成的熾烈紅光!紅光暴漲,瞬間將她小小的身軀和近在咫尺的陳無戈籠罩其中,也將前方整座石碑映照得纖毫畢現!
碑麵上,那些原本幽藍的符紋彷彿被這紅光“點燃”,光芒顏色迅速轉變、加深,化為一種暗沉而尊貴的金色!紅與金的色彩劇烈交織、纏繞,順著碑麵天然的裂痕與雕刻的溝壑飛速蔓延、連線,轉眼間便勾勒出一幅巨大、複雜、充滿無盡玄奧的完整陣圖!陣圖的核心,隱約可見日月星辰、山川河嶽的虛影流轉!
與此同時,陳無戈左臂那道古老的疤痕,驟然傳來前所未有的灼燙!彷彿皮下的不是疤痕,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麵板之下,那道戰戟古紋瘋狂地跳動、搏動,如同擁有了獨立生命!一股滾燙的熱流自疤痕核心炸開,瞬間沖入手臂血管,並沿著經絡朝著全身瘋狂奔湧!
他下意識低頭看去,隻見疤痕處的麵板竟隱隱透出赤金色的光暈,與手中緊握的斷刀刀身上,那些同樣被激發、變得鮮亮如活的血紋光芒,產生了清晰無比的共鳴與呼應!刀身在他手中微微震顫,發出渴求般的輕吟。
“轟隆隆——!”
石碑的震動猛然加劇!不再是輕微的嗡鳴,而是整個碑體都在劇烈搖晃,彷彿隨時要拔地而起!一道道先前隱匿的、更細微更古老的符紋,如同被依次點燃的燈盞,接連不斷地自碑體深處、裂縫之中浮現、亮起!赤金、暗紅、幽藍、蒼青……無數光流在碑麵上奔騰流轉,最終全部匯聚向陣圖中央一片刻意留出的、不規則的空白區域。
那空白的形狀……恰好與阿燼鎖骨處那枚完整火紋的輪廓,嚴絲合縫!
彷彿冥冥中自有註定。
阿燼胸口,那熾烈如血焰的紅光再次暴漲,光芒凝實如柱,脫離了她的身體,化作一道凝練無比的火紋虛影,精準無比地、緩緩地,朝著石碑中央那片空白區域印刻而去!
火紋虛影與空白區域接觸、重合的剎那——
“轟——!!!!!!”
一聲遠比之前門戶關閉更加宏大、更加震撼的巨響,自石碑內部,乃至整個黑暗空間的四麵八方轟然炸開!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呈環形猛然擴散!
整座山穀(或者說這片奇異的黑暗空間)地動山搖!地麵上的裂紋瘋狂蔓延,碎石簌簌滾落!陳無戈即便早有準備,也被這股沛然莫禦的無形力量推得連連後退,雙腳在石板上犁出兩道淺溝,懷中緊緊護著阿燼,衣袍被勁風吹得獵獵狂舞,幾乎要撕裂!
石碑的嗡鳴聲達到了頂點,化為一種持續不斷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宏大誦念!碑麵上,所有被點亮的符紋光芒連線成片,再無一絲黑暗縫隙,共同組成了一座巨大無比、光華萬丈、充滿鎮壓與封印氣息的古老陣列!陣列的光芒衝天而起,幾乎要刺破這無盡的黑暗蒼穹!
就在這光芒最盛、能量最澎湃的巔峰時刻——
陳無戈一直緊握在手中、也一直與古碑產生共鳴的斷刀,突然脫手飛出!
並非他握不住,而是那刀彷彿被賦予了獨立的意誌,化作一道拖曳著赤金尾焰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射向石碑最底部、陣圖根係所在的一座不起眼的、蓮花狀的凹陷石座!
鏘——!
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刀鳴!
斷刀精準無比地插入了那石座中心的孔洞,嚴絲合縫,彷彿它本就是從那石座中誕生!
刀身入座的瞬間——
轟!
彷彿閘門被徹底開啟!一股精純、磅礴、古老到難以形容的靈氣洪流,如同壓抑了萬年的地下暗河終於找到了宣洩口,順著插入石座的刀柄,逆流而上,狂暴無比地沖入陳無戈依舊保持著握刀姿勢、此刻卻空懸著的右手掌心,再勢不可擋地貫入他的手臂、軀體、四肢百骸!
“呃啊——!”
陳無戈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吼,雙腿一軟,單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麵!膝蓋與石板撞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咬緊牙關,額頭上、脖頸上瞬間青筋暴起,另一隻手死死撐住地麵,五指因用力而深深摳入石板的裂縫,指甲崩裂出血。
太龐大了!太狂暴了!
這股靈氣的質與量,遠超他以往任何一次修鍊或戰鬥中獲得的能量!他的經脈如同乾涸了無數年的河床,突然被滾燙的鐵水般的高濃度靈能瘋狂灌注!每一寸經絡都在膨脹、撕裂般的脹痛,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撐爆!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內臟彷彿被放在烈火上灼燒、又被重鎚反覆敲打!
劇痛!難以想像的劇痛席捲了每一根神經!
但他沒有昏厥。劇痛之中,一股極其頑強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求生與變強的本能,死死拽住了他即將潰散的意識。
他知道,這是危機,更是千載難逢、逆轉命運的機會!
“撐住……給我撐住!”他心中瘋狂吶喊,雙目因充血而赤紅。他強忍著經脈欲裂的痛苦,憑藉《星隕步》殘篇中記載的、用於極端環境下穩固心神的微弱法意,強行收束幾乎要炸開的意識,嘗試去引導、去馴服體內這股狂暴的靈能洪流。
意念艱難地觸及那奔湧的靈氣,如同赤手去抓握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引導,都帶來鑽心的痛苦,卻也讓他對這股力量的感知清晰了一分。
枯竭多年、如同淺窪的氣血,在這恐怖靈能的衝擊與滋養下,開始劇烈地沸騰、奔湧、壯大!骨骼深處傳來細微卻密集的劈啪輕響,彷彿陳舊的結構正在被打破,新的、更堅韌的框架正在痛苦中重塑!
一直靜立於旁的孤狼(或者說巨狼),此時緩緩走上前來,在他身邊不遠處安靜地跪伏下來,頭顱深深低下,姿態恭敬而肅穆。它開口了,聲音不再是之前低沉急促的提醒,而變得蒼涼、悠遠,彷彿穿越了無盡歲月的風沙:
“一百年了……守在此地,終於……等到你們到來。”
陳無戈此刻全部心神都用於對抗痛苦、引導靈氣,根本無法分心回應,甚至連轉動眼珠都做不到。可這句話,卻如同一聲驚雷,狠狠劈入他翻騰的識海,令他心神劇震!
一百年?等“你們”?
這頭神秘巨狼,果然並非尋常野獸!它認得他們(或者至少認得阿燼),知曉此地的秘密與等待的意義!它口中的“你們”,顯然包括阿燼,很可能……也包括他陳無戈自己!
斷刀插在石座中,如同一個高效的能量轉換樞紐,持續不斷地從古碑陣圖中汲取著沉澱不知多少歲月的殘存靈韻,化作精純洪流灌入陳無戈體內。靈氣如滔天潮水,一遍遍沖刷、擴張、強化著他的四肢百骸。每一次心臟的劇烈搏動,都泵送出更強大的力量感,驅散著一些痛苦,帶來新生的酥麻與充實。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橫亙在煉體一階與二階之間的、原本堅固無比的無形桎梏,正在這股狂暴力量的衝擊下,劇烈地鬆動、動搖!他甚至能“聽到”那屏障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距離真正的突破,似乎真的僅有一步之遙!
阿燼依舊倚靠在光芒逐漸穩定下來的石碑旁,小小的手掌還貼著碑麵。她胸口火紋持續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紅光,與石碑陣圖交相輝映。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而不穩,小臉在紅光照耀下,顯得異常肅穆。
忽然間,她緊閉的雙眼,再次緩緩睜開。
這一次,她的瞳孔,化為了純粹而冰冷的金色!如同兩顆熔化的黃金,不含任何屬於孩童的情感與懵懂,隻有一種俯瞰塵世的古老與漠然。
她略顯蒼白的小嘴微微張開,唇瓣輕顫,極其艱難地、卻又異常清晰地,吐出了兩個音節:
“父……親……”
聲音極輕,細若遊絲,卻彷彿裹挾著萬鈞雷霆與無盡歲月的重量,轟然炸裂在陳無戈的心間!將他強行維持的、對抗痛苦的心神防線,瞬間擊得粉碎!
他猛地抬頭,不顧經脈的劇痛與靈氣的紊亂,赤紅的雙眼死死望向倚在碑邊的阿燼。
她的眼神……完全變了。
那雙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石碑的符紋光芒,卻空茫而深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黑暗,凝視著某個遙遠時空的片段。那眼神中蘊含的滄桑、威嚴、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愴與眷戀,絕不屬於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女!那更像是……一個歷經了無盡歲月、背負著沉重宿命的古老靈魂,藉由這稚嫩的身軀與火紋的聯絡,短暫地投射出了一縷目光,一聲呼喚。
她喚的是誰?
是她血脈意義上的、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親生父親?還是指代某種更抽象的存在,比如賦予她火紋力量的源頭?亦或是……在方纔石碑共鳴、血脈激蕩的瞬間,她捕捉到了陳無戈身上某種與她同源的氣息,產生了本能的依賴與誤認?
陳無戈不願深想,也不敢深想。這兩個字帶來的衝擊與迷霧,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承受的極致痛苦。
隨著那聲呼喚落下,阿燼瞳孔中的金色迅速褪去,恢復成原本的烏黑,隻是眼神依舊有些失焦的迷茫。她胸口火紋的光芒也漸漸減弱、內斂,最終徹底隱入肌膚之下,再無痕跡可尋。她小小的身子一軟,向後倒去,但並未昏迷,隻是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倚靠在冰涼的石碑基座上,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眼簾半闔,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場莊嚴而耗費心神的古老儀式,陷入了深沉的休憩。
與此同時,那光芒萬丈的石碑陣圖,在達到某個峰值後,也開始緩緩收斂光芒。在光華徹底黯淡前的一瞬,石碑光滑的正麵某處,憑空浮現出幾行閃爍著暗金色微光的古老字跡:
“焚天訣,啟封。”
“第一段,星火燎原。”
字跡蒼勁古樸,充滿殺伐征戰之氣,卻一閃即逝,如同幻覺,隨著陣圖光芒的徹底隱沒而消失不見,石碑重歸沉寂與灰暗,隻有表麵符紋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能量餘韻。
孤狼抬起了頭,它並未去關注石碑的變化,而是警惕地轉向他們來時的方向——儘管那裏隻是一片純粹的黑暗,並無實際的門戶。它耳朵豎起,鼻翼翕動,彷彿能穿透這奇異空間的屏障,感知到外界的動向。
“他們追過來了。”它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緊迫,“比預想的快。”
陳無戈此刻體內狂暴的靈氣衝擊終於稍稍平復了一些,雖然經脈依舊脹痛欲裂,但最危險的失控階段似乎過去了。他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白汽。聽到孤狼的話,他掙紮著,用依舊有些顫抖的手,一把拔出了插在石座中的斷刀。
刀身入手,傳來遠超以往的熾熱與沉重感!刀身上那些血紋的顏色變得更加深邃、鮮艷,彷彿飽飲了靈血,在黑暗中自行散發著幽紅的光澤。握在手中,一種血脈相連、如臂使指的沉穩與熟悉感油然而生,似乎這刀經此一遭,與他融合得更深了。
他撐著刀,艱難地站起身,腳步還有些虛浮。然後立刻走到石碑邊,將倚靠在那裏的阿燼輕輕抱回懷中。她似乎睡得很沉,對周遭一切毫無所覺。
“誰要來了?”陳無戈聲音沙啞地問,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是七宗的追兵?他們能追蹤到這裏?”
孤狼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隻是轉過身,朝著這片黑暗空間的更深處,邁開了步伐。它的聲音在空曠中回蕩:
“跟我走。這處‘碑界’不止這一座陣眼。前方,還有兩處類似的碑林殘跡。”
陳無戈抱著阿燼,佇立在原地,沒有立刻跟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味地逃了。剛才那番幾乎將他撕碎又重塑的靈氣灌體,那石碑陣圖的啟用,阿燼異變的呼喚,孤狼的話語……一切的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訴他:這條路,並非他可以選擇是否踏上的岔路,而是早已銘刻在他和阿燼血脈與命運之中的、唯一的軌跡。他的左臂古紋,手中的斷刀,阿燼的神秘火紋,皆與這些沉寂於秘境中的古老石碑,存在著千絲萬縷、無法割捨的聯絡。
逃避,隻會讓追兵更近,讓真相更遠,讓自己和阿燼更危險。
他低頭,看向懷中沉沉睡去的阿燼。她小臉平靜,彷彿剛才那聲石破天驚的“父親”從未出口。鎖骨處的火紋已完全隱沒,看不出絲毫異常。可那兩個字,卻像燒紅的烙印,死死烙在了他的聽覺記憶裡,餘音不絕。
父親……
她喚的,究竟是誰?
這念頭如同毒蛇,悄然噬咬著他的心。但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深究。眼下,變強,活下去,保護好她,纔是壓倒一切的首要任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仍舊翻騰的氣血與雜念,邁開腳步,堅定地跟上了前方那抹在黑暗中移動的銀灰色身影。
腳下的石板傳來輕微的“哢嚓”聲,一道先前被能量衝擊震開的細縫中,逸散出一縷極其精純、帶著清涼之意的靈息,如同有生命的霧氣,纏繞上他的靴底,帶來一絲舒緩和力量的補充。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片看似荒蕪死寂的黑暗土地之下,還沉睡著更多未被喚醒的秘密與力量。
手中的斷刀傳來規律而輕微的震動,刀尖似乎隱隱指向孤狼前進的方向,彷彿也在感應、渴望著前方可能存在的同源之物。
孤狼在前引路,步伐依舊穩健而精準。它粗大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著,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它顯然對這片黑暗空間的地形極為熟悉,每一步落下都巧妙地避開地麵可能存在的凸起碎石或隱蔽的裂縫,行走的路線看似隨意,卻隱隱契合著某種規律。
陳無戈抱著阿燼,緊隨其後。體內那龐大的外來靈氣尚未完全馴服、歸於丹田,偶爾還會有一小股失控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帶來瞬間的眩暈與眼前發黑。他咬緊牙關,憑藉著剛被強化的體魄與堅韌的意誌,一次次將其強行壓製、導引歸位。
他知道,自己方纔吸收煉化的,很可能僅僅是第一塊主碑殘存靈韻的一小部分。即便如此,帶來的提升與痛苦已是如此驚人。
若真如孤狼所言,前方還有兩處類似的碑林殘跡……
那便意味著,還有更多的古老殘靈,更強大的力量傳承,以及……可能更加兇險的考驗與未知。
左臂的疤痕依舊持續發燙,古紋的跳動雖然平緩了一些,但熱度絲毫未減。血脈深處那種被喚醒、被牽引的感覺,仍未停止,反而隨著深入這片空間,變得愈發清晰。
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在這片缺乏參照的黑暗中,時間感變得模糊),前方的黑暗似乎稀薄了一些,隱約能看見更遠處的輪廓。
他們似乎來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
這裏的“地麵”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而是覆蓋著一層堅硬光滑的薄冰,冰層之下,隱約可見凍結的土壤和扭曲的植物根係。空氣中飄蕩著細密的、彷彿永不停息的冰晶雪花,溫度比之前石碑所在處陡然降低了許多,寒意刺骨。
三塊明顯更加殘破、斷裂的石碑,半埋在覆冰的泥土中,呈一個不甚規則的三角形排列,彼此相隔數丈。它們比之前的主碑小了許多,表麵覆蓋著厚厚的冰霜,符紋幾乎被完全掩蓋,隻有偶爾冰裂處,才能窺見一絲黯淡的光澤。
孤狼在三角形中央、最大的一塊斷碑前停下腳步。它轉身看向陳無戈,目光嚴肅:
“這裏是第二處碑界殘跡。”它頓了頓,灰白色的鼻息在寒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但你現在的狀態,經脈未穩,氣血翻騰,不宜強行嘗試溝通或開啟。此處的‘鑰匙’或許也不同,貿然觸動,恐有反噬之危。”
陳無戈沉默不語,抱著阿燼走近幾步,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這三塊冰封的斷碑。即使隔著冰層和歲月的侵蝕,他也能辨認出,其上隱約殘留的符紋走向,與之前主碑上的陣圖係出同源,但細節處確有不同。尤其是每塊碑朝向中心的那一麵,似乎都有一處形狀特異的凹陷或凸起,像是為鑲嵌某種特定形狀的“信物”或“印記”所設,而這些形狀,顯然與阿燼的火紋並不完全吻合。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阿燼,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依舊閉著眼,似乎還在沉睡,但一隻小手卻無意識地、緩緩地從繈褓邊緣探出,手指微微蜷曲著,指向三塊斷碑中位於左側、看起來最不起眼、破損也最嚴重的那一塊。
孤狼敏銳地察覺到了阿燼的細微動作,它側過頭,那雙清明的狼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驚異與深思。
“她……即使在沉睡中,依舊能感知到碑的召喚。”孤狼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置信的意味,“或者說,是碑中殘留的‘意念’,在呼喚與她同源的存在。”
陳無戈心頭一緊,低頭輕聲問懷中的阿燼:“阿燼?你想去那邊?”
阿燼沒有睜眼,隻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彷彿在睡夢中努力分辨著什麼。過了幾息,她才用極其微弱、幾乎聽不清的氣聲呢喃道:“那裏……有聲音……在叫我……好冷……”
陳無戈的眉頭緊緊鎖起。他當然不想讓阿燼再涉險。剛才主碑前的經歷已經證明,她的觸碰是啟用石碑的關鍵,但也讓她承受了巨大的負荷,甚至引來了那聲意義不明的“父親”呼喚。她的身體和靈魂,是否還能承受第二次?
然而,另一個聲音在他腦中響起:若無她的“鑰匙”,他或許根本無法獲得石碑中傳承的力量。想要變強,想要解開謎團,想要保護她,有時候……風險與機遇本就一體兩麵。
他內心劇烈掙紮、權衡著。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片刻,手中一直安靜下來的斷刀,突然再次傳來劇烈的震顫!與此同時,左臂的古紋灼熱感陡然加劇,彷彿被前方某塊石碑強烈吸引,幾乎要破臂而出!
這突如其來的共鳴,讓陳無戈猝不及防,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他咬牙強忍著這源自血脈的躁動,知道不能再拖延。或許,這就是碑林對他的“考驗”或“指引”。
他一橫心,終於抱著阿燼,朝著她手指所指的那塊左側斷碑,一步步走了過去。
越靠近石碑,斷刀的震顫越劇烈,左臂的灼熱也越難以忍受,彷彿皮下的古紋隨時會燃燒起來!冰寒的空氣與體內血脈的灼熱形成詭異反差,讓他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但他眼神堅定,死死護住懷中的阿燼,一步步逼近那塊被冰霜覆蓋的殘破石碑。
阿燼似乎感應到了接近,手指更加明確地指向石碑中心某個被冰棱遮蓋的位置。
就在陳無戈走到距石碑僅三步之遙,阿燼的手指即將再次淩空點出、他自己也準備承受可能到來的新一輪衝擊時——
“吼——!”
身後的孤狼,驟然發出一聲低沉卻充滿警示意味的咆哮!
陳無戈腳步猛地一頓,幾乎在咆哮響起的瞬間便止住了身形,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孤狼沒有衝過來,而是死死盯住陳無戈即將觸碰的那塊石碑表麵,尤其是幾道看似天然的、較寬的冰裂縫隙。它的鼻翼劇烈地張合著,顯然在極度專註地嗅探著什麼。
“這塊碑……”孤狼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冰冷,“被人動過手腳。就在不久之前。”
陳無戈心頭猛地一沉!他立刻凝神,順著孤狼警示的方向,仔細看向那塊斷碑。
果然!在幾道較大的冰裂縫隙深處,那些本該是岩石本色的地方,隱約可見一些不自然的、深褐近黑的汙漬!那絕非冰霜或苔蘚,更像是……乾涸凝固不久的血漬!而且,血跡的分佈方式,不像是自然濺落或動物蹭擦,反而像是被人有意塗抹、勾勒在某些特定的符紋節點附近!
更讓他脊背發寒的是,仔細看去,碑體靠近地麵的背陰處,有幾處冰層似乎有人為撬動後又匆忙覆蓋的痕跡,與周圍天然形成的冰殼格格不入。
這裏並非完全的與世隔絕!有人來過!而且是不久之前!他們在這裏留下了痕跡,甚至可能……設下了陷阱!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遠比周圍的低溫更加刺骨!陳無戈毫不猶豫地向後連退數步,一直退到孤狼身側,與那塊可疑的斷碑拉開足夠的安全距離。他懷抱著阿燼的手臂收得更緊,另一隻手已將斷刀橫握於身前,刀尖斜指地麵,身體微微側轉,形成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姿勢,冰冷的目光如同鷹隼,銳利地掃視著石碑周圍每一寸冰麵與黑暗。
孤狼見陳無戈反應迅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警惕未減。它緩緩邁步,繞過陳無戈,小心翼翼地朝那塊斷碑的後方走去。它的動作極其輕柔,爪墊落在覆冰的地麵上,幾乎沒有聲音。
走到碑後,孤狼低下頭,用它那有力的前爪,開始謹慎地、一點點地扒開石碑基座附近堆積的冰雪和枯敗的冰封苔蘚。
陳無戈屏住呼吸,目光緊緊跟隨。
幾下之後,一塊約莫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非金非玉的牌子,從冰雪下顯露出來!
孤狼用爪子輕輕將那牌子撥弄到更開闊的地麵。
月光(不知從何處滲入這片空間的微光)灑落,勉強照亮了牌子的表麵。
隻見那黑色牌子的正中,陰刻著一個扭曲、怪異、充滿不祥與邪異氣息的符號!那符號如同數條毒蛇纏繞著一隻空洞的眼眸,又像是某種扭曲的符文與褻瀆圖騰的結合體,僅僅看上一眼,便讓人心生強烈的不適與寒意!
看到這個符號的瞬間——
陳無戈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彷彿在剎那凍結,又瞬間被怒火點燃!
他認得這個標記!
絕不可能認錯!
就在不久之前,小鎮破廟外,那個乘坐玄鳥、眉心有血痕、驗看阿燼血脈的七宗巡使,其黑袍的袖口、以及那根詭異銀針的尾端,都烙印著這個一模一樣的扭曲符號!
這是七宗巡使的身份標記!很可能是他們的專屬腰牌或信物!
追兵……不僅追到了這片古碑秘境的外圍,甚至已經先他們一步,進入了這裏?!還在第二處碑林,留下了這個充滿警告與挑釁意味的標記?!
寒意與殺意,如同冰與火交織的旋風,在陳無戈胸中轟然騰起!他握著斷刀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刀身血紋的光芒,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幽深、無比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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