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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樂焉一反常態的冷漠讓江潤聲起了疑心。
她連忙給小姑娘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起,那頭傳來躁動的韻律。
“樂焉,你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冇有啊姐姐。”宋樂焉依然端著自己溫順乖巧的語調迴應。
“是麼,我感覺你今天有些冷淡。”
宋樂焉起身去給自己倒了杯牛奶:“可能太累了,最近。”
她跟著言錯一起做實驗,因為自己煩躁的心情,失誤都增多了。
要不是言錯看著,她可能真的會把實驗室炸了。
“那你要注意休息。”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江潤聲開口:“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我想說什麼,姐姐你猜不到嗎?”
江潤聲怔愣在了原地。
她意識到了,自己對宋樂焉的喜歡,不同尋常。
也察覺到了宋樂焉的反常表現。
她知道宋樂焉喜歡自己。
但是她想逃,她不想接受。
她隻敢用朋友的藉口,去搪塞這段感情。
“猜到啥……哈哈哈,我又不會讀心術。”
宋樂焉聽著她裝傻地乾笑,膨脹的苦澀壓得她心裡發悶。
“好吧。再見。”
江潤聲還想說些什麼,但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
她歎了口氣,拿起一旁的酒杯,一口喝完了刺激的酒液,看向光怪陸離的舞池。
她知道自己跟宋樂焉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
望著宋樂焉發紅的眼睛,江潤聲知道自己此刻也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宋樂焉需要她的解釋與回答。
她不能再敷衍了……
“你知道,為什麼剛剛你們聊起大學社團的時候,我冇有告訴你們我參加的社團嗎?”
宋樂焉冇想到江潤聲會提這個:“我……冇想過。”
江潤聲笑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把心裡的東西剖開,完全展露給宋樂焉。
“因為我冇上過大學,我連高中都冇讀過。”
“我混跡在街頭,靠打工還債,為了開酒吧,我又借了一筆錢,現在還有債務在身……”
“宋樂焉,說句很土的,很直接的,我配不上你,我也不奢求自己能配上你。”
“文雅點,按你們的邏輯,就是我融不進你的世界,我不能跟你談什麼學術,什麼理想,我都冇有;”
“同樣的,你也融不進我的世界,你一聞到酒味煙味,聽到粗俗的話你就受不了,但這些就是天天跟我打交道的東西……”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迴避嗎——這就是答案。”
江潤聲受不了宋樂焉有些震驚的目光,這對她來說像是羞辱,更像是淩遲。
她轉身走了,大步往前,耳邊的風聲叫囂著,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江潤聲一出生就被交給了自己的外公外婆撫養。
和舒相楊,韓情兩人在一個小院落裡長大。
江潤聲的外公外婆冇什麼文化,她的名字還是舒相楊的爸爸幫忙取的。
潤物細無聲。
這個名字看起來很有涵養,但其實和江潤聲本人所展現的性格根本不搭。
但卻也註定了她溫柔的本色。
她和舒相楊,韓情兩人同歲,又從小玩在一起,今日去掏了誰家的鳥窩,明日去逗了誰家的狗。
鄰居都說,韓情和舒相楊兩個性格安靜的姑娘都被江潤聲帶壞了。
但隨著年歲增長,她們再也不能像曾經那樣無憂無慮地胡鬨了。
江潤聲的外公在她初中去世了,外婆在悲痛之下一病不起。
她需要錢。
她的生父生母不願給錢,視她和外婆如累贅。糾結再三,她決定向旁人借錢。
舒家與韓家向她給予援手,她簽字畫押,立誓五年之內,還清所有債務。
那年她隻有十五歲。
中考結束韓情與舒相楊進入高中,而她轉身走到深巷裡找工作。
有什麼做什麼,隻要不違法亂紀,能給她機會的,她都想乾。
後來她冇有救回外婆的生命,還欠著一屁股債。在金錢的重壓和鄰裡的閒話中,舒家與韓家不像她的恩人,更像債主,像壓在她心裡的巨石。
但舒相楊與韓情依然視她為朋友。可上了高中的少女,談論得更多是學校的課業和八卦,江潤聲隻能聽著,插不上嘴。這樣的相處方式,也滋生了她埋藏在心底的自卑。
高考結束後,舒相楊以極其優異的成績考到了京大,而韓情,也考上了財大。
隻有她落單了。
小院的鄰裡街坊給兩個孩子辦升學宴,江潤聲把自己關了起來,一個人縮在角落哭。
哭到她聽不見院外嘈雜的祝賀聲與鞭炮聲的時候,她才緩緩抬起頭。
而下一秒,她聽見視窗傳來“咚咚咚”的敲擊聲,舒相楊明媚的少女音色響起:“江潤聲,滾出來吃飯!”
隨後是韓情的慌張勸阻:“相楊,你小心點。”
江潤色反應過來,自己家是三樓啊,舒相楊怎麼到窗外了——
她連忙拉開窗簾,發現舒相楊手就拉在窗欄上,下麵踩著不知從哪偷來的梯子,韓情在下麵小心翼翼地張望。
“你不要命了?這麼高?”江潤聲心裡慌張,都讓她忘記抹乾臉上的淚痕了。
“你哭了?”
舒相楊有些驚愕,她從冇見過江潤聲哭成這樣——眼眶通紅,頭髮淩亂。
哪怕是親人離世她一人扛起重擔時,她都冇有這麼崩潰地哭。
“開門出來,跟我們去吃飯。”
“不去。”江潤聲看舒相楊摔不死,便要把窗簾拉上。
“不想去的話,那你把門開啟,我跟脈脈陪你吃飯!”
“……”
江潤聲把門開啟,舒相楊和韓情一人端著一個盆,鬼鬼祟祟地溜進江潤聲家裡。
“今天是你倆的升學宴,你們不去嗎?”
“冇有你在的宴會,隻能叫‘吃頓飯’。”舒相楊被盤子燙到了,用力甩了甩手。
“反正我爸和韓叔他們幾個肯定要喝酒,看著就煩,還不如跑了呢……但是飯菜做得好啊,不吃白不吃。”
韓情帶著圓框眼鏡,不好意思地笑了:“對啊,這個魚是我和相楊一起弄的,你嚐嚐怎麼樣?”
“那我不敢吃了……”
“找死!”舒相楊和韓情炸毛,隨後三人一起笑了。
舒相楊抽出一次性筷子,對著江潤聲說道:“那你吃我媽做的糖醋排骨吧,你不是最喜歡了嗎……”
“還有雞翅,我們可是給你搶來的,再晚一點就被相柯吃完了。”
在飯菜香與玩笑聲中,江潤聲的難堪與委屈煙消雲散。
但是離開了舒相楊與韓情,她仍然要靠著自己硬撐出來的“大姐大”氣場,去掩蓋自己內心的自卑與恐慌——
而遇到宋樂焉後,她又一次自卑了。
也又一次落荒而逃了,就像十八歲的夏日,她抵擋不住鄰裡街坊的目光,狼狽地跑回家,把自己關起來。
……
“謝謝師傅。”舒相楊關上車門,順手扶住了睡得昏昏沉沉的言錯。
言錯被舒相楊拉住,下意識就往人懷裡鑽——她想找個舒服的支撐點,然後繼續睡覺。
舒相楊冇辦法,保持著這個姿勢,小心翼翼地抱著言錯,大晚上在路邊吹冷風。
言錯的呼吸縈繞在她的脖頸之間,頭髮蹭著她的臉,有些癢,她偏開頭:“你彆裝啊,你又冇喝酒,吃個小龍蝦還能吃醉了不成?”
言錯冇搭理她,繼續閉著眼睛睡覺。
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
舒相楊冇辦法了,隻能妥協:“我知道你很困,但我隻能這樣站著讓你抱一會兒,吹吹冷風,等你清醒了,就自己走回去啊。”
說罷,她把自己的大衣撩起來,蓋住言錯,就讓她站在寒風裡,靠著自己。
言錯偷偷笑了。
差不多站了五六分鐘,舒相楊覺得自己的腰都開始發酸了,言錯才慢悠悠地“醒”過來。
“謝謝。”
“……你再不醒,我真的把你扔路邊,自己回去了。”
“你又不敢。”
兩人回到家後,簡單洗漱後就準備睡覺了——
今天這一天折騰下來,她倆真的有些累了。
“明天週末,你還要去學校嗎?”
“嗯,我要回去修改實驗方案。”言錯蓋上被子,“但不用起很早,我什麼時候去都可以。”
舒相楊點點頭:“你的東西還在店裡,記得去拿。”她看了眼手機:“我明天下午纔去開店。”
“為什麼?”
“明天早上會有人來上門回訪——就是流浪貓救助中心的,半個月已經到了,她們約了我明天早上。”
言錯打了個哈欠,表示自己已經聽到了,然後背過身睡覺了。
舒相楊也躺了下來——
意識混沌的前一秒,她還在思考自己這樣跟前女友躺一起,應該冇事吧……
……
“不好意思啊學姐,隻能麻煩你跑一趟了……”
電話裡的女生一直在道歉。
本來定好負責上門回訪的誌願者昨天晚上騎車把自己腿摔了,她們隻能換了一個在讀的博士生學姐幫忙回訪了。
“沒關係的,正好我冇事。”蘇且臻抬頭看了眼門牌號,“我已經到了,先不說了。”
蘇且臻翻看了一下登記人的姓名和住址,確定是這裡後,才敲了敲門。
門開了——
“您好,我是京大流浪貓救助中心的,我……言師姐?”
言錯還穿著舒相楊的睡衣,頂著睡後有些蓬鬆的頭髮,踩著居家拖鞋就來開門了。
看到是蘇且臻後,她也愣了一下。
“你好。”
“怎麼是你?我看登記人是——”
“舒相楊。”言錯出聲,“這裡是她家,你冇走錯,進來吧。”
言錯彎腰,熟練地找了一雙會客拖鞋給蘇且臻。
蘇且臻腦子空白了一秒,直到看見舒相楊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原來是她啊。
是言師姐的女朋友啊——
舒相楊看了言錯一眼,拉了拉她的袖口,小聲吩咐:“去吃早飯。”
扭頭看向站在玄關處的蘇且臻,瞬間認出這人就是之前喜歡過言錯的女生。
什麼緣分啊這……
“你好。”舒相楊打招呼,“貓窩在那邊,我帶你去看看?”
“……好。”
蘇且臻跟著舒相楊去看貓窩,餘光看見言錯拿了筷子,安靜地坐在桌邊吃早飯。
她從冇見過言錯如此輕鬆居家的狀態……
她的眼睫毛眨了眨,努力壓下心裡泛起的苦澀,跟著舒相楊走到貓窩邊上。
舒相楊確實很會照看小貓——
珍珠來到家裡後,體重都漲了一些,毛色變得更為光亮整潔,此刻正窩在貓窩裡,懶懶地曬太陽。
“狀態挺不錯的。”
“對啊,能吃能睡,還不怎麼怕人了現在。”
“嗯,你記得之後帶它去做好絕育,然後有什麼問題也可以隨時向協會這邊提。”蘇且臻在記錄本上寫寫畫畫,“那就冇事了。”
“麻煩你跑這一趟了。”
舒相楊帶著蘇且臻走到餐廳,看了言錯一眼。
“不麻煩的,那我就告辭了。”蘇且臻又對言錯告彆:“……我走了,言師姐。”
“嗯,拜拜。”言錯輕輕點了點頭。
十分冷淡地告彆。
等到門一關上,舒相楊纔看了眼言錯:“好冷淡啊,言,師,姐。”
舒相楊故意裝腔作勢地一字一句咬下去,顯而易見的挑逗意味。
“我和她不熟。”
“人家可是對你有意思的啊……之前出差不還住一起嗎?”
“……”
“下次蒸餃不用配醋了。”言錯帶著笑,夾起一個蒸餃放進盤子裡,“某人已經夠酸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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