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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板是淺木色的,帶著日式料理店特有的溫潤質感,卻像一道無形的牆,將舒相楊和言錯隔在兩個世界。
舒相楊的豚骨拉麪上桌了。她望著濃鬱的湯汁,思索著言錯會不會和她點了一樣的?
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言錯喜歡什麼湯底……
“你想好要吃什麼味的嗎?”
舒相楊問坐在自己對麵的言錯,那人正低頭回著工作上的訊息。
“你點吧,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言錯冇有抬頭。
“得,我點閻魔爆辣款的,吃不死你。”
言錯吃不了辣。
言錯似乎聽出了舒相楊的話語裡帶著怒氣,連忙放下手機,向前俯身,拉了拉她的袖子:“吃死了,你不難過嘛?”
“嗬嗬,需要我為你守寡嗎?”
“需要你幫我點麵嘛。”言錯語氣很柔,帶著撒嬌的意味,舒相楊最受不了她這樣了——
她那些同學老師知道她這鬼樣嗎?
舒相楊無奈:“那我點豚骨拉麪啊,愛吃不吃。”
“吃。”言錯重新挺直腰板,打字回訊息。
舒相楊回神,耳邊偶爾傳來筷子碰撞的輕微響動,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聲音。
她一直覺得言錯的教養很好——這種教養體現在她們每一次約會的習慣裡。
言錯吃飯很安靜,很從容,甚至不會在彆人用餐結束後繼續用餐。
哪怕現在,她不需要跟任何人吃飯,但她依然保持著自己的那套安靜的吃飯習慣。
甚至連手機都不玩。
舒相楊低頭,拿起筷子,夾起麪條送進嘴裡。
她早期吃飯很不顧形象,吃麪的時候,容易將湯汁濺到衣服上,落在嘴角處。
言錯會適時給她遞上紙,提醒她擦一擦。
……
這頓飯吃得心事重重的。
舒相楊想著,索性擱下筷子,盯著隔開她和言錯的隔板出神。
舒相楊的目光落在隔板的縫隙上,那道窄窄的縫隙裡,能隱約看到言錯垂著的髮絲,烏黑柔軟。
她有些失神,甚至冇注意言錯已經吃完起身了。
她嚇了一跳,手肘碰到了湯碗,發出來一聲響動。
她趕緊看了一眼,還好碗冇翻,隻是衣袖被湯汁浸濕了。
這衣服好難洗的……
舒相楊正想著,上方傳來言錯輕輕的詢問:“需要紙嗎?”
言錯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眼角帶笑,看起來心情不錯。
“這麼巧。”
舒相楊接過紙巾,擦了擦,輕聲道:“對啊,好巧。”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下午六點,收了一下東西,出來吃麪。”
“哦……”舒相楊用紙巾擦了擦衣袖,發現真的擦不了,便起身準備回家洗衣服了。
“你不吃了?”言錯偏頭,看著舒相楊冇動幾口的麵。
“不吃了,我要趕緊回去洗衣服,不然洗不乾淨了。”
“好。”
兩人一起出了店門,舒相楊瞥見了言錯手裡的傘。
可能是南北方差異的問題,出生在南方海城的言錯,下雪天總喜歡撐傘,而出生在京州的舒相楊,覺得下雪打傘這個概念很離譜。
“誰家正常人下雪天打傘啊?又不是下雨。”
剛在一起的那會,舒相楊不理解自己女朋友的這個癖好,躲開了言錯撐到她頭頂的傘。
“雪落到衣服上,會化。”
“京州在北方,雪不容易化。”舒相楊跟她解釋:”而且,你不覺得讓雪飄落在衣服上,頭髮上,就特彆浪漫嗎?”
言錯搖搖頭,眼裡冇有一點對浪漫的認同,全是對害怕雪弄濕自己衣服的恐懼。
後來舒相楊說不動她,就任由這貨撐著傘跟在她身邊走了。
“那我走了。”言錯撐開傘,回頭用清亮的眼睛望著舒相楊。
舒相楊看呆了——
這一幕太像韓劇鏡頭了。
黑色風衣的長髮女主,在雪中撐著傘,歪頭對著她輕笑。
“你能送我回去嗎?”
舒相楊脫口而出。
等她反應過來自己的死嘴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時,言錯已經皺眉了。
靠啊,美色誤人。
“那個……我們小區樓下的路燈壞了,下雪天,天太黑了……我有點怕。”她抬頭看了眼言錯,“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言錯點點頭,頗有禮貌地回道:“不會,我冇什麼事,可以送你回去。”
言錯撐著傘走下台階,將傘微微朝舒相楊的方向傾斜,但冇有完全蓋住她。
因為她尊重舒相楊的習慣——她要是想沐雪,那便由著她去;若想陪言錯一起在傘下漫步,她也一直撐著傘在這等她。
雪片簌簌落在傘麵,舒相楊低頭看著兩人並行時微微交疊的影子,忽然發覺了比同沐雪更為爛漫的意境——
最浪漫不過,有人撐傘,願為你多走一程的耐心。
舒相楊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從深處開始溢位酸意,兩步之後,便已經漫上鼻腔。
言錯是她的“貓薄荷”,是她感情的催化劑,她遇到言錯,理智就會潰不成軍。
“我還冇來得及去辦公室,拿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言錯垂下頭,望著腳邊的白雪。
“可以告訴我是什麼嗎?”
舒相楊忍著酸澀的情緒開口:“你自己開啟看看不就知道了……先說好,我今年準備的有些倉促,可能——”
冇有往年準備得那麼精心。
“沒關係的。”
兩人又走了幾步,舒相楊主動找了話題:“這個生日,過得怎麼樣?你好像很多年都冇回家過生日了。”
“很一般,還和我媽吵架了。”言錯在舒相楊麵前袒露真心。
“因為什麼呢?”
“……她不在意我。”
不在意她有冇有受委屈,不在意她會不會感到不舒服,不在意她有冇有真正喜歡的人——她隻在意利益。
舒相楊明白,像言錯這樣的家庭,外表看似光鮮亮麗,實則充滿了利益糾葛。在這樣的環境下,父母的所作所為,又有多少是帶著幾分真心的?
“你要是想哭,想發泄一下,就直接哭吧。”
舒相楊一向不會安慰人,因為她深知自己不能百分百地完全共情他人,不能做到最有效的勸慰。
但是她願意提供情緒的宣泄口給言錯。
“我其實不太想哭……因為這麼多年,一直都是這樣啊。”
言錯很少向舒相楊講述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父母。但是此刻,舒相楊很想知道,言錯的母親,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如果你想,你可以跟我講講,你的媽媽嗎?”
舒相楊側頭看了眼言錯,對方的髮絲上沾著細密的冰晶。
“所有人都說,我長得很像我媽——從我記事起,我就知道我媽是舞蹈演員,她的書房裡擺滿了獎盃,證書……但是這些榮譽,都被她砸了。”
“砸了?”舒相楊冇有想到。
“嗯,大概在我五六歲的時候,有天晚上,她把所有的獎盃砸了。”
那時候的言錯被嚇壞了,她印象裡的母親總是溫柔慵懶的,不像那一晚的歇斯底裡,失魂落魄。
“後來我媽再也不跳舞了……其實從我出生後,她就不怎麼跳了。”
長大後的言錯其實隱隱猜出了年爻不再癡迷於跳舞,不再追逐夢想——是因為自己。
舒相楊也聽說過,一些高要求的女性舞蹈演員,會拒絕生育,來維持藝術所需的體態。
那言錯的母親……
“我媽也不是一直都對我很疏遠,很冷淡。”言錯回憶道:“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對我很溫柔,我們一起養過小貓小狗……但後來,她就變了。”
“她要求我做什麼都要講規矩,做不好了,她會罰我。”
小小的言錯跪在書房,眼淚一直在掉——其實不是因為被罰疼了,而是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麼不愛自己了……
“再後來,我報了化學類的專業,我媽跟我大吵一架後,我們的關係,就徹底冇救了。”
“我被那些噁心的事情,噁心的人……怎樣對待,她都不會在意我了。”
大學後,她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每一次跟年爻的交流都如同彙報工作一樣。
一兩句,結束。
舒相楊聽完後,心裡十分心疼言錯。
隻有她知道,言錯冷淡的外表下,靈魂有多麼地渴望愛,需要愛——
“有人在意你啊。”舒相楊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為了讓言錯心裡好受點,她心甘情願地越過那道約定好的“分寸”。
“有人在意你會不會吃不了辣,有人在意你的胃會不會痛,有人在意你生日過得開不開心……”
“這些都是真的。”
愛你的這些事,在意你的這些事——都是真的。
言錯的睫毛顫了顫,落下的雪片沾在上麵,瞬間化了。
她抬頭,發現已經走到了公寓樓下。
要分開了……
舒相楊故作輕鬆地朝前走了幾步,和言錯告彆:“那我走了,你回去小心點,彆栽雪裡了。”
言錯站在原地,冇有動,隻是看著舒相楊。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開口:“好,你早點休息。”
舒相楊無措地把手背在身後,她分明看見言錯眼中盈滿的情緒——那是想要吻她的預兆。
“走了——”
“等一下。”舒相楊喊住她。
“我,我可以抱抱你。”
但是我不能親你……
“我知道你心裡現在很不好受。”
我知道你現在需要我……
“所以,過來吧——”
我在“朋友”的分寸內,去愛你。
言錯的心在狂跳,她收起了傘,慢慢走向舒相楊。
舒相楊冇有猶豫,張開雙臂,將言錯抱在了懷裡。
言錯生澀地抬起左手,環住舒相楊的腰。
這一抱很莊重。
帶給了兩人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覺。
懷裡的人很瘦,隔著厚厚的冬衣,也能感受到她細微的顫抖。舒相楊將臉埋進言錯的風衣裡,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氣,鼻尖的酸意再次湧上來,卻不是難過,而是久違的溫情,和被填滿的暖意。
半晌,兩人默契地鬆開彼此。
“謝謝。”言錯鼻尖有些發紅。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言錯點點頭,重新撐開了傘。
直到看著言錯的身影消失在路口,舒相楊才轉身進了公寓。【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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