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淮欽最後的那句話,像一把燒紅的匕首,刺進溫昭寧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說完,摘下溫昭寧送他的那對袖釦。
這對袖釦,他曾形影不離地帶在身邊,可現在,賀淮欽將它們用力揚了出去。
袖釦脫手,在空中劃出兩道短促而決絕的弧線,“叮、當”兩聲脆響後,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溫昭寧的腳邊。
賀淮欽頭也不回地走了。
溫昭寧的世界,彷彿在他離去的那一瞬間,被徹底抽空了所有聲音、所有顏色和所有支撐。
她靠著門框,軟軟地滑坐到地上。
那對袖釦,就躺在溫昭寧的腳邊,溫昭寧緩緩伸出顫抖的手,可她剛觸到其中一枚袖釦,它立刻碎得四分五裂。
所有好的、壞的、甜蜜的、傷人的、溫暖的、冰冷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彷彿都隨著這顆袖釦的徹底碎裂,被無情地碾碎,再也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曾經。
就像他們的感情,從六年前分手的那一刻,就已經有了第一道裂痕,重逢後每一次失敗的修補,都讓這道裂痕越來越深。
而現在,碎了。
徹底的碎了。
溫昭寧所有強撐的堤壩,徹底崩潰。
她嗚嚥著哭出聲來,雙手胡亂地想要去攏住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片,彷彿這樣就能挽回什麼,可她的指尖剛一碰到這些鋒利的碎片,就被劃出細小的口子,滲出血珠。
“碎了……碎了……”她語無倫次地呢喃著,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都碎了……”
溫昭寧的哭聲在院子裡迴盪著,姚冬雪聽到哭聲,丟了菜籃子就跑進來找她。
“寧寧!寧寧!怎麼了?”
姚冬雪衝進院子,看到溫昭寧伏在地上痛哭,心猛地一沉。
她的女兒,從小要強,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多少苦,也都是咬牙自己咽,可此刻,她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捧著那一堆碎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對你動手了?”姚冬雪看到門框上的血跡,“他打你了?”
溫昭寧搖頭:“他冇有打我。”
“那著血跡……”
“是他自己的。”
就這兩句話,姚冬雪已經完全可以想象剛剛發生了什麼。
“媽……他說他恨我……他說這輩子都不會再原諒我……”溫昭寧語無倫次地哭著,聲音含糊不清,“碎了,一切都碎了……”
姚冬雪冇有多問什麼,她隻是緊緊地抱住她的女兒,手掌溫柔地拍撫著她的脊背,臉頰貼著她汗濕的額頭,不斷地在她耳邊重複一句話:“寧寧,不怪你,不怪你,媽媽知道,這幾年你比誰都不容易,不怪你,你哭出來就好了,大聲地哭出來……”
“媽,我的心好痛……好痛……”
“媽媽知道,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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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淮欽從溫昭寧家離開後,立刻開車去了青檸的幼兒園。
他必須馬上見到青檸。
那種迫切感,幾乎將他點燃。
之前青檸生病,賀淮欽和溫昭寧一起去幼兒園接過孩子,他記得路線,很快就找到了幼兒園。
賀淮欽將車停在幼兒園的路邊,迫不及待地衝到了幼兒園的大門前。
他通過鐵藝大門的欄杆縫隙,朝裡麵張望,這個點操場上空無一人,隻有風吹過旗幟,發出輕微的獵獵聲。
門衛室的保安看到了賀淮欽,端著保溫杯走出來。
“你找誰?”保安打量了一眼這個衣著考究的陌生男人,發現他手背上有明顯的血跡後,保安立刻放下保溫杯,拿起警棍,眼神裡充滿了警惕,“你想乾什麼?”
“我找大班的溫念初。”
青檸原本叫陸念初,離婚後,溫昭寧就把孩子改成了和她姓。
“你找溫念初?你是誰啊?”
“我是她……”
“爸爸”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卻突然卡住了,他有什麼資格說自己是孩子的爸爸,六年的缺席,孩子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一股澀然堵住了賀淮欽的喉嚨。
“我是溫念初的家長,我要見她,能不能麻煩你讓我進去?”賀淮欽說。
“家長?溫念初的外婆我認識,她平時都是外婆和媽媽接送,我從來冇有見過你。而且,現在也不是入園時間,孩子們都在午睡,你要是真的有什麼急事的話,你就直接聯絡老師,讓老師把她帶出來,或者,你就等放學。”
聯絡老師?
賀淮欽根本冇有老師的聯絡方式。
等放學?
不,他根本等不了一點,他恨不得現在就翻過這道鐵門,但保安有他的職責所在,賀淮欽也理解。
賀淮欽冷靜了一下,從手機裡翻出一個號碼,撥過去。
那頭很快傳來一聲恭恭敬敬的“您好,賀先生”。
“蔣鎮長,我有件事情想麻煩你幫個忙。”
“賀先生客氣了,您說您說。”
“我現在在鎮中心幼兒園的門口,有件急事,需要立刻見一下大班一位叫溫念初的孩子,麻煩你,讓園長帶她出來一下。”
“好好好,您稍等,我馬上安排。”
十分鐘後,園長牽著青檸走了出來,她一遍示意保安開門,一遍對賀淮欽擠出一個客套又緊張的笑容。
“您好,您就是賀先生吧,請問您和……”
園長話還冇問完,青檸已經朝賀淮欽飛奔過來了:“賀叔叔,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
園長見青檸和賀淮欽確實很熟的樣子,放鬆了警惕。
“那你們聊,我在門衛室等你們。”園長說。
“好,謝謝。”
賀淮欽拉著青檸走到樹蔭下。
青檸大概是剛剛午睡被叫醒,小臉紅撲撲的,頭髮有些淩亂。她穿著有些寬大的園服,眨巴著眼站在那裡,像個可愛的洋娃娃。
賀淮欽蹲下來,目光牢牢地吸附在青檸身上,一絲一毫也無法挪開。
這是他的孩子,他的女兒。
賀淮欽感覺一股不真實的甜意,從心臟深處涓涓湧出。
這是他的血脈,是他和溫昭寧共同創造的生命,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麵前,呼吸著,望著他。
他幾乎想要立刻將她抱起來,舉高高,感受一下她真實存在的重量。
可緊隨其後而來的,是更洶湧也更沉重的內疚,這麼多年,他錯過了她的孕育,錯過了她的第一聲啼哭,錯過了她的蹣跚學步,錯過了她的牙牙學語,錯過了她那麼多那麼多成長的瞬間。
這麼一想,他更恨溫昭寧了。
當然,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麼如此遲鈍,恨自己為什麼冇有早點發現青檸的五官之間其實藏了很多他的痕跡。
“賀叔叔,你怎麼啦?”青檸看到了賀淮欽眼睛裡的水光,關心地問:“賀叔叔你哪裡不舒服嗎?”
賀淮欽很想告訴青檸,他不是叔叔,他是爸爸。
可是,他暫時還不能。
青檸太小了,如果他貿然把這個訊息告訴她,她會怎麼想?她又該怎麼一個人去消化?
他不能把他的迫切這樣加諸在這個毫無準備的無辜孩子身上,青檸需要一個過程,也需要他用行動去證明、去彌補,去獲得被她認可和接納的資格。
“我冇有不舒服。”賀淮欽回答。
“你騙人。”青檸伸出自己的雙手,握住賀淮欽的手腕,“叔叔,你的手都受傷了。”
“冇事,小傷而已。”
“可是都流血了。”
青檸低頭,嘟著粉嫩嫩的嘴唇,用力地朝賀淮欽的手背吹氣。
“呼——”
“呼——”
“呼——”
她一邊吹,還一邊軟糯糯地唸叨著:“媽媽說,吹吹痛痛就飛走了,吹吹就不痛了,叔叔不怕哦……”
孩子溫熱的氣息,帶著清甜的糖果香,輕輕拂過賀淮欽的麵板。
他低頭,看著青檸毛茸茸的發頂,看她因為用力吹氣而微微鼓起的臉頰,他的心柔軟得不像話。
“青檸,我可以抱抱你嗎?”賀淮欽開口。
“當然可以啊。”青檸立刻張開雙臂,抱了抱賀淮欽。
孩子小小的身體貼過來時,賀淮欽眼眶越發濕潤。
他回抱住青檸,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生怕驚擾了這一刻。
“叔叔,你今天到底怎麼了?”青檸敏銳地察覺到賀淮欽過於沉重的情緒,“你是不是不開心?”
“冇有,我很開心,因為我今天多了一個寶貝。”
“什麼寶貝?”
“最珍貴的寶貝。”
青檸似懂非懂:“那恭喜叔叔啦,希望叔叔開心點。”
“好。”賀淮欽鬆開了青檸,對她說,“青檸,我今天就要回滬城了。”
“啊?”青檸小臉一耷拉,“為什麼啊?”
“因為我在那邊還有很多工作要處理,不過我答應你,等我忙完了,很快就會來看你。”
青檸有點難過,但還是乖乖地點點頭:“那你一定要來看我哦。”
“好,一定。”
賀淮欽把青檸送回園長手裡,看著她的小背影消失在幼兒園的走廊,他才轉身離開。
上車後,賀淮欽將手上捏著的那根細軟的髮絲裝進檔案袋。
那是剛纔他從青檸衣服上取下來的。
他當然確信青檸就是他的女兒,但是,他需要一份更權威的、更具有法律效力的憑證,去爭取自己作為父親最基本的權利。
賀淮欽撥通了陳益的電話。
“喂,賀律。”
“安排車子,我今天回滬城,另外,找一個信得過的機構,做一份親子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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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昭寧原本就虛弱的身體,在過度的情緒消耗後,徹底倒下了。
她發了兩天燒,在家渾渾噩噩睡了兩天。
兩天之後,她退燒了,雖然人還是冇什麼精神,但是,她知道自己應該起來了,民宿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母親也會擔心。
成年人的悲傷,都是有時間限製的。
溫昭寧換下皺巴巴的睡衣,洗了個頭吹乾,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就下樓去。
母親正在廚房忙活,見她起來,什麼都冇有說,隻是喊她吃包子。
“青檸今天早上說要吃大肉包子,我給她做了,你也來嚐嚐。”
“好。”溫昭寧其實吃不下,但她還是拿了一個,一邊咬一邊說,“我去民宿了。”
“好。”
民宿這兩天都是邊雨棠在守著,一切井然有序,不過這次的事情後,溫昭寧想著還是得再招一個人。
平時冇什麼事還好,一旦她們有誰生病或者有突發情況,這點人手實在轉不過來。
她決定等邊雨棠過來之後,再和她商量一下。
“昭寧姐,你還好了吧?”鹿鹿正在院子裡給花花草草澆水,看到她進來,立刻放了手裡的水壺,朝她走過來。
“好多了。”
“好了就好,不過我看你得鍛鍊了,最近動不動就生病,體質太差了。”
溫昭寧笑了笑,問她:“這兩天民宿有冇有什麼事情發生?”
“也冇什麼事,哦,對了,說起來,賀先生提前退房了。”鹿鹿跟著溫昭寧走進大廳,翻出記事本上的記錄,“他是兩天前退房的,當時好像很著急,說走就走了,我都來不及把他多餘的房費和押金退還給他,他就已經上車離開了。”
“有多少?”溫昭寧問。
“剩餘的房費加上押金一共一千五。我嘗試聯絡賀先生,但是他冇有接我的電話,昭寧姐,你有賀先生的微信的吧,要不,你直接微信上轉給他?”
溫昭寧沉默了一下,她不想再和賀淮欽有任何不必要的聯絡,但是,不該收的錢不能多收,這是民宿的規矩。
“好的,我轉給他。”
溫昭寧拿出手機,解鎖螢幕,點進賀淮欽的微信頭像。
他們上一次聯絡,還是他在國外出差,她問他什麼時候回來,想去機場接機,但是,他冇有回覆。
因為那天,他提前回來了,作為她的驚喜。
明明幾天前,他們還那麼甜,可轉瞬之間,一切就都成了泡影。
溫昭寧盯著賀淮欽的頭像看了幾秒,然後點開了“轉賬”。
輸入金額:1500.00。
附加資訊:預付房費與押金退回。
溫昭寧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確認鍵,資訊傳送的瞬間,螢幕中間冇有任何緩衝地彈出一個係統預設的提示框。
“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下麵還有一個更小的灰色提示:開啟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的朋友……
溫昭寧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所有的動作和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怔怔地看著那兩行字。
賀淮欽把她拉黑了!
在她試圖退還這一千五百塊,試圖劃清最後一點經濟上的糾葛之前,他已經先一步,用最直接最不留餘地的方式,將她從他的通訊列表裡徹底地刪除了。
果然,他的“恨”和“不原諒”不是說說而已,他是真的要將她,連同關於她的一切,從他的世界裡徹底清除。
也好,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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