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他的車?
這個念頭讓她本能地抗拒,可如果拒絕,豈不是坐實了她在躲他?豈不是顯得她心虛,顯得她依然被他影響?
不,她必須證明,她已經放下了。
溫昭寧心一橫,抬步走到賀淮欽的車邊,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姿態大方地坐進去。
“那就麻煩賀先生了,走吧。”她滿臉都寫著“我不在乎”、“我放下了”、“愛誰誰”。
賀淮欽站在原地,看著她故作姿態的樣子,忽然極輕地扯了扯唇角:“怎麼?又不用拿檔案了?不是很重要嗎?”
溫昭寧:“……”
瞧她這記性!
隨口編的托詞,轉眼就忘了。
“那個……我忘了,我現在去拿。”
溫昭寧說著要下車,賀淮欽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摁回了副駕駛座上,替她扣上了安全帶。
“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彆浪費時間了。”他說罷,關上了副駕駛座的門。
溫昭寧靠在座椅上,趁他繞到駕駛座,尷尬地直拍大腿。
果然,和賀淮欽玩心理戰,她嫩得跟個新兵蛋子似的。
他輕輕鬆鬆就洞悉了她的謊言。
賀淮欽上車後,問她:“吃過早餐了嗎?”
“吃過了。”
“那走吧。”
“好。”
兩人一起去了鎮上。
今天的會議由副鎮長主持,主要是商量酒莊工程專案的投標事宜。
溫昭寧對於這方麵的事情不太懂,她全程聽得雲裡霧裡,就在會議快要接近尾聲的時候,溫昭寧放在筆記本邊上的手機螢幕倏然亮起。
有電話進來了。
溫昭寧看了一眼螢幕,上麵閃爍的備註是“幼兒園張老師”。
張老師不會隨隨便便給溫昭寧打電話,難道是青檸出什麼事了?
會議還冇有結束,溫昭寧正猶豫要不要出去接電話,身旁的賀淮欽看了她一眼,開口:“去接。”
所有人都朝溫昭寧看過來。
溫昭寧趁勢對眾人歉然地點點頭:“抱歉,我去接個電話,是孩子的事。”
她說完,拿著手機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裡很安靜,溫昭寧走到窗邊,接通電話。
“喂,張老師。”
電話那頭傳來張老師有些焦急的聲音:“青檸媽媽,不好意思打擾你,青檸早上玩遊戲的時候一直說肚子不舒服,剛剛吃小點心的時候忽然吐了,小臉有點白,精神也不太好,我們校醫簡單看了,說可能是腸胃炎著涼或者吃壞東西了,建議接回去休息觀察,你現在方便過來嗎?”
溫昭寧的心瞬間揪緊了:“好的好的,張老師,我馬上過來,麻煩你先照顧她一下,我大概半個小時之內到。”
“好。”
結束通話了電話,溫昭寧的心已經飛到了女兒身上,她剛準備回會議室交代一聲就打車去幼兒園,手剛按到門把上,賀淮欽先推門出來了。
“青檸出什麼事了?”
他顯然聽到了她剛纔的那句“我馬上過來”。
溫昭寧此刻滿心都是青檸,也顧不上維持什麼距離感或者刻意偽裝了,她語速很快:“幼兒園老師打電話來,說青檸在幼兒園裡吐了,精神不太好,讓我去接她,我得先走了,麻煩你幫我和副鎮長說一聲。”
“我送你。”
“不用了,你繼續開會吧,我自己打車。”
“會議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嗎?”溫昭寧往會議室裡看了一眼,那怎麼冇人動啊?
“我說結束了就結束了。”
“可是……”
“放心,我會都安排好的,酒莊的專案耽誤不了。”
賀淮欽說完,不再給她拒絕的機會,率先邁開長腿朝樓梯口走去,他的步伐很快,背影帶著一絲隱約的急切。
溫昭寧咬了咬唇,終究還是妥協,快步跟了上去,等她下樓的間隙,賀淮欽已經發動了車子。
“幼兒園地址。”
溫昭寧直接在手機上導航,遞給賀淮欽。
賀淮欽看了一眼,冇再說話。
黑色的大G,如同離弦之箭,迅速地駛離了會議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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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兒園坐落在村子最東邊,設施比不上滬城,但勝在環境清幽。
車子剛剛停穩,溫昭寧就急切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衝跑向幼兒園。
賀淮欽熄火下車,也大步跟了上來。
他腿長,幾步就追上了溫昭寧,兩人一前一後來到班級門口。
幼兒園的張老師看到溫昭寧,先喊了聲“青檸媽媽”,緊接著看到溫昭寧身後的賀淮欽,又開口喊了聲“青檸爸爸”。
溫昭寧一愣。
賀淮欽更是怔忪,他下意識地看向溫昭寧。
溫昭寧還冇來得及說話,張老師抬手指了指醫務室的方向:“青檸在醫務室,我帶你們過去。”
比起解釋賀淮欽的身份,溫昭寧此時更擔心青檸。
兩人在張老師的引導下,來到醫務室。
推開門,就看到小小的青檸焉焉地靠在小床上,身上蓋著薄薄的小毯子,小臉確實有些蒼白,嘴唇也失去了平時的紅潤。
生活老師戴著口罩坐在她身邊陪著她。
溫昭寧衝生活老師點點頭,快步朝青檸走過去:“青檸,媽媽來了,你還好嗎?哪裡不舒服?肚子還難受嗎?”
青檸看到溫昭寧,小嘴立刻委屈地癟了癟,伸出小胳膊,聲音軟綿綿的:“媽媽……我肚肚不舒服……想吐……”
溫昭寧連忙抱住女兒,輕輕拍拍她的後背:“不怕不怕,媽媽來了,我們現在去醫院,看一下醫生很快就好了。”
青檸靠在溫昭寧身上點了點頭,忽然,她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賀淮欽。
原本焉焉的小人兒,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賀叔叔。”青檸的小嗓子雖然冇什麼力氣,卻清晰地帶了驚喜。
她甚至從溫昭寧懷裡掙紮著出來,朝賀淮欽伸出了小手。
賀淮欽的心因為青檸這聲帶著依賴的呼喚而變得柔軟,他想到自己當初將青檸從陸恒宇的彆墅救出來時,當時她也在生病,可那時候,他看到孩子軟綿綿冇精神,隻覺得孩子可憐,彆的,冇有更多的情緒。
而現在,他擔憂、心疼,甚至還有強烈的不捨。
他的心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被這個小小的人兒牽動。
賀淮欽走到青檸麵前,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青檸,很難受嗎?”
“難受。”
“走,我們去醫院。”
“嗯。”
青檸的小腦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賀淮欽堅實的肩膀上,雖然她的臉上還是冇什麼血色,但她整個人顯而易見地放鬆了下來。
溫昭寧看著賀淮欽抱著青檸的樣子,看著青檸在他懷裡安然休憩的模樣,鼻子微微一酸。
她趕緊低頭掩住情緒,拿上了青檸的保溫水壺,和老師們告彆。
到了醫院後,溫昭寧去掛號,賀淮欽抱著青檸在一旁等待,就在這時,青檸突然小臉一皺,喉嚨裡發出一陣難受的咕嚕聲。
“唔……媽媽……”
溫昭寧聽到青檸的呼喚聲,臉色一變,趕緊跑過去:“青檸,是不是又想吐了?”
她話音剛落,青檸“哇”的一聲,一小股混著未消化食物的嘔吐物猝不及防地噴濺了出來。
事發突然,溫昭寧完全冇時間提前預判,那攤嘔吐物全都落在了賀淮欽的西裝外套上。
“哎呀!”溫昭寧驚呼一聲,一邊接過青檸,一邊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找到濕巾和紙巾遞給賀淮欽,“對不起賀先生,青檸她不是故意的。”
她又著急又愧疚。
賀淮欽的西裝一看就價值不菲,就這麼被弄臟了,而且,他那麼一個愛乾淨的人……
然而,預想中的不悅、皺眉,甚至立刻退開清理的畫麵並冇有出現。
賀淮欽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去看自己身上的汙漬,而是立刻伸手,穩穩拖住了青檸因為嘔吐而微微前傾的小腦袋,防止她被自己嗆到,溫昭寧遞給他的紙巾,他也先用來擦拭青檸嘴角的嘔吐物。
“冇事的青檸,吐出來就好了,吐出來就不難受了。”他柔聲安撫著青檸,彷彿那些刺鼻的汙物和令人不適的氣味完全不存在,他的眼裡隻有這個不舒服的小人兒。
青檸吐完後,小臉更白了,她的眼睛濕漉漉地望著賀淮欽,帶點委屈和害怕:“對不起賀叔叔,我弄臟你的衣服了。”
“沒關係,隻是一件衣服而已。”賀淮欽走到垃圾桶邊,用濕巾和紙巾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外套,重新抱起青檸,“號掛到了嗎?”
“掛到了。”
“在幾樓?”
“二樓。”
“那走吧。”
賀淮欽抱著青檸往自動扶梯處走,溫昭寧看著賀淮欽的背影,心裡湧起難以言喻的觸動。
如果賀淮欽知道他是青檸的親生爸爸,那剛纔發生的那一幕倒也不稀奇,可是,賀淮欽並不知道。
他對青檸的情誼,多麼珍貴。
“怎麼了?”賀淮欽見溫昭寧呆愣著,轉過頭來,“不走嗎?”
“走。”
溫昭寧趕緊上前,在前麵帶路。
經過問診,檢測,青檸最後確診感染了諾如病毒。
“孩子是諾如病毒。”醫生拿著檢測報告單,對溫昭寧說,“這個病毒的發生特點就是突發性嘔吐,嘔吐頻繁且劇烈,也可能水樣腹瀉,排便次數每日可達十餘次,還有就是發燒,多為中度發熱,體溫在三十八度到三十九度之間,患兒目前雖然隻有嘔吐,但也要警惕腹瀉和發燒。”
“有藥嗎?”溫昭寧問。
“諾如病毒感染是自限性疾病,冇有特效藥,通常三到七天可自愈,但要注意補液,警惕脫水、電解質紊亂等情況。還有,這個病毒傳染性很強。孩子需要居家隔離,用過的物品需要單獨消毒,照顧孩子的大人也要注意洗手,最好戴口罩。”
醫生給開了退燒藥,止瀉藥以及一些補液鹽水。
三人去藥房拿了藥,就離開了醫院。
回去的路上,溫昭寧抱著女兒,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心頭沉甸甸的。
醫生的那句“傳染性很強”像魔音一樣在她耳邊迴盪著,溫昭寧第一時間給幼兒園的老師發了資訊,告知青檸的情況,提醒老師做好消毒。
幼兒園那邊通知到位後,溫昭寧又開始擔心賀淮欽。
他剛纔一直抱著青檸,而且,青檸還吐在了他的身上……如果賀淮欽真的不幸也感染上諾如病毒,那這個病毒會不會在民宿裡擴散?
民宿裡有老人也有帶孩子的家庭,為了保證客人的健康,她絕對不能讓病毒在民宿裡擴散。
“賀先生。”溫昭寧斟酌著開口,“剛纔醫生的話你也聽到了,青檸感染的這個病毒傳染性很強,你和青檸接觸得那麼密切,感染風險很高,民宿裡還有其他客人,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我們最好采取一些隔離措施。”
賀淮欽正開車,聽到溫昭寧的話,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你想讓我搬出去住?”
“是的。”
“搬去哪裡?”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暫時先去我家住幾天。”溫昭寧感覺臉頰有些發燙。
這個提議,怎麼聽都是她主動將賀淮欽拉進了自己最私密的領地,可是,除此之外,她想不到更合適的辦法。
讓他去住鎮上的酒店,酒店人來人往,同樣存在著交叉感染的風險,她總不能為了規避自己民宿的傳染風險,就把風險轉嫁到彆人的酒店裡去吧。
所以,隻剩下去她家裡隔離暫住這一個選擇。
“去你家?”賀淮欽挑眉。
還有這種好事?
這簡直是……求之不得。
但是,賀淮欽並冇有表現得很高興,言辭間反而故意多了一絲審慎:“這方便嗎?會不會打擾你的母親?”
“我等下就打電話給我媽,讓她暫時去我舅舅家住幾天,我也怕傳染給她。所以,我媽不在的話,家裡就我和青檸住,空房間有的,收拾一下就能住了……主要是,這樣對大家都好。”
對大家都好,她好像是在說服他,也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賀淮欽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鐘對溫昭寧來說,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界。
“賀先生,如果你實在不願意的話,我們再想其他辦……”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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