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果
因果崇寧寺之所以求姻緣很靈,主要是仰仗了院裡那兩棵千年銀杏,一雄一雌。
有個說法是“男掛雌樹求妻,女掛雄樹求夫”。
舒相楊寫完自己的許願帶後,看都冇看一眼雄樹,就徑直往雌樹邊上走,找了個合適的位置把自己的許願帶栓了上去。
一回頭,言錯那人卻不見了。
舒相楊:“……”
壞了,她不會不小心衝撞了什麼吧?
怎麼把她要求的老婆整冇了?
她掏出手機,正準備給言錯發資訊,就看到一旁的牆角後蹲著一抹黑色的背影。
走過去一看,正是蹲在地上的言錯。
“在看什麼呢?”
“小狗。”言錯小聲回答,但卻冇抬頭。
舒相楊這才注意到,在言錯的麵前趴著一隻小土狗,脖子上還繫著紅綢帶子。
小小的一坨,跟個小土豆似的。
舒相楊無奈——言錯這看到狗就走不動道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啊……
但是看著這人不自覺微微上揚的嘴角,舒相楊心裡又覺得還是算了,彆改了。
挺可愛的
“寺廟裡貓很多,狗倒是很少見。”
“對啊。”
兩人蹲在牆角看小狗,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起身。
“你的許願帶栓上去了嗎?”
“嗯。”
舒相楊心裡一緊——
壞了,冇盯著言錯,也冇找到機會忽悠她,她不會栓到雄樹上麵了吧?
那時的舒相楊還摸不清楚言錯的性取向,但總感覺她不太直。
要是真栓到雄樹上麵了,老天賜給了言錯一男的,她舒相楊哭都冇地方哭去。
好在後麵言錯告訴她——自己當時栓的就是雌樹。
不過對於那個時候的舒相楊來說,還是提心吊膽的。
走了幾步覺得實在冇意思了,她向言錯提議:“聽說後麵還有條山道,可以登觀音山,一路上全是風鈴……挺浪漫的。”
言錯聽到“山路”就想拒絕,但一聽到後麵的“浪漫”二字,卻又狠下心答應了。
“……走吧。”
……
後麵的事情,舒相楊已經想不起來了,但耳邊依稀有風鈴響動的聲音。
她舉著三柱香,走到曾經自己許下稚嫩心願的寶鼎前,緩緩將三柱香舉過頭頂。
佛家講究萬法皆空而因果不空。
一切有因,必有果。
舒相楊看不清往後自己與言錯的“果”會是什麼,也不大摸得清楚前塵的“因”又起於何時。
但一切都要有始有終。
她偏頭看了眼身旁,早已冇了當年那個被自己掛唸的身影。
她閉了閉眼睛,心裡默唸——
“感謝您理會了我當年那番幼稚的言論,實現了我的願望……讓我有幸擁有了同那人相愛六年的時光……”
“隻是現在,我感覺我又迷茫了……”
“這個願,時隔六年,我來還了——那我就再厚著臉皮向您再陳一願吧。”
她深吸一口氣,依然照著當年的‘科學祈願’法祈願。
“我,舒相楊,京州人士,今來此地,是想向各位再求一答案——”
“能不能給我指條明路呢……告訴我,我要怎麼去麵對她呢?”
……
三柱香插入寶鼎之中,舒相楊想去曾經的風鈴山道上走走看看。
她剛剛邁步走過大殿,就發覺有什麼東西跟著自己……
扭頭一看,腳邊是一隻土黃色的小狗,脖子上還繫著一根紅綢,隻是有些褪色了。
舒相楊驚喜:“是你啊。”
她蹲了下來——
冇想到六年過後,這隻小土狗還在這裡。
當然,它現在的體格,可能用“小”字形容,有點不太恰當了。
舒相楊一邊感歎緣分的奇妙,一邊奇怪這小狗怎麼還跟著她走呢……
看著眼前搖著尾巴的小土狗,舒相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
誰知舒相楊的手剛剛摸到它的毛髮,它就躲開了,朝一旁跑了過去。
舒相楊本以為它要走了,也站起身。誰料那小狗又停了下來,扭著身子看著舒相楊,似乎在示意她跟上。
舒相楊突然想到之前看過的一個視訊,說長期養在佛寺裡的生命都是有靈性的,冥冥之中都會給你一些指引——
她邁步,跟著那隻小狗向前走,彷彿有什麼在指引著她。
栓著紅綢的小土狗帶著她走到了大雄寶殿前麵,站在石階上,她能清楚地看到階下往來上香的眾人。為了不擋到彆人的路,舒相楊特意在台階邊上站住。
小狗也不繼續走了,就停在台階上,搖著尾巴,看著舒相楊。
“你把我帶到這兒乾嘛……”
舒相楊有些好笑,抬起頭,往階下看了一眼——
一道黑色的身影闖入她的視線。
時間在此刻靜止。
那人一如當年,一身簡單的黑衣,黑髮隨著春風過麵而輕輕拂動,麵上不悲不喜,不見祈求,不見惶惑,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她好像還是冇什麼所求之物,彷彿隻是偶然路過此地,來淡淡拜上一禮。
素白的指尖握著三柱香,此刻,她也正好抬起頭,將香舉過頭頂。
“能不能給我指條明路呢……告訴我,我要怎麼去麵對她呢?”
方纔心裡默唸的心願再次在耳邊迴響。
彷彿是命運在低語——
這就是給你指的明路。
……
塵火香菸間,言錯也看到了佛堂前的舒相楊。
她來上香前,去了天王殿裡搖簽子——
看到簽子上寫的話,她愣住了。
“姻緣若是卦可改,九世因果化成海”。
她隨即在心裡笑了笑,這老天怎麼知道她在想什麼?真有這麼神嗎?
直到此刻,她意識到自己冇有眼花,也冇有出現幻覺——
纔不得不承認:這個寺是有點說法的。
上一秒她還在心裡念想的人,此刻就如同神蹟一般出現在她麵前。
……
舒相楊信步走下石階,走到言錯麵前。
她注視著言錯。
瘦了,眼底還留著一點烏青。
感覺她好累。
舒相楊率先開口:“好巧。”
“嗯。”
兩人都冇有詢問對方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這個話題,然後一起朝一旁人少的空地上走去。
“多倫多冷嗎?”
舒相楊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冷,比京州冷。”
“那……你最近有好好吃飯嗎?”
“你想聽實話嗎?”
“那不用說了,我知道你又冇好好吃飯。”
兩人一句接一句地說著,彷彿這隻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交流。
“你覺得……現在是一個好機會嗎?”
能讓我們好好談談。
言錯停下腳步,理了理垂在耳邊的髮絲:“我覺得是。”
“而且我猜,你也是這麼覺得的。”
舒相楊點點頭,緩緩開口:“你已經知道我的想法了,你先說吧。”
言錯略微遲疑,又無比溫柔地看向了舒相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在之前,我能先問一個問題嗎?”
“你說。”
“你從來冇告訴過我……你是從哪一刻起,真正意識到自己喜歡我的?”
提問題之前,問問題的人肯定已經準備好了一個答案。
言錯心裡早就有了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
從哪一刻起,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了舒相楊?
從特等
特等
“我算是發現了……”
“什麼?”
“你這臉皮是越來越厚了。舒相楊無奈搖頭笑了笑。
誰懂啊,豪門大小姐是個厚臉皮的戀愛腦。
“謝謝誇獎。”
“神經。”舒相楊笑罵道。
她看著言錯,伸手撈起言錯垂在肩頭的長髮,故意地問道:“特等獎……真的是我的?”
“隻要你想,就是你的。”
“冇有詐吧?不會是你們有恒集團,新發明的殺豬盤吧?”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言錯把自己的頭髮從這人手裡解救出來:“我說過了,我是有道德的守法公民。”
她的手不小心觸碰到了一絲冰涼的質感,目光向下,看見了舒相楊無名指上的兩枚戒指。
舒相楊也捕捉到了她的目光,解釋道:“忘記跟你說了。戒指找到了,在我媽那……”
“這麼重要的證據都被你媽媽掌握了,難怪要把你叫回京州問審。”
“對啊,我老實招了。”舒相楊笑著,捏著無名指最上麵的一枚戒指,冇費什麼力氣,輕鬆抽了出來。
遞給言錯,輕聲道:“我還把同夥也一起招了。”
言錯望著那枚被遞到眼前的戒指,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言錯。”
舒相楊的語氣不再是不正經的調笑,而是帶上了幾分認真與嚴肅。
“經過我的觀察,我倆確實不太適合做朋友。”
“所以呢?”言錯明知故問。
“所以我們複合吧。”
舒相楊仍舉著那枚戒指,鄭重其事地說:“我們再努力一下,好嗎?”
耳邊傳來不遠處風鈴撞擊的清脆聲響,言錯看著那枚戒指,陷入沉思。
“……”
“咋了?”舒相楊見言錯冇反應,心裡咯噔一下。
“你,你不會不想複合吧?”
舒相楊小臂都舉酸了,看著言錯遲疑的神色,心涼了一片,慢慢地把手臂往回縮了一點。
不是,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氛圍都到這兒了……言錯竟然不想複合。
舒相楊內心世界天崩地裂,方纔湧上心頭的幸福在此刻變成了招笑的泡沫。
“對不……”
道歉的話已經在嘴邊,言錯纔開口。
“不是。”
“我以為,你會直接向我求婚來著。”
“……”舒相楊看著麵前這人略顯失望的表情,知道這人說的是真話,不是玩抽象。
“這,這太快了點吧?”
這麼突然就談婚論嫁嗎?
“快嗎?”言錯語氣平靜,“我以為六年已經夠久了。”
這下輪到舒相楊不好意思了,她把頭微微低下去,不去看言錯的眼睛。
“拿銀戒指求婚……不太正式吧。”
“再等等。”
再等等,等她準備好一切,她再向言錯提出那個請求。
“好吧。”言錯輕輕一笑,唇角間帶著幾分狡黠,“那我就再等等……”
她接過久彆重逢的銀戒指,戴上無名指。
長期不戴戒指,有些不適應那種束縛的感覺。
但言錯並不覺得不舒服,反而因為這種束縛感而覺得很安心。
她又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舒相楊的身邊。
看著言錯將戒指戴上,舒相楊竟一下不知道說什麼還好,望著言錯發愣。
“怎麼?”
“……還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隨便出個門,意料之外地遇到了言錯,又意料之外地複合成功了。
等會下山是不是要去買個彩票啥的?
“我是假的嗎?”言錯無奈,抓起舒相楊的手往自己臉上放,頭輕輕偏過去,靠在舒相楊的掌心。
麵板微涼,貼在掌心的那一刻,舒相楊喉間滾動。
“你是真的。”
相遇是真的,複合是真的,特等獎也是真的。
她擁有言錯後的世界,都是如此幸運,如此真實。
……
“你來的時候,爬山累嗎?”
舒相楊在快走到下山棧道出口前問言錯。
她隻是想笑話言錯的脆皮體質,卻冇想到言錯看了她一眼,理所當然地反問道:“為什麼要爬山?”
“你冇看見有纜車嗎?”
“……”
舒相楊順著她的手指望去,一塊巨大的纜車乘坐通道指示牌靜靜地立在一旁。
“我怎麼記得……六年前冇有。”
“你上一次來都是六年前了,還不許人家更新換代一下嗎?”
“……”
科技造福人類,造福的就是言錯這類脆皮懶惰的人類。
舒相楊隻能認命地跟著剛剛複合的女朋友去坐纜車——
“你今晚還住宿舍嗎?”
言錯轉過身,看向她,眉頭一皺:“新婚番外二流年[番外]
番外二流年[番外]
李見苑稀裡糊塗地就把年爻帶回了家。
還被詢問能不能跟她一起合租。
“我會付給你房費的——在我找到新房子之前,我能跟你住一段時間嗎?”
看著李見苑默不作聲的模樣,年爻連忙解釋道:“那個,是因為我來江州的出差時間延長了,我也不太喜歡住劇團安排的酒店,就想著能不能先在你這暫住一下,我找好房子就搬走。”
其實年家在江州有一套老房子,但是離劇院太遠了,來迴路程需要一個多小時。
年爻冇告訴李見苑這個點,生怕對方不同意自己住。
“……那你的行李什麼時候拿過來?”
“明天,明天我就搬。”年爻心下一喜,知道李見苑答應了。
李見苑看著她,緩緩歎了一口氣:“你不覺得房子很小嗎?”
她冇多少錢,隻能勉強在菜市場附近租到一間采光不好的房子。
甚至因為書很多,還占據了大半的空間。
年爻一個看到化妝間很小都受不了的人……真的能跟自己住這種地方嗎?
李見苑抓了抓衣襬。
“我覺得很好啊。”
年爻在房子裡走了兩步——
可能是書很多的原因,房間裡充斥著油墨和紙張的書香氣,還有陽台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年爻不排斥這些。
“我雖然對氣味很敏感,但是我不討厭這個味道……”
還覺得很舒服。
李見苑點點頭:“我去給你拿備用的牙刷,還有毛巾。”
“睡衣的話……可能隻能穿我的了。”
這句話說的尤其小聲,她很不好意思。
“嗯?沒關係的。”
“如果你有點不適應……我穿自己的衣服,睡沙發也行。”
“不,你還是睡床吧。”
李見苑看了眼自己擺在客廳的沙發,材質很不好,坐上去久了都會覺得腰痠背痛的。
年爻學舞蹈的,骨頭軟,在這樣的沙發上睡一晚上,會不會腰疼啊……
“好啊,多謝。”年爻朝她明媚地笑笑。
李見苑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下。
她連忙轉過身,假裝很忙地去給年爻拿毛巾還有牙刷。
夜間,兩人躺在床上,睡不著。
“你老家哪的?”年爻問。
“江州。”
“是嗎?”年爻很驚喜,“我老家也在江州。”
她撐起半個身子問李見苑:“具體哪的?”
“鬆煙。”
李見苑冇繼續說,因為她家其實是一個位於鬆煙區的不知名貧困村子。
“噢,我小時候去過那,我家在素棲區……嗯,離劇院挺遠的。”
“確實。”
“所以我家雖然在那,但我不方便回去。隻能麻煩你了。”年爻小聲解釋道。
“冇事,我理解。”李見苑看著漆黑的天花板,問道:“那你是在京州工作嗎?”
“冇有,我大學在京州,畢業了就在海城。”
年爻繼續說道:“我隻有小時候待在江州,後來因為我爸爸工作的原因,我們家就搬去了海城。”
“再之後我考上了京州舞蹈學院,就去京州上大學了。畢業後就回海城……我工作的劇團其實全稱是國家古典舞劇團海城分團,演藝工作的重點在海城,但依然是歸國家古典舞劇團負責的……”
年爻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李見苑一直冇出聲。
年爻以為她睡著了,於是不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我昨天,去看你跳舞了。”
李見苑突然出聲。
“嗯?”
年爻不知道。
“今天早上,我看到江州晚報刊登了你的表演,才知道你原來是舞蹈首席……”
“我買的位置很偏,根本看不清檯上的演員。但是知道你是首席之後,我就知道……那個眾星捧月的,是你。”
李見苑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一幕幕華麗的畫麵:“你跳得很好。”
李見苑一直覺得曹子建在《洛神賦》中所寫的“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一句過於誇張了,隻是作者的浪漫想象。
但見到年爻起舞的身影那刻,她才明白這是寫實的。
黑暗中,年爻靜靜地聽著,小聲回了一句:“謝謝。”
語氣間帶著笑意。
一大早,李見苑要去學校上課,她將房門輕輕關上後,年爻就醒了。
她窩在枕頭上,腦袋放空。
房子挨近菜市場,所以大早上年爻就能聽到樓下叫賣的聲音。
這樣的環境一般人會嫌吵,會覺得不舒服,但年爻冇有。
這讓她覺得很有生活的朝氣。
她慢慢起身,去廚房洗漱過後,走進客廳裡。
看見了李見苑留下的字條。
【我去上課了,中午不用等我吃飯,晚上在老地方見。】
年爻心裡明白,老地方就是指劇院門口的馬路邊上。
她倆初遇的地方。
她放下字條,環顧了一下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