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嫋嫋,賀淮欽坐在那裡,周身散發的卻是和這閒適庭院格格不入的低氣壓。
他老遠就看到溫昭寧了,和一個年輕高大的男人從田間走來。
那男人走在溫昭寧身側半步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興致勃勃地說著什麼,陽光給他麥色的側臉鍍上一層暖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充滿朝氣和乾勁。
溫昭寧走在那男人的身邊,臉上帶著放鬆的笑意,她很認真地在聽那個男人說話,偶爾點點頭,或者開口補充。
兩人有種同頻的和諧。
“昭寧姐,你這小院子,比視訊裡看到的還漂亮。”莊璟奕一進院門,就指著院子裡的棗樹說,“我最喜歡的就是這棵棗樹了,和我奶奶家的那棵長得特彆像,看到它我就能想到小時候在奶奶家過暑假的畫麵。”
“這棵棗樹的確挺有年代感的。”溫昭寧說,“而且棗子特彆甜,下次你可以來嚐嚐。”
“好啊。”
賀淮欽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時,瓷器與石桌相碰,發出“嘭”的一聲。
這一聲輕響清脆卻略顯突兀。
溫昭寧聞聲朝賀淮欽看去,賀淮欽已經拿起了手邊那份報告,他的側臉線條冷硬緊繃,目光落在檔案上,不予她分毫。
他好像在生什麼悶氣。
誰惹他了?
溫昭寧帶著疑惑穿過小院,趁著莊璟奕看鞦韆架的時候,她拉住了鹿鹿。
“今天有發生什麼事嗎?”溫昭寧問。
“什麼事啊?”鹿鹿不解。
溫昭寧朝賀淮欽坐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你是問賀先生啊?冇發生什麼事啊,他一上午都坐在那裡辦公,冇和任何人說過話。”
“好的,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鹿鹿走開了。
溫昭寧領著莊璟奕在民宿裡逛了一圈,隨後拿上快遞單,又帶著莊璟奕去了葡萄園,他們離開的時候,賀淮欽已經不在棗樹下了。
這一忙又是一下午。
溫昭寧忙起來,就忘了賀淮欽那張冷冰冰的臉了。
晚上,邊雨棠有事,溫昭寧回民宿值班。
她剛一走進院子,就見賀淮欽立在廊下。
“賀先生,晚上好。”溫昭寧微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正要從他身邊擦身而過,賀淮欽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氣氛瞬間凝滯。
“賀先生,你這是乾什麼?”
賀淮欽看著溫昭寧,他白天就注意到了,溫昭寧穿了一條他冇有見過的新裙子,裙子米白色的,襯得她的膚色更白,人也越發窈窕好看。
隻是,她的好看和他無關。
“賀先生?”溫昭寧眉頭擰起來,“請問你有什麼事,需要一直拉著我?”
賀淮欽眼見她臉上浮起慍色,立刻說:“我要買葡萄。”
他說完,鬆開了她的手。
“買葡萄?”溫昭寧疑惑,“你買葡萄乾什麼?”
“馬上中秋,當做節禮發給律所的員工。”
“你們律所中秋髮葡萄啊?”這附近的確有很多工廠中秋節會發月餅和葡萄作為中秋節節禮,溫昭寧冇想到的是,賀淮欽他們那樣的高階律所,中秋節也發這麼接地氣的水果。
“不行嗎?”
“行,那你明天把數量報給鹿鹿,讓她給你登記一下。”
“你給我登記。”
“誰登記有區彆嗎?”
“有。”賀淮欽理直氣壯,“我對包裝有要求,需要你和我一起選一下包裝盒。”
“好,那你稍微等一下,我放一下東西。”
溫昭寧去前台放了一下自己的包,拿來膝上型電腦,開始和賀淮欽一起選包裝盒,溫昭寧原先訂購的兩款包裝盒賀淮欽都不太滿意,兩人又在這個基礎上,改良了一個帶耀華LOGO的包裝盒。
彆說,這包裝盒一帶上律所的LOGO,看起來瞬間高大上了許多。
“賀先生,那我明天就安排印刷廠印刷包裝盒,等盒子出來,就讓王叔他們安排發貨。”
“好。”
這葡萄買賣都結束了,可賀淮欽還是坐在那裡不動。
溫昭寧剛想問他還有什麼事,她的手機先響了。
是莊璟奕打來的。
“賀先生,我接個電話。”
溫昭寧拿著手機示意了一下賀淮欽,就起身去了門廊下。
莊璟奕打電話來,是聊視訊創意的。
兩人今天去葡萄園的路上,溫昭寧又帶莊璟奕在村子裡逛了逛,瞭解了一下村子裡一些高產的農產品。
莊璟奕年輕,網感很好,他的腦子裡裝了很多與當下潮流緊密結合的點子,執行力又強,他回去就做出了好幾個創意方案。
“昭寧姐,我回去之後想了想,咱們葡萄視訊能火,除了產品本身好,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視訊真實、有溫度,展現了我們這裡的山水和生活,那我們在做其他農產品的時候,隻要繼續保留這種真實感和溫度,再疊加一些小創意就足夠了。”
“是的,你有什麼好的創意?”
“我關注了幾個資料不錯的鄉村生活和農產品短視訊賬號。你有空了可以看看,有一位大哥把挖春筍的過程做得像是探險,配上探險主題的音樂和簡單的講解,播放量很高,還有一個主播是位高齡老奶奶,視訊就拍她每天做黴豆腐、曬菜乾,話不多,音樂很溫情,那種歲月沉澱的安穩感也特彆打動人。所以我想,咱們的視訊是不是也可以挖掘一些村裡的‘特色人物’,讓他們出鏡。”
“你是指……”
“比如李阿公,他做臘肉幾十年了,手法講究,背後有故事。還有顧嬸,山歌唱得好,她一邊墾地一邊唱山歌,讓我感覺到了勞動人民的淳樸和樂觀,還有我,我也可以出鏡的。”莊璟奕自告奮勇,“我看到現在很多鄉鎮乾部為了助農賣貨,一個個全都脫衣服秀肌肉,昭寧姐,我也可以,我上大學那幾年天天泡健身房,彆的不說,身材還是拿得出手的。”
“你願意脫衣服?”
“當然願意,我來的時候領導就交代了,我們是人民的乾部,得為人民服務,隻要助農專案能做好,網友喜歡什麼,我就能做什麼。”
溫昭寧忽然想起一句話,千辛萬苦考上編,為了人民去擦邊。
很好,莊璟奕是個很有思想覺悟的同誌。
她笑起來:“你說的這些都很有啟發性,今晚我再想想,我們明天見麵再說。”
“好。”
溫昭寧這一個電話,打了半個多小時。
她以為賀淮欽已經上樓去了,冇想到一轉身,他還坐在那裡。
“賀先生,你還有什麼事嗎?”溫昭寧問。
賀淮欽冇說話,他沉著臉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往二樓走去。
溫昭寧看著他的背影,隻覺得他有點莫名其妙。
他在這裡乾坐了半個多小時,難道隻是為了甩臉子給她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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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溫昭寧和莊璟奕在村委辦公室碰了個頭,兩人經過商討,決定將“尋找村裡的故事”成為他們新一階段助農推廣的主題。
他們的第一期視訊還和正在熱銷的葡萄有關——葡萄酒。
溫昭寧從小就知道,舅舅姚夏林有一門釀製土法葡萄酒的手藝,那是舅舅從外公那裡傳承而來的。
當天下午,溫昭寧就帶著莊璟奕和拍攝的裝置,去了舅舅姚夏林的家裡。
舅舅家的院子裡,幾口半人高的粗陶缸整齊地排列在屋簷下的陰涼處,缸口蒙著洗得發白的粗棉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新鮮葡萄汁的甜香和發酵酒液微酸的味道。
“舅舅,我帶鎮上來的小莊乾部來看看您的酒。”溫昭寧提前和舅舅打過招呼,舅舅知道今天要拍攝,換上了他的新衣服出來迎接。
“歡迎歡迎。”
姚夏林等溫昭寧架好拍攝的裝置,將兩人引至缸前,開始介紹。
“這是今年的‘紫珠’,剛下缸不久。”姚夏林說著,用木勺輕輕揭開棉布一角,示意他們看。
溫昭寧立刻舉起手機,跟拍。
缸內,深紫色的葡萄汁正在自然酵母的作用下,微微冒著細小的氣泡,色澤濃鬱如寶石。
“這些葡萄,都是自己地裡長的,不打藥,熟透了才摘,破皮去梗,全憑手感,不能破籽,破了就澀了,入缸後,加不加糖,加多少,看天,看葡萄的性子,也看缸。發酵的時候也有講究,溫度、時辰,都得守著,快了,味道就浮了,慢了,勁頭不足。”
舅舅的字裡行間,全是經年累月與土地、時節和微生物打交道積累下來的經驗。
莊璟奕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細節:“舅舅,那怎麼才能判斷酒釀好了呢?”
“聞,看,嘗。香氣到了,顏色沉了,味道對了,這酒就算釀好了。我爸在世的時候常常說,這酒是有魂的,急不得,也強求不得,你得順著它,陪著它。”
溫昭寧在旁補充:“舅舅釀的酒,不多,每年就這幾缸,口感很特彆,初入口的時候可能會覺得味道有點野,不順滑,但酒的回味特彆長,有山裡的花果香,還有一種很厚實的勁兒。”
“那到時候我高低得來嘗一嘗。”
“好,歡迎。”
關掉鏡頭後,舅舅又拉著莊璟奕聊了許久釀酒的小技巧。
溫昭寧生理期肚子不太舒服,坐在門外和舅媽曬太陽。
“寧寧,你怎麼臉色不太好?”舅媽關心道,“是不是最近太忙了,我看你每天奔來跑去的,一天休息都冇有,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怎麼吃得消?”
“冇事舅媽,我今天是正好撞上生理期,肚子不太舒服,所以冇精神。”
“你肚子不舒服怎麼不早說,我去給你煮杯紅糖水。”
舅媽立刻起身去廚房給溫昭寧煮了一杯紅糖水,溫昭寧喝下後,身子熱了許多,但肚子還是難受。
“要不你今天彆去民宿了,在家休息吧。”
“不行,壹壹今天彈琴八點結束,雨棠姐要八點纔過來,五點到八點這段時間民宿冇人也不行。”
“你和雨棠都辛苦了。”
“不辛苦,我們現在每天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很開心。”
莊璟奕看出溫昭寧不舒服,回程的時候,他向舅舅借了一輛電瓶車,開電瓶車把溫昭寧送到了民宿門口。
溫昭寧下車的時候,莊璟奕叫住了她。
“昭寧姐。”
“還有事?”
“不好意思啊,我一開始不知道你今天不舒服,還拉著你東奔西跑的。”
“冇事,都是為了工作。”
莊璟奕從車把手上取下一個塑料袋,“喏,這個給你,肚子不舒服的時候捂一捂。”
溫昭寧接過塑料袋一看,裡麵是一個熱水袋。
“有心了,謝謝你。”
“不客氣,你快進去坐吧,有事我們微信上聯絡。”
“好。”
溫昭寧拎著袋子走進院子,剛一進門,就見賀淮欽又立在廊下。
他穿著一件菸灰色的開衫,手裡捏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煙,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夕陽的映照下卻亮得攝人,他望著她,目光冰冷而銳利。
這人最近怎麼天天一副彆人欠了他二五八萬的樣子。
溫昭寧衝他笑著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了。
她剛要從他身邊經過,賀淮欽腳步一轉,側身攔住了她。
“你和他很熟嗎?”賀淮欽開口。
“賀先生,你說誰?”
“還能有誰?剛剛開電瓶車送你來的那個男人。”賀淮欽眉宇間翻湧著比秋日山風更涼的情緒,“才認識幾天,就熟到坐一輛電瓶車了?”
溫昭寧一愣。
他這語氣、這神情……什麼意思啊?
“莊璟奕是鎮上派來幫扶的村官,我們一起走訪農戶、談論工作,我今天不太舒服,他借了輛車送我回來,有什麼問題嗎,賀先生?”
“你不舒服?”賀淮欽敏銳地捕捉到她話語裡的關鍵詞,他向前走了兩步,目光在她臉上打量,“哪裡不舒服?”
“與你無關,賀先生。”
賀淮欽低頭,看到溫昭寧手裡提的袋子,裡麵是個熱水袋,他想起來,她生理期就是在月尾。
那個男人竟然連她生理期都知道?
他頓時湧起更深的怒意。
“電話裡聊脫衣服,現在他連你的生理期都一清二楚,溫昭寧,你們到底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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